“我並不是人，”老人抱著懷裏的小孩兒慢慢地向沈熹走過來，大致解釋了一下，“我是一只黃鼠狼精。剛才我從城外來，正好看到有人趕著一群新死的魂魄往城外的亂葬崗去。”

沈熹顧不得什麽子不語怪力亂神，也顧不得自己是已死之身，急急地問：“您可有看清那群魂魄都是什麽人？”

老人見他面露擔憂焦急之色，也楞了楞，旋即回憶道：“看起來像是一群梨園子弟，有人還穿著沒來得及換下的戲服，其中有個女娃，長得特別水靈，好看的很，一路上還在咿咿呀呀地唱昆曲，什麽‘似這般良辰美景，都付與這斷井殘垣’之類的。”

沈熹嚇壞了，立馬就想到了自己未死之時在戲院後臺親眼所見的一切，整個人如遭雷劈，老人仿佛意識到什麽，頗有些詫異地說：“你們是一起的？但世人身死之後即刻由黑白無常帶入陰司，怎麽會有人趕著一群魂魄往亂葬崗去？”

“您老幫幫忙，帶我去看一看。”沈熹沒法子，病急亂投醫，抓住面前老人的胳膊，急急地說。

老人低頭看著沈熹的手穿過他的胳膊，徒勞地落在虛空中，深夜的清冷街頭上，也不由動了惻隱之心，身形一晃，現出了原形，示意沈熹坐上來，後足發力，帶著他往亂葬崗去了。

他們很快就到了亂葬崗，而在那裏，他們所耳聞所目睹的一切，讓沈熹徹底地嚇住了，完全想不起今夕何夕。

亂葬崗上的那群魂魄的確是他們戲班子裏的其他人，個個神色迷亂，完全意識不到自己是誰，亂葬崗上山風呼嘯，涼意泛骨，他們躲在一棵繁茂的松樹後，看著那群魂魄一個個地走向亂葬崗的某個墳頭裏。

墳頭旁還站著個人，在沈熹看來，應該是個人，穿一身武士服，眉目隱在陰影裏，看不真切。那人身形筆直地雙手抱胸站著，神情冷漠地看著這群魂魄一個個地往前走。

直到那群鬼魂一個個地好似獻祭般地消失在了那個墳頭裏，隱在陰影裏的那個人終於動了，他直直地沖著那個墳頭跪下，繼而從身側抽出了一把武士刀，刀鋒翻飛，在墳頭的墓碑上刻下了幾行字，低低地念了幾句，這才起身離去。

在沈熹看來，那人走路的姿態無比僵硬，一舉一動也像是經過訓練的僵直，他屏住了呼吸，看著那人沿著來時路往回走，手腳發涼，完全想不起自己要做什麽。

那人越走越近，他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一顆小石子，那石子骨碌骨碌地從他腳下滾開，落到了那人的腳邊，那人似有所感，緩緩擡起頭，往他們這邊望過來。

千鈞一發之際，沈熹身旁的那只黃鼠狼精一把扯過他，手指輕輕一拂，使出隱身術，隔絕了那人的目光！

那人的目光四下逡巡了一遍，沒發現什麽異常，擡手按住腰間的武士刀，信步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了。

直到亂葬崗上再沒有多餘的人，耳邊只有山風呼嘯時，沈熹這才長長地出了口氣，連老人什麽時候放開他什麽時候解除法術都沒註意。

他扭頭去看身旁的老人，卻見老人的臉色出奇的難看：“如此狠毒的獻祭之術，如今居然還有人用這種邪門歪道。”

沈熹楞住了，正要問些什麽，老人卻沒再說話，低頭去看懷中的嬰兒，神態慈和地親了親嬰兒的額頭。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方以澤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低聲說，“你們整個戲班子都被人盯上了，那人用計殺了你們戲班子的所有人，然後用所謂的‘生魂獻祭’在亂葬崗上為那個墳頭裏的某個死人招魂，想要讓已經死了的人死而覆生？”

沈熹輕輕嘆了口氣：“是啊。蘇朗他父親後來帶我回了他們家，跟我大致講了一下這個‘生魂獻祭’，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能逃過一劫，但既然把我留在這個世上，那我至少也要弄明白事情始末，所以我就跟著蘇朗的父親漸漸學了點法術，後來，我就偷摸著又去過幾次亂葬崗，當然是一無所獲，沒什麽新的發現。直到南京大屠殺的消息傳來，無論天南海北，國人同悲的那天晚上，我再次去了亂葬崗，就發現那個穿武士服的人又來了，而且還不只是他一個人。”

沈熹的目光漸漸深遠起來，還摻雜了幾分痛苦，仿佛在回憶一件非常慘痛的事情。

的確慘痛。

在亂葬崗上，他看到穿武士服的男人帶了上百個生魂風塵仆仆地前來，那些生魂無一例外，都穿著軍服踩著軍靴，應該是新近戰死的將士，穿武士服的男人手中長刀出鞘，“八格牙路”地喊了半天，終於做出了最後的舉動，一聲令下，讓那些生魂如同獻祭般往他指定的那個墳頭前仆後繼地走去。

沈熹已經當了幾個月的鬼，七情六欲卻還存在，在他認清了那些生魂肩上的徽章屬於軍隊的同時，也聽到了那個穿武士服的男人喊出的那聲“八格牙路”，他又不傻，瞬間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這個穿武士服的應該是一個日本軍人，而那些被當做獻祭祭品的生魂，很有可能就是華夏的軍人，饒是戰死，靈魂卻得不到半分安歇！

那麽，靜靜躺在那個墳頭裏、有人想要其“死而覆生”的那個人，會不會就是日本軍部的人？

沈熹動了動，剛想出去一探究竟，整個人就突然被壓在了地上，就聽有人在他耳邊低聲說：“別沖動，看看再說。”他猛地一回頭，看到的就是蘇朗父親慍怒的臉。

“你這幾次來亂葬崗的事我都知道，別急，別急，看看他們究竟要做什麽，”蘇朗父親壓低了聲音，徐徐道，“小不忍則亂大謀。日本人想做什麽，且看看再說。”

沈熹猶豫了一下，沒再發出任何聲音，老老實實地與蘇朗父親一起在那人的背後觀察著。直到那人重覆了一遍上次的行為，在墓碑上又刻下了幾行字，直起身，正準備走時，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從懷裏取出了一把扇子。

準確來說，是一把華夏常用的團扇，湘妃竹的扇骨，輕軟潔白的薄紗扇面，上面繡著幾株盛放的嬌艷桃花，扇柄上還垂著一個精致的墨色流蘇。

沈熹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這就是那把他當時用過的桃花扇！

那個日本人把玩著手中的桃花扇，忽然桀桀怪笑起來，面容一下子扭曲了，過了一會兒，他才彎下了腰，把那柄桃花扇放在了墓碑前，手上輕輕一拂，扇面上頓時騰起了一陣薄薄的青色煙霧。煙霧繚繞中，一縷黑氣漸漸從扇面上消散了。

“這把扇子已經沒用了，”一旁靜靜看著的蘇朗父親忽然低聲開口，“如你當初所說，你在發現這把扇子有古怪時，他確實是在扇子上使了壞，讓你們戲班子的人都陷入了迷狂狀態。而那縷黑氣現在消散了，說明這把扇子已經‘物盡其用’，不再有利用價值了。他應該是把扇子給扔了。”

沈熹楞楞的，一邊聽著蘇朗父親的解釋，一邊看著那個日本人大踏步地往回走，忽然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猛地就撲了出去，想要攔住那個日本人，心裏只有一個想法，殺之而後快！

蘇朗父親也是一楞，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阻止他，眼睜睜地看著他與那日本人正面對上，日本人錯愕了一秒鐘，立即反應過來，抽出了腰間的武士刀！

武士刀寒光湛湛，一如當初在戲院後臺毫不留情地斬殺沈熹時那般淬亮，沈熹一手伸出，捏了個訣，想要與他對戰，那日本人的手指在雪亮的刀身上輕輕拂過，看著沈熹脖頸上的那道傷口，輕輕瞇起眼睛，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張了張嘴，問了他一句話。

沈熹沒跟日本人打過交道，這句話卻聽懂了，因為面前這個人說的是華夏話。

“‘再世小香君’嗎？別來無恙。”話音不標準，音調也奇怪，但這句話的內容卻讓沈熹心裏猛地打了個顫。

“鄙人恭候多時，終於再次相見。”這人古怪地笑了笑，指了指沈熹脖子上的那道傷口，狀若關切地問，“沈先生這裏，還痛嗎？”

沈熹楞了一楞，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李香君，血濺桃花扇，唱的，很好。”這人沖沈熹拱了拱手，似乎是一個很謙和的問好手勢，語氣卻是沈沈的，有種說不出來的陰森，“不知沈先生自己的血濺上桃花扇時，感受，如何？”

沈熹咬了咬牙，不想再跟他廢話，直接手上出招，那人出手卻比他更快，手中長刀揮出，刀鋒淬亮，目標不是別處，正是沈熹脖子上那道已經結了痂的傷口！

沈熹剛跟蘇朗父親修習法術沒多久，那點三腳貓的功夫自然不夠看的，他躲閃不及，脖頸上再次被人一刀狠狠劈下，明明已經是死過一次的鬼了，鮮血卻仍舊噴湧而出，濺了自己滿身！

就在鮮血濺到身上的一刻，沈熹突然猛地咳嗽起來，臉色變得蒼白了起來，同時聽到面前這人大聲笑起來：“能被‘破軍’兩次穿喉，這真是沈先生的榮幸。從今往後，沈先生脖子上的這道傷恐怕再也好不了了。別的人若是再提起《桃花扇》，沈先生的這道傷便會疼得更加厲害，猶如‘破軍’再次穿喉之痛。”

沈熹緊緊捂著脖子上的傷，那鮮血不停地從指縫裏滲出來，他整個人都面色蒼白，連瞳孔都變得淺淡了起來，他軟軟地倒下去，就聽那人俯在他耳邊，低聲卻陰沈地說：“我不會對你怎麽樣。這只是‘破軍’的詛咒。”

“再來幹擾我的行事，我必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是那個日本人，在那一夜留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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