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熹說著說著，猛地又低頭咳嗽了起來，分明是朗朗晴空，臉色卻蒼白得仿佛冰雪堆出來一樣，彈指即破的琉璃般的脆弱。

過了半晌，他才將捂著嘴的手慢慢拿開了，正趴在他懷裏的蘇朗猛地叫了起來：“致昀哥哥！你吐血了啊！”

沈熹面色自若地點了點頭，隨意地將手心的血擦幹凈了，這才擡頭迎上方以澤和季禾的目光。

方以澤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好，季禾更是。無論是什麽時候，兩人幾乎都是第一次經歷這麽沈重的案子。就連前段時間才了結的地縛靈事件中的林語薇，都沒有此時此刻的沈熹讓他們心情沈重。

“故事還沒講完，”沈熹笑了笑，繼續說，“後來我就被蘇朗父親勒令留在他們家裏，不準再出去打探任何跟‘生魂獻祭’有關的事。反正是個鬼，待在哪裏都一樣，那段時間我一直在養傷，什麽都不知道。直到有一天，蘇朗父親帶了那把桃花扇回來。他將那把桃花扇交給我，同時讓我以後千萬要保重好自己，同時幫他好好照顧蘇朗。”

“因為他身受重傷了嗎？”方以澤問。

沈熹點點頭，低聲說：“他不讓我再去過問這些事，自己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去了亂葬崗，想要一探究竟，畢竟無論妖魔鬼怪，都是華夏子民，他也說過，自己不可能真的棄數萬生魂於不顧。但那天正逢陰歷七月十五，中元節，亂葬崗上陰氣又重，數不清的鬼魂出沒，那些鬼魂有的來意不善，將他圍住了。”

“最後他把這把已經沒什麽用的桃花扇帶了回來給我，同時將他所打聽到的所有消息告訴了我。”沈熹長長地嘆了口氣，“照理說，我都已經是個鬼魂了，世間的一切實物，都無法再真正觸碰，他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就將這把桃花扇留在了小朗身邊，同時也讓我好好照顧小朗，將來……也算是我們兩個相依為命。”

蘇朗父親身受重傷而死，同時給沈熹留下了那把引得整個戲班子身隕的桃花扇，還有一只剛化形沒幾年的小黃鼠狼。

重中之重的，則是那個日本人曾在亂葬崗的某個墓碑上刻下的，所謂的生魂獻祭的最終結果——萬鬼同哭，殺陣將現。

“小朗小時候特別貪玩，總喜歡到處跑，”沈熹的手虛虛地落在了蘇朗的後背上，輕輕地拍著，溫和地說，“我又不能真正碰到他，怎麽管他，怎麽讓他聽話一點，實在是讓我頭疼了好多年，四五十年前，差點被降妖師給抓住的那次，小朗也嚇壞了，從那以後才慢慢聽話了一點。但今天早上在人家酒店裏偷吃東西，實在是我一時沒看住，還請二位包涵。”

方以澤的心情現在覆雜的很。他呵呵笑了笑，沒再多說什麽，誰能想得到，沈熹看似平靜的面容之下，會有這麽一個沈痛的故事？

“那後來呢？”季禾伸手按了下眉心，輕聲問。

沈熹笑了笑，慢慢地說：“後來啊，戰爭就結束了，但沒多久又打了個仗，時間不長，四九年的時候就結束了，那個日本人可能也是因為國內形勢的變化，沒有再來，他的那個‘生魂獻祭’也沒有徹底完成。這裏也慢慢變了，從亂葬崗變成了荒地，十幾年前，政/府統一規劃，就在這裏建了個森林公園。那個墳頭雖然平了，但一直沒有人去動過那片地方，也沒人知道下面究竟埋了什麽，現在究竟是個什麽情況。”

“既然如此，維持現狀也不是不可以，”方以澤也有些驚訝，不由問道，“為什麽又要特意找我們來？”

沈熹擡了擡頭，看著晴朗天空中偶爾飛過的幾只候鳥，目光漸漸飄遠，落到了不知名的遠方，低低地嘆了口氣：“因為我快要死了啊。”

一只已經死了的鬼，說起自己“快要死了”時的神情，卻認真的不能再認真，讓方以澤都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所謂的“死”，當然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死。

這一死，僅剩的這一縷魂魄也將消散在整個天地之間，連半點痕跡都留不下，魂飛魄散，入不了輪回，也再沒有來生。

“致昀哥哥！”蘇朗猛地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一臉溫和的沈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致昀哥哥你在嚇我對不對？你都是只鬼了，怎麽還會再死呢？”

沈熹低頭看著蘇朗，手指輕輕劃過蘇朗的眉眼，落在了他的嘴角，那裏有一個淺淺的酒窩，笑起來還帶著些許少年人的軟糯可愛，他輕聲開口，聲音平靜的很：“怎麽不會死呢？你父親是個妖怪，最後也同樣死了啊。這世上的事，哪有永遠一成不變的呢？”

蘇朗睜著一雙並不大的眼睛，迷茫地看著沈熹。

沈熹也沒再多說什麽，只施施然地起了身，朝方以澤和季禾二人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神情頗有些鄭重：“那個墳頭離這裏不遠，我帶二位過去看看吧。”

方以澤雖然跟著沈熹一同往前走了，嘴上卻嘖了一聲，特別欠地問他：“你怎麽就這麽確定我們能幫忙而且我們會幫忙？”

沈熹的腳步頓了頓，轉過頭來看他們，眼神卻是落在一旁並沒多說話的季禾身上的，微微笑了一下，語氣頗有些微妙：“因為我本來，也不是想找降妖師幫忙的啊。”

不是降妖師？方以澤的腳步也頓了一下，若有所覺地扭過頭，跟季禾正看過來的目光對上了，就這麽一秒，方以澤的心裏立馬就跟明鏡似的，雪亮雪亮的，猜了個明白。

不是找他，那應該就是找季禾了。畢竟他昨天晚上才到這裏，沒道理一個離他幾十裏遠還不知道他存在的鬼會知道他的行蹤。

聯想到季禾半個多月前剛到這裏，就在酒店房間裏看到過的小鬼頭剛剛又出現在他們面前，神神叨叨地說“我知道這把扇子從哪裏來”，“萬鬼同哭，殺陣將現；扇面有謎，解之可明。”什麽的，方以澤的心裏頓時就有些微妙。

“那個在我房間出現過的小鬼，”季禾忽然開口，問的是走在他們前頭的沈熹，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應該跟你認識吧？既然你們都是無法觸碰任何實物的鬼魂，又是怎麽把那把扇子放到房間窗臺上的？又為什麽會放在劇組導演的房間裏？既然要找我，直接放在我房間裏不是更好麽。”

沈熹的腳步又是一頓，好一會兒都沒說話。方以澤的眼神落在沈熹腦後的長發和身上的長袍馬褂上，心裏想的卻是季禾。

這些問題，他剛剛想到，還沒來得及問出口，季禾就已經思路清晰地問了出來。往好處想，這其實也是一種默契啊。

“不愧是上古神鳥，”沈熹嘆了口氣，回頭看季禾，“既然您都已經問出來了，說明您心裏其實也差不多是有答案了。是我班門弄斧，賣弄了。”

季禾勾起嘴角很輕微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你已經做的不錯了。早在半個多月前就知道了我的存在，卻按捺了這麽長時間，直到今天早上，才讓蘇朗故意出現在酒店的自助餐廳裏，吸引了我們的註意力，等蘇朗走後，我們還會耽誤一點時間，跟餐廳的經理交代清楚事情始末，這個時候，蘇朗就會趁機帶著這把你已經施過法術的桃花扇上樓。至於放錯房間，其實也不是他故意的，畢竟我的房間裏一直有人在，不太方便。蘇朗能在那麽短的時間裏想到換個房間，其實挺聰明的。至於後來，你沒有讓蘇朗出面，而是讓另一個小鬼來指引我們往這裏走，在明面上撇清了蘇朗跟這件事的關系，也是想著萬一我不幫忙，也能保全蘇朗吧。”

方以澤頭痛地揉了揉眉心。天啊，誰來救救他，以前一直以為走傲嬌高冷範的小美人兒現在各種狂炫酷拽，又是上古神鳥又是心思玲瓏的，他以前是怎麽以為這是一朵弱不禁風需要他呵護的嬌花的？

“大哥哥你生氣了嗎？”蘇朗扯了扯季禾的衣袖，怯生生地問，“我們不是故意的。”

季禾眉眼低垂，看著一臉惶恐之色的蘇朗，無聲地嘆了口氣，“沒有。你跟你的致昀哥哥這麽做並不是為了一己私欲，你們做的是好事，我沒生氣。”

“但大哥哥的臉色真的很不好看啊。”蘇朗還是一臉的糾結。

季禾聞言，下意識地看了眼方以澤，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感慨。

可能他的臉色確實不太好看，但這並不是為了沈熹和蘇朗的一系列煞費苦心的活動，只是單單地有些擔心，他瞞了方以澤這麽多事，等會兒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時候，方以澤會不會生他的氣？

一想到這個可能，季禾的心裏就七上八下的，擔心的很。

方以澤正好迎上季禾看過來的目光，見季禾的臉色不太好看，便也沒多說什麽，只輕輕側過頭，從大衣口袋裏取了煙盒跟打火機出來，‘噌’地一聲點了根煙。

“方以澤？”季禾低低地喊了他一聲。

“嗯？”方以澤一臉高深莫測地看著他，深深地吸了口煙，心裏頗有些五味雜陳。

方二少的腦瓜子沒羅二傻子那麽不好使，他當然猜得出來季禾現在臉色不好看是因為什麽——

因為沈致昀？怎麽可能！

因為蘇朗？那就更不可能了！

唯一可能的原因就是自己，方二少這個時候覺得自己的臉皮厚到了一定的程度，不無自戀地想，季禾多半是覺得自己會生氣，畢竟前有隱瞞身份，後有突如其來的神鳥顯形，而現在，又多了一樣，分明猜得到事情始末，卻偏偏什麽都沒跟他說。

方以澤嘴上叼著煙，簡直要笑出聲了，感受到季禾對他情緒的在乎，他現在哪裏還管的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

只想摟住季禾狠狠地親上一口啊！

#####不得不說，方二少真是會作妖啊……作者嘆了口氣，表示接下來還是好好讓人談戀愛吧，方二少千萬不能脫粉啊！明天繼續來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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