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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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花驚定的話一出口,座下人神色各異。不管他們怎麽想,宴會暫時告一段落,座下幾人被魔侍強行請去歇息。

應淮序最先離開。

身後魔侍跟著他走遠之後實在忍不住開口,他駐足聽了一會兒,沒有為難他們,跟隨他們前往浴池。

魔界的侍從私底下都五大三粗不拘小節,畢竟都是刀口舔血的魔物,並不把禮節當一回事,只在花驚定前裝裝樣子。

他們從前有些顧忌,故而在應淮序跟前也顯得溫和有禮,如今得到魔君的命令,倒是放開了許多。

把應淮序帶去浴池的路上,有人窸窸窣窣談話:"君上一向潔身自好,這回怕是要開葷了。"

還有人大膽和應淮序搭話:"小白殿下您可真是好福氣,這池子修好之後只有你和君上用過。咱們也都是槐陵的老人了,自老魔君死後,這還是第一次帶人走侍寢的流程呢。"

說是流程,其實也不過是往洗澡的池子裏加幾片花瓣。

大概視覺真的也會影響感受,陰森森的浴池中飄零著幾片花瓣,哪怕是剛從枝頭采下,皮膚觸及時也依舊黏膩得像是荼蘼。

應淮序洗了個花瓣澡,出浴時便能聞到自己發間的花香。他撚起發尖在指間嗅聞,這具新生的身體容易沾染上各種味道,和他前世那具被驚精香腌入味兒了的不同,讓他有些新奇。

浴後魔侍為他換上輕紗質地的宮裝,隱隱綽綽好幾層,如同穿行在霧氣中。應淮序頭一次來到花驚定寢宮,看到那張大得驚人的床時,便覺無語。

那床上的枕頭被子都是紅色,鋪著花生棗子,分明是人間才有的婚嫁習俗,此時出現在魔界,頗有些詭異。

應淮序起初還以為這是花驚定故意下令讓他難堪,然而花驚定走進來後,看見應淮序這身打扮,反倒先是一笑。

“他們給你穿的什麽衣服?”

應淮序心中一定。看來不是花驚定自己要求,而是魔侍自作主張。

花驚定一笑過後,神色便冷凝下來。

他在應淮序身邊坐下,所有情緒都從那張臉上隱去。應淮序端起手邊茶水輕抿一口,知道真正重要的事情要來了。

花驚定靜靜坐著,突然伸手攥住應淮序的脖子。

“你究竟是誰?”

應淮序面不改色:“魔君親手寫的請柬,難道還會不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應雲?呵。"

花驚定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應雲已經死了,三百年前就已經死了。歸墟之水能消弭一切,就算他已經修煉至元嬰也逃不過。別說元嬰,三魂七魄恐怕如今也一點不剩下。你讓我如何相信他能死而覆生?”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解釋。有些事情就是那樣奇怪,你我尚未得道,哪能把這個世界所有事情都弄明白?就像我也怎麽都不懂,一個人的血液為什麽會在另一個人的身體裏流淌。”

花驚定定定看著他,手中力道漸松。他突兀地一笑。

“這下我倒相信你是應雲了。這世間唯一還記掛著他的人,恐怕也只有你了。”

“你把林師兄怎麽了?”

花驚定不語。

應淮序嗓音微澀:“你殺了他?”

“沒有。”花驚定說,“但是我也不會為你放了他。”

“你用我的名義把他們騙來,究竟想要什麽東西?你又如何知道我不能給你那樣東西?”

花驚定視線將他從頭到尾掃了一遍,之前那些憤恨、覆雜的情緒再一次隱沒。

“我的確需要你的幫助。我要你把簿疑引到一個地方,如果你能做到,我就讓你見林沈風一面。"他露出看好戲的一笑,"我倒是很想知道,師侄和師兄,你會選誰?”

應淮序沒有回答,而是道:“魔界宵小言而無信,我不能信你。除非你能向我證明師兄的安全。你到底把他怎麽了?”

“放心,他安全得很。至於證明……”

花驚定取出一物扔進應淮序懷裏。

是林沈風的命牌,白玉生溫,姓名刻印其上,微微發亮。

玄度宗中每個人都有這樣一個命牌。主人活著就會完好無損,死主人死去就會折斷,其上的刻字也會失去光彩。

這是玄度宗出品,無法仿作。

林師兄還活著。

應淮序松了口氣。

“我給了你保證,你也應當給我一個。否則若是你在決真子面前亂說一通,我這槐陵可還保得住?”

應淮序皺眉:“師尊是修真界劍道第一人,簿疑則受封魔尊,他們同樣厲害,你為什麽只提師尊的名字?你究竟跟他有什麽仇恨?你就這樣怕他?”

花驚定心中一突,半晌他緩緩一笑,似笑非笑地開口:“我哪裏是怕他,我是怕你。”

他生硬地轉移話題。

“別說廢話了,告訴我,你究竟是怎麽覆活的?”

應淮序心中有所思,不曾註意到他的異樣,順著他的話解釋道:“我真不知,我有意識開始,便已經是這樣了。”

花驚定捕捉到他話裏的信息:“意識?你莫非不是一開始就有意識?"

見應淮序點頭,又問:"那你自有意識開始第一次見到我,是在什麽時候?”

“從浴池裏走出來,你說讓我換上以前的衣服。”

花驚定一雙血紅豎瞳驟然放大。

不是奪舍?

“你騙我?”

“嗯?”

“你既然有記憶,為何裝出一副什麽也學不會的樣子?”

“你不懷好意,我為什麽要聽你的話?自然要觀察你究竟想幹什麽。”

“所以說都是假的,全都是你演出來的。根本就沒有應槐序,一直都是應淮序。”

花驚定自嘲一笑,突然伸手掐上他的脖子,見他的臉逐漸漲紅,又猛地松手。

“你若失約,我必然將林沈風碎屍萬段,綁在蛇窟,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應你。”

“代決真一定會來找你,你應該知道怎麽做。”

“自然。”

“容燕棲實在煩人,將他趕走。”

“好說。”

花驚定冷笑:“以前當貓的時候,不見你這麽乖巧。”

應淮序沒有回應這話:“魔君還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嗎?”

花驚定玩味一笑。

“不是要侍寢嗎?應真君飽讀詩書,人間姬妾這個時候該如何服侍主子,你便也如何來就是。”

“魔君說笑了。魔君後宮佳麗眾多,卻能忍住一個人都不動。看來魔君修煉的也是童子功。破元陽對魔君修煉無益,只怕楓陵前輩要唯我是問了。”

提到楓陵,花驚定語氣難得緩和一次,只是仍有些嘴硬。

“不都說修真界含蓄嗎?我見應真君很是不知廉恥。”

應淮序微微一笑。

“不管這麽說,這到底是還是貓妖的身體。”

這當然是貓妖的身體。魔界至寶生壤化作的一顆蛋,整整三百年無時無刻不在用奇珍異寶蘊養,結果只從蛋裏爬出一只小貓來。

花驚定這輩子都忘不了當時的情緒——

那種"怎會這樣"和"果然如此"交織的滋味,就像他這奇奇怪怪的一生。

花驚定微微閉眼。

至少當貓的那兩年,不是假的。

他擡頭看向應淮序:"妖魔兩族關系並不好,魔族住在魔界,而妖族隱居紅月境。尤其貓族向來高傲,不肯和別人共同分享地盤,神出鬼沒,行蹤難定,就連我也不怎麽見到過。所以我很是很好奇,貓族會怎麽伺候旁人?你們貓族睡前需要做些什麽,你便為我一一做一次吧。”

聽見這話,應淮序並不以為恥,反到來了興致。

說實話,他早就對魘君那頭蓬亂的紅發起了歹心。大概是受貓咪本能的影響,每次看到那頭打綹的紅發,他就按耐不住自己的雙手。

他拿起梳子將花驚定的頭發一點點梳開。

花驚定一臉古怪地看著他,卻只是在最開始時因為被人觸碰受驚而動了一下,並不曾反抗。

柔軟的手指在發間穿梭,梳齒輕輕摩挲過頭皮,動作何其溫柔,花驚定窮其一生也不曾感受過。

他自幼喪母,母親在險境之中為了生下他活活剝開自己的肚子,沒有奶水,就用自己的血肉餵養他。

他的新生建立在母親的死亡之上,這樣的出生對魔族來說也不可接受。故而父兄同樣厭棄他。

唯一愛他的母親為他而死,會為母親愛他的小姨心魔纏身,再沒人會護著他。魔界弱肉強食,他唯一的依仗是負屃獸魂,然而也突然有一日被人生生割去一半。

那些寒冷刺骨的冰霜就是他的心魔。

他以夢為武器,也終日受夢困擾。夢中冰層將他凍結,眼前白茫茫一片,冰晶刺入他的神經,痛得瑟瑟發抖卻一句話也喊不出,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魂魄受人宰割。

自此以後,他一半的靈魂在無星無月的魔域受盡折磨,另一半卻在另一個人的身體裏,在潔白無瑕的雪原中,光明環繞,勝譽追捧。

而現在,他的靈魂終於合二為一。作為失主,卻背著偷竊的罪名。

審判他有罪的人正為他梳理頭發,用這個作為酷刑,瓦解他報仇的意志。

真是可笑,應雲對待他的時候,還不如對待他的頭發溫柔。

可是,就算一切都是假的,小白是真的。

他的小白真真切切存在過兩年,什麽也不記得,只屬於他一個人。

最後一個念頭也隱沒入腦海。

夜夜被夢魘所困的魔君終於陷入沈睡,此夜不再有可怖的冰霜,只有白貓柔軟幹爽的皮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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