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熹的敘述有條不紊，並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在很客觀地重現當年的場景。饒是如此，方以澤和季禾也聽得楞了神，完全想不到後面發生了什麽，會讓一個戲班子在一夜之間完全消失，一星半點的消息都沒留下。

在說到那把疑似有著真正血跡的桃花扇時，沈熹頓了頓，情緒也有些起伏，他凝神思考了一會兒，這才繼續往下說：“那天大家吃酒回來已經很晚了，我也沒再多想，就回了自己房間睡覺。”

戲班子晚上六點開演，在第二天的堂會上，一切演出都很順利，沈熹頭一天吃酒宿醉，沒來得及找新扇子，臨上場前，便仍舊用了原先的那把桃花扇，而自己的“李香君血濺桃花扇”的戲份也唱的順順利利。直到堂會結束，賓客散場，在後臺換戲服時，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想多了，沒準就是戲班子裏的人這次買的紅色顏料太過逼真，造成了他的錯覺。

然而等他坐下來卸妝時，他無意中瞟了一眼放在妝臺上的那把桃花扇，頓時就楞住了——扇面上的血跡好像暈開了，跟昨天的又不一樣了！

他沒驚動人，就自己在那兒看，清晰無比地看到扇面上的血跡漸漸變淺，變淡，最後消失，恢覆了這把桃花扇本來的面目。

方以澤聽到這兒，突然擡手示意沈熹停一下，若有所思地問：“就像我們剛才在酒店的窗臺上看到的那樣嗎？血跡從深變淺，最後消失，接著桃花花瓣也從扇面上繡著的枝頭上剝離，在半空中飄來飄去？”

沈熹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當年可沒那麽簡單。”

戲班的後臺裏，人來人往，大家談談笑笑，調侃玩鬧，沈熹一個人坐在妝臺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把正在發生著怪力亂神現象的桃花扇。

他看到桃花扇上的血跡消失，也看到扇面上的桃花將要從枝頭飄落，正楞神間，忽然感到一股大力拉扯，將他整個人按到在了妝臺的臺面上！他下意識地想要直起身，卻驚訝地發現自己完全動彈不得，同時，聽到一陣桀桀的怪笑，那笑聲陰冷的很，就像是冰冷的蛇爬過他的全身，讓他整個人都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但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這笑聲從何而來，耳邊就突然響起了一聲尖叫！

那聲音他熟悉的很，是戲班裏的另一張活招牌，唱《游園驚夢》的小花旦，然而她此時的音調卻是驚恐又害怕的！

他微微側過頭，看到的就是整個已經陷入了狂亂狀態的戲班子——

花旦用手抓住脖子，似乎是想要把什麽東西從她的脖子上掰下去；班主本來正在叱責一個小打雜的，卻突然收住了聲音，用手扶著自己的頭往墻上撞過去，一下接著一下，力道大的驚人；而那個小打雜的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拿著手上的抹布狠命地擦著地板。

其他人的情況也同樣奇怪，有人換衣服換到一半突然停下，哈哈地笑起來，也有人拿起妝臺上的水粉往自己的臉上胡亂撲打。

沈熹心裏大震，試著動了動身子，發現自己能動了，立馬就站了起來，想要沖過去把已經撞墻撞得頭破血流的班主先攔下來，孰料他剛往前走一步，就感到脖子上一陣寒湛湛的涼意，他下意識地低了低頭，驚訝地發現自己被一把橫空劈來的長刀一刀刺穿了喉嚨，鮮血噴湧而出，再次染紅了那把血跡剛才已經消散不見的桃花扇！

他擡了擡手，手指碰到自己的脖頸上的一片濕滑，後知後覺地想，我是不是死了？旋即，沈熹整個人就軟倒了下去，徹底失去了意識。而等他再睜開眼時，看到的就是幹凈整齊、絲毫沒有被破壞過的戲院後臺！

沈熹整個人都傻了，他僵了半天，試著扶住旁邊的櫃門想要站起來，卻發現自己的手虛虛地穿過了妝臺，穿過了櫃門上的銅環，最後無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又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脖頸，並沒有發現血，對著櫃門上的鏡子看了看，看到的就是一道橫貫了自己整個脖頸的、已經結了痂，卻猙獰恐怖的刀傷。

沈熹在整個後臺裏轉了一圈，嘗試了無數次，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自己真的已經死了。

但整個戲班的人都消失了。

如果不是他親身經歷了生前的那一場動亂，他完全不可能相信，面前幹凈整齊的戲院後臺會發生過那樣的事。

班主呢？小花旦呢？打雜的呢？還有其他的人呢？

沈熹神色恍惚地飄蕩著出了戲院，看到的是深的不能再深的夜色，是街上行色匆匆的行人，他從車流中、人流中穿過，沒有任何阻礙，也沒有任何切身的痛或不痛的感受。

直到遇到了一只黃鼠狼。準確來說，是一只黃鼠狼精。

說到這兒，沈熹不由一頓，擡眼看向面前面露驚訝之色的二人，莞爾道：“那只黃鼠狼是個好妖怪，他沒做什麽壞事，還幫了我很多。”

“不是……”方以澤嘖了一聲，跟季禾對視一眼，低聲問，“早上在酒店自助餐廳裏碰見的那只小黃鼠狼，是不是說有個一直在照顧他的人，姓沈來著？”

季禾點了點頭，有種意料之中卻又意料之外的感覺，詫異道：“這個世界上哪來的那麽多巧合？是沈熹讓他去的嗎？但之前聽蘇朗的意思，又不太像。”

他們沒刻意壓低聲音，因而就坐在他們對面的沈熹很清楚地聽清了他們在說什麽，不由驚訝起來，“小朗去找過你們？”

方以澤“嗯”了一聲，正要說些什麽，就聽見不遠處一個清亮的少年嗓音遙遙傳來：“致昀哥哥！致昀哥哥！我回來啦！”

方以澤頭痛地按了按眉心，得，一個沈致昀還沒給弄明白來歷，又來了一個稱呼沈熹“致昀哥哥”的小朋友，還算是個熟人。

這個世上的事還真是無巧不成書啊！

沈熹擡了擡手，把飛奔著跑過來的少年一把虛虛地摟在了懷裏，伸手在他的發頂上摸了摸，雖然沒有實質的觸感，但少年還是滿足地瞇起了眼睛，笑得眉眼彎彎。

“你這一大早的上哪兒去了？”沈熹看著面前的少年，又看了看他身後那條不停晃動的長長的黃色尾巴，輕輕蹙了下眉，“就這個樣子跑來跑去的，萬一碰上了降妖師怎麽辦？”

這話甫一出口，沈熹立馬就覺得哪裏不太對，擡一擡頭，正好對上方以澤那雙似笑非笑的深邃眸眼，旋即意識到面前就杵著個降妖師，頗有些尷尬地解釋道：“小朗很乖的，沒惹過什麽事，以前不小心碰到過一個不問青紅皂白就要捉妖的降妖師，差點就沒命了。”

方以澤倒是詫異地挑了挑眉。降妖師協會明文規定過，除非是遇上作亂的妖魔鬼怪，不然降妖師基本上是不會多管閑事的，現如今這法治社會朗朗乾坤的，哪個降妖師還這麽大膽？

“很早了，”一直趴在沈熹懷裏的蘇朗扁了扁嘴，一雙細長眼睛裏似乎又蓄了點淚，軟軟糯糯地說，“都四五十年前的事兒了吧……致昀哥哥那次嚇壞了，罰我一年不準出門。”

方以澤和季禾聞言，不由沈默了一會兒，四五十年前，可不就是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麽！那個時候時局動蕩，各種亂七八糟的事兒一堆，降妖師的隊伍也難免良莠不齊。

方以澤伸手扯了扯蘇朗身後那條長長的黃色尾巴，嘖了一聲：“叫蘇朗對吧？之前你說這個名字是有人給你起的，應該就是你嘴裏的這個‘致昀哥哥’起的？比黃鼠狼好聽多了。”

沈熹看著方以澤，眼神很是困惑：“小朗是不是去找過你們？”

“早上我們在酒店的自助餐廳裏碰到過他，”季禾淡淡地笑了笑，解釋道，“飯量還挺大的，自助取餐臺上的各種食物一直在憑空消失，幾乎把人家餐廳的經理給嚇壞了。”

沈熹不無斥責地瞪了蘇朗一眼，那眼神就像是父母面對自家鬧心的孩子似的，打也不是罵也不是，無奈的很。方以澤察言觀色的功夫還不錯，琢磨出了點意思來，若有所思地說：“你剛才講的事情裏，你說你死後就碰到了一只黃鼠狼？應該不是蘇朗吧，這小孩兒膽子就跟芝麻大點，當時充其量也就剛化形，也幫不上你什麽忙。”

沈熹的手一直輕柔地落在蘇朗的發頂上，看著蘇朗的目光也是柔和的，仿若一池春水般溫潤，輕輕嘆了口氣：“不是小朗，是他父親。”

沈熹死後，魂魄不知為何沒有入輪回，精神恍惚地在深夜的街頭飄來蕩去，直到碰見了一只黃鼠狼精。

當然他最開始並沒有認出那是個黃鼠狼精，以為只是一個尋常的老人，畢竟那人看上去已經很老的樣子了，老人懷裏還抱著一個看起來剛足月的小孩兒，小孩兒面色紅潤，正咂巴著嘴睡的香。

沈熹與他們擦肩而過，眼角餘光一瞥，看到老人身後的那條蓬松巨大的黃色長尾巴，他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而老人懷裏的小孩兒的臉孔也在他註視的瞬間變了模樣，是一張尖尖細細的黃鼠狼的臉。

沈熹幾乎要嚇得魂不附體時，才陡然想起來自己已經死了。他正要繼續漫無目的地往前走，那老人突然喊住了他，身後的黃色尾巴還晃了晃，聲音裏帶著幾分焦急：“後生，且慢，你可是今夜新死的鬼魂？”

沈熹一下子就楞住了，猛地停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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