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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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為什麽?”

“你可曾聽說過天狗食月?凡人不懂日食,誤以為是天狗將月亮吃掉,所以每逢日食就求神拜佛,希望神仙把太陽還給他們。”微頓後,白澤續道,“那只青蟹就如同天狗。”

應淮序微微擰眉:“你是想說,那只青蟹只是因為這幾日接連雨水才上岸的?就算什麽都不做,他也會像天狗一樣,天晴之後就自己離開?”

“是。”白澤點頭,“等太陽出來,青蟹自然會離開。”

應淮序搖頭:“你這比喻不對。你可看到因那大螃蟹倒塌的房屋和被它踩踏至死的人了嗎?天狗不曾對凡人造成傷害,它卻是實打實奪走了許多人的性命。”

白澤沈默。

他算是與人世聯系頗為緊密的神獸,或者說,與人間皇族聯系頗為緊密。雖在人間也被奉為瑞獸,實際上並不怎麽將一生不過數百年的的凡人放在眼裏。他關註的僅僅只是皇朝的命運,那些凡人的性命和財產對他來說不過是過眼雲煙。

這想法說出來必然不可能得到身邊這人的認同,白澤於是轉而勸道:“你受傷了,應該盡快修養。”

應淮序笑笑:“我好歹也是堂堂元嬰真君,哪有這樣嬌弱?”隨即拍拍簿疑的肩,“明河,走吧。我們去把那大怪物趕回海裏去。”

白澤知道說不動他,便不再阻攔,只是道:“帶我向她問好。”

應淮序回頭:“誰?”

他沒有得到回答,白澤已經像他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應淮序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就和簿疑一同躍入一觸即發的人間戰場。青蟹就算真的是因天氣異象而上岸,也不可能那樣精準無誤地獨自從海邊來到皇城。

一定是被有心人利用,當做可以推翻楊英帝位的手段。

就算到了現在,應淮序仍舊不忍見到那個有著和師尊一模一樣的面孔的人死於非命。盡管知道他最後的結局也不過是一根白絹,但怎麽也不該是現在。

應淮序一眼就看到楊玄感身邊鶴發童顏的老道士。這人口中念念有詞,手中也不斷掐算著什麽。他並非是在故弄玄虛,而是真的在施咒控制巨蟹。

這是一個築基道人,或許是自知在修煉一途上再無更進一步的可能,於是自暴自棄,用多年修行換一場紅塵暢快。

趁著簿疑騎在青蟹身上強行將它帶離城門,應淮序以指為劍,朝那老道劃去。

老道士肘間拂塵頃刻間散開,嘴裏也像塞入黏糊的糯米張不開口。他知道自己這是遇到了高人,楞在原地不敢動彈。

修士一旦踏上修行之道便該從此和凡塵斷開,一味沈溺於凡世,就算不修魔,也算是魔道了。老道眼睜睜看著自己身上所有替他在人間作威作福的法寶都碎裂開來,卻連可惜的表情都不敢流露,生怕稍有不慎就惹得對方除魔衛道。

他出了一身冷汗,直到那大能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靈識撤走,他才驚覺自己竟然保下了一條命。靈臺處被打下一道禁制,一旦進入人間就會生效。老道士苦笑,這下他便只有兩個選擇,從此不再動用靈力,在人間像一個真正的凡人生活,或是離開凡間,繼續自己那無望卻又不得不為的修道之途。

他看了眼身邊正對士兵怒喝的楊玄感,極不甘願地嘆息一聲,無聲無息地遁走。

應淮序飛身到巨蟹的一只鉗子上坐下。失去老道施咒束縛後,它的紅眼睛恢覆正常的顏色,但這時候它的力量竟然比之前還要更加強盛,一個大力差點把身上兩人都掀下來。

它嘴裏不停吐著泡泡,像是在說話。

應淮序有些疑惑,這樣大的巨蟹,不管是妖怪還是神獸,長到這個地步也早該通靈了。但它雖然力大無窮,嘴裏叭叭叭卻沒有一個人聽得懂。

他在腦海中問劍靈:“小七,它是不是在說話?”

劍靈不是很想回答:【是又怎樣?你能不能別管這件事?白澤說的不錯,這不是你應該知道的。】

“我也不想多管閑事,但是現在我們必須將它帶離這個地方。它在這裏待得太久,不僅楊英的地位岌岌可危,整個人間也一定會有不可挽回的變數。”應淮序哄道,“好小七,你只要告訴我它在說什麽就好了。”

【它說它是島民。】

“……你好好翻譯。”

劍靈嘆氣:【它說它要找一個人。】

“找人?”應淮序略微思索,“你告訴它,我幫它找。不過要等它跟我一起回到大海,我才會幫它。”

【它說楊玄感和那道士也答應——應雲!你詐我!】

應淮序微笑:“我可沒有。不過是突然想起來了試探一下,果然你這個NPC權限很大,竟然能和其他NPC直接對話。”

【也只有和這些未開靈智的家夥們說說話而已了,算什麽大權限。】劍靈嘟囔道。

“小七別生氣,我不過隨口一說,沒有別的意思。它剛剛說什麽?”

劍靈語氣中有些自暴自棄:【它說楊玄感和那老道士也答應幫他找。】

“楊玄感不過是凡夫俗子,那道士也只是築基修士。有多大能耐幫它找?”應淮序很罕見地自負道,“小七你告訴他,我是元嬰真君,找起來只會比他們更快。就算我找不到,也發動九霄山玄度宗一整個宗派的力量幫它找。”

劍靈轉述後,青蟹答應了。

應淮序與簿疑一路迎著它朝人煙稀少的地方走,盡可能減少對城市的破壞。

三月連續不斷的大雨終於停歇,太陽從雲層後露出真顏,久違的陽光讓所有人都短暫地怔楞了一下,直到被兵器鎧甲反射的天光刺痛雙眼,這才清醒過來。原本發狂的青蟹變得極為安分,不再踩踏士兵行兇作惡,甚至會主動避開房屋。有兩人一左一右坐在他的鉗子上,恐怖的巨型妖怪在他們面前乖巧得像小狗。

躲在角落裏的百姓們大著膽子走出來,他們伸手感觸著陽光和空氣中水汽,互相對視一眼後,紛紛朝青蟹離開的方向跪下,高呼神跡。

紫微城中保皇派抓住時機,站在城墻上高聲喊道:“蒼天開眼了!叛軍楊玄感,利用妖道蠱惑民眾造反,甚至將妖怪引進皇城意圖謀害陛下,其心可誅!如今可見陛下才是真正的天子,所以連仙人都要下凡相助。城下叛軍若即刻放下武器投降,陛下定然開恩不殺!”

一場叛亂就此終結,十萬大軍丟盔棄甲,城下哭聲震天。一切都古怪得像是一場鬧劇。

紫微城被青蟹遠遠甩在身後。

應淮序最後一次回頭,正好對上城墻後楊英遙遙望過來的視線。那眼神無悲無喜,在某一瞬間讓他幾乎恍惚,以為自己又回到了望舒宮,又一次將師尊丟下,自己離去。

青蟹一進入海裏,就有一條龍魚游過來。

它圍著大螃蟹打轉,還從海水中躍出來,拼命想要知道它背上那兩個人究竟是誰。確定這兩人身份後,它生氣地一擺尾巴,游到別的地方去了。

應淮序:“他也在找那個人?”

【是的。】

“有什麽線索嗎?”

【它說它要找的那個人在天上。】

應淮序擡頭看去,天上萬裏無雲,三月大雨過後,太陽放晴放得很慷慨,是一個火熱的艷陽天,似乎它也被這三月雷雨給憋壞了。

見應淮序擡頭,青蟹突然變得十分激動,舉起鉗子指向太陽。

應淮序:“他要找的人不會住在太陽上吧?”

【它說它要找的人就是太陽。】

“……”這實在離譜了點。別說發動玄度宗能不能找得到,就是發動蓮月空也未必找得到。

應淮序懷著對方可能搞錯了的沈重心情,隨著青蟹和龍魚游到一個小島上。

上岸時他心中喃喃:“對不起小七,我錯怪你了。原來它還真是個島民。”

【……知道就好。】

島上空無一人,甚至可以說完全是個不毛之地。應淮序一路走過來,腳下土地龜裂,雜草和灌木都被烈日烤得焦黃,早就失去生機。這些樹木的屍體中依稀還可窺見這個島嶼曾經的富庶,但這些生命都太過脆弱,或許只是一場旱災侵襲,就足以毀去它們。

應淮序漸漸放下警惕,卻在下一瞬就看見不遠處躺著一個青衣女子,正用衣袖擋著臉沈睡。

他事先沒有感受到女子的任何氣息,想來是隱居的散修,微驚之後,趕緊行禮致歉。

“晚輩無意闖入此地,打擾前輩清修,是晚輩失禮。”

遲遲沒有人應聲。

應淮序心中生疑,略一猶豫後提步上前。走近後才發現,這個女子也早就已經死去。

青蟹上前來,用鉗子小心翼翼拱了下女子的身體,然後指向太陽。海裏龍魚也躍出海面,它一次次躍得極高,好像要就這樣躍到天上去,和它苦苦追尋的太陽作伴。

應淮序環視四周。

死去的青衣女子所在的地方像是一個祭壇。無論是她身上的衣服,還是祭壇的樣式,以及周圍建築的風格,都顯得十分古樸,像是從上古時期留存至今。但是歷經千萬年,這些建築沒有絲毫風化,木料和石頭上都殘留著刀斧留下的嶄新的鑿痕。

應淮序道了句失禮,將女子臉上的布料輕輕掀起一角。

和周圍的一切一樣,她也沒有因為死去而腐爛。她安靜地躺在祭壇上,美麗容顏寧和得仿佛只是睡著了。

只有幹裂的嘴唇和裸露出來的泛紅的皮膚,可以證明她的死並不只是一場安靜的沈睡。

應淮序輕輕觸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皮膚,感受到指腹處的滾燙後便收回手。

“她是被曬死的。”應淮序神色嚴肅,回頭看向身後的人,“明河,你可想到了什麽?”

片刻沈默後,簿疑開口道:“女醜。”

女醜之屍,生而十日炙殺之,以右手鄣其面。

似乎是聽到熟悉的名字,青蟹變得異常激動,八條長腿都舞動起來。

應淮序伸手撫摸了下它背上的甲殼,心想原來如此。

它和海裏那條龍魚一樣,雖然不知為何擁有這數萬年壽命,卻都還未開靈智。它們無法理解什麽是死,只知道主人不願意離開這座小島。於是它們便也留下來,用漫長的餘生守在這裏,等著有一日主人醒來。

應淮序沒有說話,也沒有讓劍靈代替他開口。

他不忍心向它們解釋何為死亡。

祭壇不遠處就是神社,古人們認為這裏是神明居住的地方,巫女作為神明的奴仆,自然也住在這裏。

神社裏一片零亂,像是有人在這裏發起一場叛亂。應淮序看著拖了出去滿地痕跡,試圖推推斷出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地上有許多雜亂的腳印和一條長長的拖痕,很顯然,這是一場暴行。

一大群人闖進神竈,將住在裏面的巫女拖出去。一路拖到祭壇上,綁好繩子用來威脅十日退散,祈求上天賜予他們雨水。暴巫在曾經並不是一件罕見的事,當巫女不能用舞蹈求來雨水時,人們就會用她的身體。

然而直到巫女被十個太陽活活曬死,也沒有一滴雨水落下來。

圍觀這場的酷刑的人們終於放棄,選擇拋棄家園,永遠離開這個被太陽和幹旱衷情的地方。

應淮序順著拖痕來到巫女最後站立的地方。

她大概常年在此處佇立,腳下石磚已經微微開裂。應淮序在那一小塊石磚上站定,然後擡頭,看見一面碩大的青銅鏡中自己的倒影,以及他身後神出鬼沒的白澤。

他回頭正想對突然離開又突然出現的白澤說些什麽,見到身後的人時卻一楞。白澤身後一個巨大的蟹鉗正掙紮著想塞進門檻,它塞得很小心,舍不得把主人曾經的房子弄壞。

白澤看見他的神情,不滿意道:“怎麽?不歡迎我?”

應淮序轉過頭去重新看向青銅鏡。

白澤已經來到他身後:“有什麽問題嗎?”

應淮序皺眉:“為什麽那只青蟹沒有影子?”

“這並不奇怪,你沒有註意到這個地方神力充裕嗎?”

應淮序詫異:“我以為都是靈氣。”

他剛一上島就註意到這裏的靈氣充裕,已經濃郁到像水一樣。他還以為是上古遺跡的原因。

白澤道:“靈力精純到這個地步,便已經是神力了。它們是神明死後的屍骸所化,九重天便也像這個地方一樣,到處都是濃郁得捏出水的靈氣。因為有神力庇佑,這個地方才能千年不朽。這只青蟹和那條龍魚一直浸泡在如此濃郁的神力中,早就被凈化得如同神明。”

他聲音微頓,而後才道,“神明沒有影子,他們無法從任何事物的反映中看見自己的真實模樣。沒有相貌,便可不老。不知死亡,才得永生。”

“永遠看不見真實的自己,這就是永|生的奧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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