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澤在接下來的兩天裏忙了個昏天黑地。

他在跟季禾看完電影回家的當晚就把杜越笙事件的始末整理成了加密文件，通過內部網絡轉給了負責正常案件的分屬警局。

第二天上午，方以澤還沒睡醒，就收到了杜越笙已經被拘捕的消息，只得馬不停蹄地趕去了警局，作為協助辦案人員旁聽了一個白天的審訊，困的哈欠連天瞌睡連連，但還沒來得及松口氣，就被杜越笙的招供給炸醒了。

說到底就是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案子。

本來泯然於眾人的普通知識分子，因為豪門千金的垂青而鯉魚躍龍門，趕著九十年代的下海潮從商，在岳丈家的幫扶下，生意漸漸做大。

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故事屢見不鮮，杜越笙也一樣，在生意越做越大的同時，也開始不滿於岳丈和妻子的苛刻與挑剔，機緣巧合下，在外地出差時，帶回了一個因修了歪門邪道法術而走火入魔、爆體身亡的老道士的精魂。

杜越笙按捺了半年多，終於在又一次被妻子冷嘲熱諷“沒有我爸，哪有你的今天。”後，忍不住與一直引誘他的道士精魂做了交易——移死者之魂，定至親之命。只用一條人命，換來了杜越笙之後這十多年乃至後半輩子不斷擴張的商業帝國的版圖。

他甚至都沒有自己動手，只是點頭答應了道士精魂所提出的“移魂”，就漠然地看到本來正把玩著一副藍田玉鐲神態沈醉的妻子瞬間成了一具幹屍，而道士精魂的眉間黑氣同時大漲。

在這之後，他便一發不可收拾，在安葬了妻子之後，繼續假惺惺地扮演深情鰥夫，與岳丈家保持往來，從而得到了不少商貿上的便利好處，私下裏，卻因為虐待他人而生出快感，漸漸成癮，從成熟嫵媚的艷星，到不谙世事的純情少女，他都在她們的身上得到過以前在妻子那裏沒有得到的尊嚴，漸漸的，也開始葷素不忌起來。

直到有一次，他失手弄死了人，而與他共生的道士精魂卻修為大漲，杜越笙也發現自己身體各方面的機能都年輕了不少。二人都嘗到了甜頭，開始三不五時地尋找合適的對象，林語薇，還有收到過八音盒當生日禮物的年輕歌手，亦或那個戴過卡地亞新款鑲鉆耳釘的三流小明星，都是其中之一。

直到前不久，林語薇隨著那面古鏡，輾轉被羅迪的新女友買到了手裏。

杜越笙的榮華富貴一夜傾覆。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方以澤沒去看杜越笙一一指認的現場，只是在帝都降妖師常用的聯絡群裏發了個消息，讓那些快到年底了還沒攢夠降妖數量的降妖師去湊了個熱鬧，也算是做了個人情。

不過林語薇的死亡現場他還是去了，畢竟之前答應過小姑娘，要給她個完整的交代，總不能敷衍了事。

三五年過去，當初清麗宛然的年輕女孩已經化成了森森的白骨，被杜越笙楔在了市郊一棟別墅的墻縫裏。方以澤手上捧著那面古鏡，看著林語薇的魂魄在這個別墅裏飄來蕩去，一一說起這裏原先她所見到的那些布置，然後又哭又笑地說起來，這裏的窗簾換了，那裏多了個紅酒櫃，他的心裏難免生出點欷歔。

等把林語薇的骨灰交給從恩施老家連夜坐飛機趕來的林家二老時，方以澤見到他們抱著女兒的骨灰失聲痛哭的情態，心裏也不太好受。

降妖驅魔的事兒幹的多了，他見過太多比這還要殘忍還要無奈的事，但林家二老的失態，還是讓他一瞬間就想起已經去世多年的母親。

可憐天下父母心。

這一切，本來跟林語薇實在扯不上什麽關系。羅迪也許會知道，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曾經的這個枕邊人，也對他付出過真心。只不過真心這東西在紈絝子弟的眼裏，永遠都是最不值錢的。不過是癡心錯付。

方以澤下午在首都機場送走了林家二老，開著車回市區的路上思前想後，該幹的事也幹了，該交的工作報告也都交了，只剩下林語薇轉世投胎的事兒沒弄，他這兩天的心情實在算不上太積極，想了想，去找季禾聊聊天也行，然後順帶把林語薇最後的心願做一個了結，這樁案子就算了了，沒準還能讓季禾開個眼界啥的。

等電梯都到了A棟12層，方以澤才突然想起來，陰司的黑白無常其實長的都很好看啊！尤其是白無常，屬於清秀可愛的類型，一張臉白白嫩嫩的，讓人一見就忍不住想上手掐一把，他之前好像還想上手摸一回來著，結果一直跟白無常形影不離的黑無常就沖他揮起了鎖魂鞭，這才沒真的上手摸一把。

以前沒細想，方以澤邊出電梯邊後知後覺地想，這倆鬼差之間是不是有點奸情？

他擡手按了下門鈴。

季禾完全不用想，也不用隔著貓眼看，都知道來人是誰，直接過去開了門，“拖鞋還在你原先放的地方，自己直接換吧。”

方以澤低頭，看到的是一雙跟原先穿過的款式完全不同的拖鞋，但這個顏色和款式，他莫名覺得有點眼熟，下意識地就轉頭看了眼季禾腳上穿了什麽，然後嘴角就微微勾了起來，連著好幾天都不太明媚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來。

眼看著都換上情侶拖鞋了，他的自信心不爆棚才怪啊！

季禾沒空去管方以澤在想什麽，直接在廚房切了一碟橙子，想了想，忽然想起方以澤好像還挺喜歡喝紅棗味的酸奶，就順手從冰箱裏拿了一盒。

方以澤也自覺地沒去廚房圍觀，換好了拖鞋，見客廳沙發上扔著一本翻開的書，心裏尋思著季禾原先應該是在客廳看書，忍不住好奇，就過去拿起書看了一眼。

《山海經校註》？方以澤掂了掂手上這本沈甸甸的書，在驚訝季禾看的這麽艱深古奧的同時，心頭也掠過了一絲疑慮。平白無故的，季禾突然看《山海經》做什麽？

他忍不住又想起了鶴老說過的“《山海經》裏有答案”一類的話。

季禾正好從廚房出來，看到方以澤正拿著書發呆，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喊了方以澤一聲：“要喝酸奶嗎？紅棗味的。”

方以澤回過神，趕忙把書放下，上前兩步把季禾手上的那碟橙子接過來放在了茶幾上，順手拿過酸奶，插/進吸管喝了一口。季禾在另一邊的沙發上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從方以澤剛剛放下的那本書上移開，神色微動，旋即淡淡地說：“前幾天在電玩城玩投籃機的時候，我記得你輸給我了。”

嗯？方以澤倒是楞了一下，手上輕輕捏了一下酸奶盒，眼裏浮上一層興味：“我還以為你會問我關於林語薇的事。”

“是要問的。這幾天你沒聯系過我，應該就是去處理杜越笙了。”季禾點了點頭，勾起嘴角輕輕笑了一下，眼尾微微上挑，劃出一個非常好看的弧度，“但這兩件事裏，我現在更感興趣的是前一件。”

方以澤看著季禾，嘆了口氣：“好吧。美人兒既然相問，當然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季禾聞言，略楞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記得這句話。還是方以澤幫完貓妖葉曉笛的忙，在自己家裏，他跟方以澤討論‘天眼’是否要保留時，方以澤嬉皮笑臉地說過的。

但此時此刻，再次聽到這句話時的感覺，跟那個時候，已經完全不同。

“羅迪打籃球的技術不怎麽樣，所以很少輸給我，那次我狀態不好，然後羅迪就贏了，那小子特別得意，”方以澤頓了頓，這才繼續說，“就給我提了個要求，他知道我不喜歡女的，但偏偏要求我……連著給一個女孩子送一個月的花，還得是玫瑰，還不能是我二姐，每天送的花裏必須夾上小卡片，寫一句情詩。”

季禾這下不笑了，他輕輕瞇起眼睛，不無嘲諷地問：“方二少這一舉動，有沒有贏得那個女孩子的芳心啊？又是情詩又是玫瑰的，送給哪個女孩子了？”

方以澤早就知道這樁糗事說出來要糟，他又不是個傻子，自然感覺得到這段時間以來，季禾對他的態度上發生的變化，更不消說，看完電影回來的那天晚上，季禾還出其不意地親了一下他的耳垂，擺明了是對他也有意思啊！雖然沒挑明，但這跟挑明了還能有什麽區別？送花這種事，他連季禾都還沒送呢，都已經給別人送過了！還是因為一個賭約！還是一個女孩子！

“那啥……我們要不聊聊杜越笙的事？”方以澤伸手從面前的碟子裏捏了片橙子，往季禾嘴邊一遞，試圖轉移話題。

“方二少一向是個聰明人，”季禾倒沒拒絕方以澤遞過來的橙子，只是自己伸手接了，慢慢地吃著，看著方以澤，略勾了下嘴角，眼裏的笑意明顯的很，“怎麽會沒聽明白我剛才想說什麽呢？”

季禾倒是沒真的生氣，連吃醋也算不上，正如方以澤所說的，這不過就是個賭約而已，要說起來，真正要生氣的，恐怕是那個被方以澤假意追求，情詩連帶玫瑰轟炸了一個月的女孩子。

方以澤擡眼，目光與季禾望過來的眼神在半空中相遇，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他仿佛想通了什麽，旋即脫口而出：“羅迪當時新談了一個女朋友，是個酒吧的DJ，我每次都趕在她上午夜班的時候送花給她，能引起特別大的轟動，沒送幾次，羅迪就受不了了，嚷嚷著說這個要求不算數了！”

季禾想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來，想想也是，自個兒的女朋友都快要被發小的糖衣炮彈給拿下了，羅迪能不急麽？

看到季禾笑得不能自已，方以澤心裏不禁一動，湊上前，挨近季禾，問：“季禾，你真的一點醋都沒吃嗎？就連生氣，也是生氣羅迪玩的這麽無聊？”

季禾看著方以澤近在咫尺的英挺俊朗的五官，也察覺到方以澤跟自己挨的挺近，心裏卻沒什麽不適，反而笑著點了點頭：“是啊，你們紈絝子弟都這麽玩？你這麽一鬧，羅迪跟他女朋友也長不了了，這樣對人家女孩子也太不公平了。”

“哎，還真不是這樣，”方以澤伸手輕輕捏了下季禾的耳垂，低聲笑了起來，“那個女孩要真是清純無辜，我才不沖她下手，接觸過她的人都說她挺各色挺拜金的。我跟你說，羅迪找的就沒一個靠譜的，他自己都不靠譜。”

季禾側身躲過方以澤又想捏一下他耳垂的手，長長地“哦”了一聲，笑吟吟地問：“那方二少覺得自己，靠譜嗎？”

#####下一章，季美人那消失了好多好多已經數不清多少章的小助理就要回來了！大聲告訴我，你們開心不開心！

廢話，當然不開心！兩人世界都要沒有了哦？作者沒話找話地繼續補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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