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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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應淮序的寢宮很大。一共七間宮室,他自己住兩間,一間會客室,三間被打通砌了池子,剩下一間是明河的。

這還是應淮序第一次踏入明河的房間。

這裏的裝潢和最開始沒什麽兩樣,只是擺上了一些雜物而已。也沒有很多,應淮序一件件看過去,發現那些東西多多少少都和他有些關系。他隨意賞賜的丹藥法器,他隨手從游歷路上帶回的新奇物件,甚至他路過人間集市時隨口誇讚過的幾個小玩意兒。

連他自己都忘了,明河卻幫他保存得完好。

應淮序到處轉了一圈,到底沒舍得弄亂它們。想了想後,還是決定把書房騰出來給新客人住。

他本不想管刀宗的閑事。容燕棲固然可憐,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同情憐憫旁人了。留下容燕棲不過是為了堵住師尊的嘴,他知道有外人在的話,有些事情師尊便不會開口。

好在容燕棲沈默寡言,不喜出門,整日窩在書房裏畫畫。要不是每天都能收到一幅姿態各異的燕子畫像,他幾乎都要忘了還有這個人的存在。

傀儡將畫像送來,應淮序不過看了一眼就丟開。角落處已經堆了厚厚一層畫紙,紙頁泛黃變脆,還因為長時間無人打理而生出蠹蟲,邊邊角角被啃得七零八落。

畫上的燕子真實得可怖,仿佛連它那小腦袋在想些什麽畫者都一清二楚。它在捕獵時顯得冷漠嗜殺,遇見同類時也會嫉妒猜疑,蜷縮在巢穴時又倦怠而異想天開。

但多數時候,它會輕掠過湖面,或者跳躍在陽光下,無比開懷天真的模樣,和周圍美景如此相容。

這何止是他的靈魂呢?誰人的靈魂不這般善惡並存?

可惜有太多人在見到自己的靈魂時,永遠只看得到其上的黑斑,而對其他艷麗光明的色彩視而不見。

燕子……

為何只有他的肖像會是一只燕子呢?

他和燕子倒還真有幾分淵源。他身上衣服的顏色是燕尾青,櫃中有枚玉燕釵,在人間隋皇的王宮中,他還養過一對燕子。

家燕不能被人族馴化豢養,卻又熱衷在人族的屋檐下築巢。它們依賴人族的泥瓦來遮風擋雨,但又不能犧牲半點自由作為交換。人族便只能這樣任由它們整日啁啾,冬去春來,趕不走也留不得。

燕子如此,他似乎亦如此。

當初自比家燕想讓楊英放手,一開始本是無奈之舉,現在想想,自己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角落處有人悄無聲息出現,應淮序轉頭看了眼來人空無一物的手,遺憾地長嘆一聲。

“決幽師叔把酒都藏起來了?”

“不,”畢淵冰道,“酒窖裏的酒都被少宮主喝光了。”

“一壇都不剩了?”

“是。”

“這可真不是一個好消息。不過不管怎樣,還是謝謝你,淵冰。你還是第一次做這些偷雞摸狗的事情吧?”

畢淵冰不答,上前一步,將袖中一張紙呈上。

“咦?”應淮序來了興致,坐直身體,“決幽師叔釀酒的秘方?”

“我謄錄了一份。”

應淮序草草掃了一眼,半是心動半是猶豫。

“其他倒是好說,只是這礪劍宮的梅花……我如今懶得出門,什麽都不想做。”

畢淵冰從袖中又掏出一物,那是一個小包裹,拿出來後見風就長,打開一看,赫然是一大包梅花。

應淮序莞爾:“決幽師叔最愛他的花,被你薅下來這麽多,他沒有追著你打?”

“我嫁禍給趙真君了。”

“浩渺?”應淮序又是一笑,“這也算是一報還一報,誰讓浩渺也曾冤枉過——”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難得一見的笑容也頓時僵住。在長久的靜默中,他緩緩嘆了口氣。

“走吧,淵冰。我們去釀酒。”

有畢淵冰這個全能保姆在,什麽都只是小菜一碟。應淮序根本用不著自己動手,三大壇梅花酒就已經完工,只等埋入地底。

上封泥時他也假模假樣在壇口綢布上抹了一把,假裝自己也參與了勞動。

挖坑埋酒壇時他終於沒偷懶,老老實實拿著清規挖出一個又深又大的圓坑。酒壇放下去後,他和畢淵冰一鍬一鍬鏟土入坑,填平地面後,他仍舊蹲在原地沒有起身,像是好久不見一般盯著前面枳椇樹粗糙的樹皮,但目光根本沒有聚焦。

“淵冰,人人都勸我戒酒,你為何不勸?”

“少宮主想戒的時候自然會戒。”

應淮序轉頭,用一種奇異的眼神看著身旁的人:“他們也勸我別的,為何你也不勸?”

“少宮主願意想開的時候,自然會想開。”

“你的意思是說,我是自願困於其中的?”

“其實沒什麽區別。”

應淮序重新將頭轉過去。

“淵冰這話,倒像是蓮月尊能說出來的。”也不知是仙人如傀儡,還是傀儡似仙人,應淮序承認自己思維有些發散。

“像佛偈嗎?”

應淮序一笑:“我倒是不知道淵冰還能這樣幽默。不會是故意逗我的吧?”

畢淵冰頓了一下,答非所問:“明年這時候就可以挖出來喝了。”

“所以現在沒得喝。”應淮序站起來,拍拍衣服的泥土,“決幽師叔的酒窖真被我搬空了嗎?不會是淵冰故意說謊,用這三壇子看得見喝不著的東西釣著我吧?”

畢淵冰沒有說話,應淮序也不需要他回答。

“也罷,戒酒就戒酒。”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從前。應淮序還是足不出戶,靈蝶則在長久的停駐後又開始一只只飛下穹頂。他又改回喝茶,時而去找林師兄串門,唯一不同的是他不再主動去師尊宮中。

就連師尊壽宴時他都不曾久留,送上禮物後便告辭離開。

送給師尊的禮物一般都是他自己親手所做。決真子什麽也不缺,第一次給他送禮物時簡直傷透他的腦筋,眼見時間來不及了便隨便搗鼓出一個小玩意兒送過去,沒想到師尊相當喜歡。打那以後應淮序就知道師尊看重心意,每到師尊生辰,便臨時惡補手工課。

手工課的老師自然是心靈手巧的畢淵冰了。

應淮序自己是個手殘,人又懶散,往往畫出圖紙就撒手不管,等到畢淵冰快要按照他的心意將東西做好,他才隨便糊弄兩下,就當是自己親手所做的了。但這次不一樣,他不辭辛勞地向畢淵冰請教,幾乎全程都是自己親自動手。

所以送到決真子宮中的東西就相當粗糙。

由木頭打制,比例有些失衡,大致看得出是個載具,半大不小,成年人要縮手縮腳才能坐進去,更像是一個孩童的玩具。打磨得也不好,有幾處甚至還有些割手。漆倒是上得不錯,至少每一個地方都塗上了,就是顏色混雜在一起,完全看不出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醒目的位置寫了一行小字:請投入靈石。

下面正好是一個原形的洞口。

決真子將靈石放進去,哐當一聲響後,這又像載具又像搖籃的東西竟然開始前後搖晃起來。

“師尊的師尊叫什麽?師尊的師尊叫師祖。弟子的弟子叫什麽?弟子的弟子叫徒孫……”

決真子靜靜聽著搖搖車唱歌謠,聽到第一句時就知道小弟子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沒有生氣,反倒一笑,伸手撫上畫匣光滑的木蓋。他動作放得無比輕柔,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頰。

“從前我總希望你活潑些。這一世你倒是愛笑也愛說話了,卻比從前還要無情。”

禮物送得似乎很有效,應淮序再去師尊寢宮時,師尊已不會再說奇怪的話。他不是什麽心狠的人,師尊既然已經在搖搖車上搖明白了關系,想要回到從前,他當然會應允。

兩人的關系在心照不宣之中又恢覆如常,沒人再提起那副畫,就算他們的目光有時無意間瞥見,也會自覺地很快移開。

時間的流逝對於修士來說毫無感覺。一次閉關後,應淮序走出寢宮透氣,他站在望舒宮的尖頂望樓上往下看時,見到一向雲霧飄渺的九霄穹頂竟被一絲黑氣籠罩,心中才驚覺原來已經過去了五年。

他伸手接住一片黑色的雪花,心道,終於來了。

魔界足足有五年時間不曾作亂,如今一來就是蠻橫的宣戰。帶來戰書的是魔界四魔君之一,輩分上來說是花驚定的大伯。

那大漢渾身肌肉,只用一條皮毛遮蔽身體,打著赤腳,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全是斑紋,連臉上也全都是。他這些拙劣的根本不起作用,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原形是一只吊睛白虎。顯然,他自己也並不在意別人是否能看得出。

這樣涉及整個修真界的大事照例是在望舒宮中進行討論。

那白虎魔君坐下之後水也不喝一口,開門見山道:“魔界已經易主,那人從虞淵深處而來,不知從哪裏搞來一大群鯨魚,竟然能在空中游動。他如今自立為王,第一個命令就是向你們下戰書,還說……他必取望舒宮主狗頭。”

他說完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整座宮殿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所有人都眼觀鼻鼻觀心,生怕引起座上人的註意。

“所以你們想要講和是不可能的。這個人跟我等皆不熟識,也根本不拿魔界眾生當回事,他就是要掀起戰亂,沒人能阻攔他。我看他修為不比決真仙君你差多少,加上那群鯨魚,甚至還要高出一籌。你們修真界兇多吉少,當然,我們魔界也好不到哪裏去。言盡於此,告辭。”

白虎魔君說完轉身就走,路過宮門口的搖搖車時稀奇地停下腳步。他左看右看,然後掏出一塊魔晶石丟進小洞。第一次吃魔界靈石的搖搖車反應了一會兒,還是開始了工作。

聽見聲音得到解惑後的白虎魔君大笑三聲揚長而去,只剩整個大殿還沈浸在魔性的歌謠聲中。

待所有人都重溫一遍親緣關系後,終於有人開口。

“仙君,如今我們該怎麽做?”

“即刻迎戰。”決真子淡淡看了應淮序一眼,“雲兒,你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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