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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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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鏡子中顯露出三人的身影。

應淮序久久凝視著鏡中的自己,忽而側首朝角落中一身黑衣的簿疑看去。視線在鏡中交匯,而後又很快移開。

簿疑終有一日會像前世那樣成為魔尊。待他一統六界後,就會成為魔神。神明看不見自己在鏡中的倒影,而他人的影子,也終將在神明的記憶中淡去。

應淮序重新將視線落在白澤身上。

“神靈的影像不能在鏡子裏顯示出來,可是白澤你——”

白澤搖頭道:“我是神獸,不是神明。神獸並非長生不老,神獸也是會死的。”

應淮序沈默。

他想起來了。的確,神獸也是會死的。

神獸和神明一樣都是由純粹的靈體所聚。唯一不同的是,神獸體內的靈力需要依托獸形而存在,若獸形死亡,聚在其中的靈力也會消散。這些靈氣四處飄散,在天道的安排下若幹年後重聚為獸形,去擔負天道想讓它們擔負的神職。

人族誕生後,六界靈氣不足,神族雕敝,神獸也無法重聚新生。只有應龍一族得到天道的一絲憐憫,竟然能像人類一樣,以繁衍延續種族。

“神明不老不死,為什麽這裏會有神明的遺骸?難道是當年那場神族的動亂?”應淮序猜測著,很快又自己推翻了這個想法,“不對,那場動亂發生在九重天。傳說九重天已經被封印,無人再能進入。”

白澤露出一絲諷笑,斜睨了眼一旁的簿疑。

“他的眼睛是聖鮫珠所化,看來你們已經見過風神飛廉了。飛廉不也沒死在九重天裏嗎?他死在深海。你不妨猜猜,這裏死去的究竟是哪位神祇?他又是為何而死?”

應淮序環視四周。

“師尊曾說,九重天裏的神明大多死於非命,所以那裏靈氣震蕩不休,形如罡風,已經成了一塊死地。但是這裏的神力平和,一絲一毫的怨氣也沒有。莫非……這裏的神明是自願死去?他的神力徘徊於此處不肯離去,倒像是在守候著什麽。他是在庇護這個祭壇和神社嗎?”

死去的巫女青色衣袖下露出小半個張臉,嘴角處的笑容和周圍浮動的靈力一樣,安寧而平靜。以這樣嚴酷的刑罰處死,她卻不感到痛苦怨懟。

應淮序看著祭壇上雕刻的太陽紋飾,突然想到一個可能。

“死去的是太陽神羲和,她庇護的只有這裏的巫女。”

白澤敲了下青銅鏡面,泛起的漣漪逐漸開始以鏡子為中心向四處散去,那些平和安靜的神力終於顯露出本來樣貌。牛奶一樣濃郁的白霧之中某一處突然有了顏色。

白澤靜靜看向那抹淡青色:“那是女醜死後留下的一魄。被神力困在這裏,無法投胎轉世。”

“羲和為何要困著她?”

“我怎麽知道?”

“有什麽辦法能讓羲和放手?”

白澤有些意外:“雖說羲和已死,但這些靈氣仍然有一定自主意識。你就不怕觸怒它們,會對你的修煉有礙嗎?”

“如果女醜願意留在這裏,就算沒有人困住她,她也會留下。如果她不願意……那我便算是救人一命,又有什麽好害怕後悔的呢?”

身旁兩人都投來不讚同卻又無法相勸的無奈眼神。應淮序知道他們心裏的想法,卻也不好明說。

對他而言,影響修煉是最不值一提的代價。他在修煉一途上的命數早已經有劇本寫好,他不願也不敢違抗命運。反正最後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就算現在就發毒誓讓自己一覺醒來倒退回築基,對他來說也是不痛不癢。

白澤勸不動,只能給出建議:“你是怎麽斬斷龍脈的,就怎麽去斬斷這些神力吧。”

應淮序於是拿出溯水劍一劍劈過去,劍尖所過之處,白霧被生生斬斷,四散逃開去。這一次應淮序仍舊不讓簿疑動手,叔侄之間毫無懸念的爭執惹得白澤在一旁陰陽怪氣橫插一句:

“過於溺愛小孩是會讓小孩長歪的,你就不怕他最後以下犯上?”

應淮序不以為意,笑呵呵道:“我師尊決真子也很寵溺我,你看我就生得根正苗紅,對師尊他老人家一直都很有禮貌。”

“決真仙君……我倒是有所耳聞。”白澤上下看了應淮序一眼,話說得意味深長,“我看倒也不一定。”

應淮序任他在一旁造謠,自己的全副心神都放在周圍那些粘稠的神力上。將所有包裹在魂魄周圍的神力全部斬斷後,那抹淡青色仍舊停留在原地,並沒有消散,也沒有朝輪回池飄去。

白澤笑起來,帶幾分嘲弄的意味:“她的魂魄在神力浸泡之下也近乎不死不滅,你以為自己是在救人,人家說不定反倒覺得你耽誤了她的永生。”

應淮序笑笑:“急什麽?你看。”

不再有劍刃的威脅後,散開的神力重新向幽魂湧過去,卻在觸碰到幽魂的一瞬間被避讓開。青蟹也察覺到異常,擋在青影面前,用自己的鉗子攻擊和自己體內的神力如出一轍的本源。

白澤微怔,隨後嘆了口氣。

“我還以為她們是愛人。”

應淮序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愛人?”

白澤輕飄飄看了眼身後神色微變的簿疑,笑道:“怎麽?神女愛上巫女,是很稀奇的事情嗎?”

應淮序:“……早聽說上古時期彪悍,應該不是很稀奇。”

“可是,”應淮序又道,“單方面的愛也算愛嗎?羲和想要庇護女醜,可女醜未必想要她的庇護。”

“怎麽說?”

“你沒發現這個地方沒有一滴水嗎?人族重視祭祀,祭壇往往修建在風水寶地,可是你看,連祭壇周圍的樹都全部枯死了。她身上穿著青衣,神竈中存放的衣物也大多數是青色。上古時期人族巫女穿青衣歌舞娛神以祈求雨水,很顯然,她就是祈雨的巫女。她的舞蹈沒有求來雨水,所以她的族人才會用她作為人犧,以換取雨神的垂憐。如果太陽神的愛就是旱災的話,沒有人會想要這樣的愛吧?”

“既然不想要,那為什麽她仍舊不肯離開?現在已經沒有神力束縛她,她依然選擇留在這裏。”

應淮序心中也覺得奇怪,正想出門再去看看那具屍體,轉身卻正好看見簿疑從外面走進來。他手中捧著一卷古籍,竹簡上刻著怪異的圖案,應該是巫女用來通靈的祭祀符號。

簿疑將古籍遞給應淮序,翻開的那一頁上繪著一個法訣,應淮序比劃了一下,隨即就就察覺到那幾分熟悉感為何而來。他之前檢查女醜屍體的時候,就在她翳面的青袖下看見過這個古怪的手勢。

這依然是祈雨的手勢。哪怕在死前最後一秒,她依然在向上天祈求雨水,為殺她的兇手們祈求生機。

應淮序擡頭與簿疑對視一眼。

“執念。”他擰眉道,“她的執念讓她不得超生。”

白澤沒看懂他們之間的一來一往:“她的執念是羲和?”

應淮序搖頭,走到窗邊遠遠看向祭壇上的仿佛陷入沈睡的女子。

“她的執念是求雨。她似乎並不怨恨族人把她當做人牲。”

可是真的有這樣高尚的人嗎?

還是說,旱災本就是她帶來的?

溯水長劍嘶鳴,濃郁的神力紛紛避讓。應淮序從書架中抽出另一本書,看著青銅鏡中自己的身影。他素來穿一身燕尾青色的衣袍,燕尾青名中帶青,卻是一種紫灰色。但將鮫人族贈予的皎月流紗披在身上後,顯露出來的顏色就幾近真正的青色。

雖然比起女醜身上的青衣尚嫌黯淡,但也相差無幾了。

應淮序抽出長劍:“我有一個想法,或許可以一試。”

他一手執劍一手捧書,學著書裏的動作起舞。他很努力想把動作做得稍微標準些,但畢竟不曾學過,柔美的佾舞被他跳得像舞劍。

虛空之中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那是女人的手,柔婉卻有力,將他手裏的書取下,然後牽引著一步步來到鏡子面前。青色的霧氣將他團團圍住,鏡中卻只有他一個人的影像,身邊空無一物。

青色的雲霧中,幾個零星的記憶殘片在眼前閃過,應淮序仿佛看見了還活著的女醜。

青銅鏡中只有一人獨舞,可分明身側有人正攬著她的腰,跟隨她的舞步。青色舞裙在空中劃過絢麗的弧度,美麗到連神明也要為這一舞傾心。

金烏鳥在這瘋狂的愛意下一化為十,它們身上熊熊燃燒的太陽炎火將這個小島炙烤,溫暖變成炎熱,炎熱變成幹旱。無奈的島民砸碎繪著太陽紋的禮器,神明卻好似看不見他們的憤怒與厭惡,仍舊一步步逼近。

來自九重天的神女的看不懂人間凡人的眼淚,也看不懂愛人生命的流逝。鏡子中無法顯示她的身影,她因此長生不老,也因此永遠無法得知死亡的含義。

直到愛人在她灼熱的懷抱中死去,她終於明白何為死亡。永生的詛咒被打破,她的靈體變成碎片,神力從碎片中湧出包裹了整個小島,就算已經失去曾經的記憶,也仍舊不願松開擁抱愛人的雙臂。

一舞畢。

一顆雨水砸落下來,穿過幽魂青色的身體和重重白霧,落進泥土裏。隨後是瓢潑大雨,所有雨滴終於再次穿透將整個島嶼籠罩的光和熱,將島上萬物浸潤。

白霧被雨線切割得支離破碎,留存萬年的建築和屍體都在一瞬間化為灰燼,被雨水沖刷成一片廢墟。

青色的霧氣在應淮序面前凝成人形。

她跪在地上,看著祈求萬年終於降下的甘霖,想要伸手去接,雨水卻徑直穿過她的手心。那張模糊的人臉上沒有任何驚喜或是憾恨,失去身體的這一縷魂魄無法容納情緒,只剩執念無法忘懷。

青色的魂魄在大雨的沖刷下搖搖欲墜,巨蟹爬過來,雨水將它的身體腐蝕得坑坑窪窪,它卻拼命只想將女醜護在身下。

女醜摸了摸它的鉗子。

“請幫我照顧好它吧。我便要消散了。”

“它一直在等您。它以為您去了太陽上面,便一直追著太陽。日覆一日年覆一日,到現在,已是萬年光陰。就算您不管它,它也還是會永遠等著您,追著您。您應該知道,它是不會死的。永生對於心有執念的人來說,不是祝福,而是詛咒。”

女醜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

“她說,她喜歡看我跳舞。她說,她要一直看我跳舞。她看得太久太久了,久到井裏的水都幹涸,久到所有樹都枯萎。太陽神對我們太過寵愛,雨神對我們又太過薄情。他們把我綁在祭壇上想要威脅羲和離開,可是羲和似乎不懂得什麽是生死,她一直凝視著我,在我被她的太陽炎火曬死的前一刻,她還在問我,為什麽不為她跳舞。”

“我原以為我是恨她的。可是,我也曾站在那裏苦苦等待她的到來。”

應淮序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正是青銅鏡前那塊被踏出裂縫的石磚。

“我的族人將我當做獻給神明的祭品,一開始是奉獻我的貞潔和歌舞,再後來奉獻我的身體和生命。族人敬我,卻不顧我意願。神明愛我,也不顧我意願。我因羲和而死,羲和亦因我而亡。族人使我喪命,我亦使族人遠走他鄉。我已經分不清誰對誰錯。”

應淮序看著漫天雨幕,淡淡開口:“若我說,神明行事自有天道掌控,祭祀娛神本就是一個錯誤呢?”

女醜喃喃:“錯誤?”

“若是此地少雨,不適宜居住,便該早早離去另尋寶地。而非固執留守,用旁人的性命填補自己的欲望。前輩可曾想過,為何獻給神明的祭品都是女巫,而非男巫?人族講究陰陽調和,可羲和是神女,為何貢獻給她的祭品依舊是女巫呢?”

一顆眼淚混著雨水落在地上。

女醜低低道:“因為我們是可以被輕易放棄的。我們和祭壇上那些牛羊一樣,只是他們的犧牲品。”

她擡頭看向鏡面,青色和白色的在鏡子裏都沒有絲毫痕跡。盡管流著淚,她還是笑起來:“你們曾說神明是沒有樣貌的。可我看見過羲和的模樣。她很美,就像那只十只金烏鳥身上的火焰一樣,註定要毀滅一切般的美麗。”

周身白霧越來越稀疏。

“她就要消散了。”女醜伸手挽留著那些破碎的霧氣,“我也該隨她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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