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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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應淮序在師長的千叮嚀萬囑咐和同窗的十裏長亭相送中,開始了自己的秘境探險。

應該說,秘境度假。

銀礫小境是百萬年前某位大能渡劫前留下的洞府。這裏靈氣稠密,大能升仙後就作為一塊無主的風水寶地,供養到處瘋狂生長的靈草,和色彩艷麗一看就知道不好惹的妖獸們。

如師尊決真子所說,這些動植物雖然長相兇惡,但是並沒有某一種是他完全沒有辦法挑戰的。

修煉這種事前世已經走過一遍,區區元嬰修為,對他來說實在不具有任何吸引力。索性在秘境裏游山玩水,吃飽喝足,等三年之期只剩最後幾月時,再來個考前突擊。

他打開乾坤袋看了眼,裏面琳瑯滿目全是美食。

人家閉關收禮都收各種法器,只有他,因為人人都太清楚他的喜好,送的全是各種吃食。

大多是凡間吃食,羊四軟、筍雞鵝、獐巴鹿脯熬野味,色香味一應俱全。乾坤袋中沒有時間流逝,它們拿進去時拿進去時是什麽樣子,取出來便還是什麽樣。

偶爾也有幾樣修真界的食物,未辟谷的練氣期弟子會食用這些。不過他口味偏重,修真界無油無鹽、過於質樸的食材處理方式不得他喜歡。

乾坤袋中還有幾個酒壇,裏面裝的不是酒,而是果汁。他身體不好,一直都不愛喝酒,只靠果汁解饞。

也不知道是哪幾位調皮弟子送來的,這幾大壇,不知道糟蹋了靈圃多少靈果樹。

他取出一個酒壇,剛把封泥揭下就聞到撲鼻的清甜梅子香。

他怡然自得地自斟自飲,偶爾有妖獸被香氣吸引而來,在林間探頭探腦,他也不驅趕。

舉著手裏的大雞腿向前比劃著,越看妖獸那身腱子肉就越是嘆氣。

哎,要是他一個響指,它們就能煮熟排隊飛進他嘴裏,那該多好。也不知道這天下什麽時候才能出一個廚修,他眼饞那些靈草靈獸好久了。

應淮序過了好一段自由自在的瀟灑日子。

吃飽喝足後,便鉆進林子去打獵。累了隨地一躺,乾坤袋裏多的是凡間用來打發時間的話本玩具。

要是連眼睛也懶得動,大可以扔出幾枚玉簡,刻錄其中的絲竹戲曲聲便會裊裊透出,仿若身臨其境。

“水上鴛鴦,雲中翡翠,日夜相從,生死無悔。”

“引喻山河,指誠日月,生則同衾,死則同穴。”

應淮序一只手墊在腦下,另一只手搭在藤椅上,指尖順著如怨如訴的歌聲輕敲拍子。

銀礫小境中遵循四季變化,現下正是晚秋,夜風有些猛烈,吹得散落的發絲和衣帶飄揚,連藤椅也前後晃悠起來。

他一邊蕩秋千,一邊欣賞天上的星星。

難怪此境叫做銀礫,滿天繁星閃爍光芒,果然如同銀屑灑滿天空。看得久了,天空逐漸低得快要掉下來,漫天星辰疑似都要倒灌進他的眼睛。

似乎是太出神導致的錯覺,他在某個瞬間覺得星空扭曲了一下,原有的星象全被打破,北鬥七星都錯位成兩個長耳朵。

他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正欲探出靈識看看周圍有無異常,就見身下臨時施法幻化出的藤椅像冰激淩一樣融化,很快又重新凝固成藤條將他困在其中。

越來越多的藤條擋在面前,隔絕了他的視線。

他捏出一道法訣向前斬去,靈力卻如同石牛入海,在碰到藤蔓時就消失不見。

他立刻想要拔劍,然而眉間水藍色十字紋路剛一浮現,他便覺得頭上一痛。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疼痛,就像有人用電鋸將他的頭骨鋸開,又硬生生鑿進去兩顆釘子。

他雙手捂住頭上傳來痛意的兩個地方。

不好,怕是要長腦子了。

疼痛中他朝藤蔓縫隙中望去,外面依舊是一派寧靜祥和的模樣,一只頭上長角的妖獸還優哉游哉走出密林,銜走地上的大雞腿。

角。

手掌間突兀地出現兩段光滑細長的異物,它們不斷生長、分岔。當重量已經壓得他不能輕松擡頭的時候,藤蔓破開,絲絲縷縷纏上小樹一般的岔角。

既分擔走壓得他擡不起頭的重量,也讓他被迫仰首,整個人都被緊緊鎖在身後一棵參天巨木前。

腳上傳來濕滑的觸感。

應淮序艱難地低頭望去,看見一個在異時空已經死去的人。

一身紅衣的魔尊簿疑。

正如他們前世相見的最後一面那樣,單膝跪在他腿邊,手裏捧著他的一只腳。

毛筆吸飽手中傷口滲出的新鮮血液後,本該繼續在光滑的腿部皮膚上畫出符咒,然而下一刻它就被執筆者丟開。

應淮序大概猜到自己是陷入某處幻象。

能讓他之前毫無察覺,或許不是普通幻象。畢竟關系到神魂,沒有萬全的把握,他不敢輕舉妄動。他謹慎地註意著面前人下一步動作,同時悄悄探出靈識,尋找掙開頭上枷鎖的機會。

然而簿疑並沒有像他預想的那樣執起劍,反倒動作輕柔地幫他把垂落至小腿的褲管卷到膝蓋上。

寢衣寬松,可以看見修長勻稱的大腿,可惜燭火昏沈,再往上一切都變得幽暗,看不分明。

簿疑一只手握住那只腳腕,另一只手順著褲腿的空隙處鉆進去。

他掌心處的傷口還在流血,撫摸中血液沾染上應淮序的皮膚,慢慢向下淌過腿彎,將勾勒縝密的符咒破壞得一塌糊塗,順著腳踝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應淮序被腿上黏膩濕冷而又微癢的觸感激得頭皮發麻。

那只手的位置越來越往上,雖然意識到面前這人有耍流氓的嫌疑,但是他無暇再顧及其他,龍角處逐漸加劇的疼痛讓他忍不住悶哼出聲,脊柱處也開始猶如針紮,疼得綿密細長。

那是從簿疑身上剝下來的角和骨頭,它們估計也極為想要重回主人身邊,所以簿疑靠他越近,他就越疼。

他抽了口冷氣,頓時覺得連牙齒縫都在疼。他這才意識到前世有多麽幸福,免疫機制能屏蔽80%的疼痛,感受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果然重活一次是要付出代價的。

可又不是他想要重生,這怎麽還帶強買強賣啊!

耳畔傳來一個聲音。

“師叔很疼嗎?”

他下意識偏了下頭,正好撞上耳邊那人的呼吸。輕若無物的氣流掃過耳垂,他想要避開,卻被捏住龍角,不得不重新轉過頭來。

“是哪裏疼?”

他沒有回答。

他們之間的距離太近了,在他根本沒有意識到的時候,簿疑已經放開他的腳,單腿插入他的雙膝之間,俯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而簿疑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伸手撫摸上應淮序的龍角。

“是這裏嗎?”

明知故問,應淮序心裏沒好氣地想。

“師叔還疼嗎?”

仍舊是近在咫尺低低沈沈、宛如嘆息一樣的語調,聽得他耳朵上的小絨毛都快立起來了。

他正想給這人腦袋上來一下子,讓他知道什麽叫做好好說話,然而手擡到一半就頓住。

好像、真的、沒那麽疼了誒。

龍角似乎聽進去主人的安撫,被簿疑指尖碰到的地方疼痛驟然減輕。

釘子和錘子都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從頭澆到尾的暖流,淹沒所有怒火和怨恨,被凈化後的每一個毛孔都咕嘟咕嘟幸福得冒泡。

一只手從領口處輕輕探進去,順著頸椎骨逐漸向下游走,針紮似的綿密疼痛也逐漸消失,被奇異的酥癢感覆蓋。

應淮序的呼吸聲重了幾分。

腰封束得太緊,盡管寢衣寬松,那根手指還是被不上不下卡在腰椎之上,不能再向下分毫。

之上是如同沐浴在一汪春水裏那般愜意,就更趁得之下火烤針紮似的疼痛難以忍受。他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什麽叫做冰火兩重天。

偏偏那個一只手摸他角、一只手摸他背的家夥還在耳邊問:

“師叔不幫忙嗎?”

雖說小輩主動幫長輩排憂解難很值得欣慰,但這個方式未免太不雅觀。

到底是該寬衣解帶,還是該忍痛拒絕呢?

應淮序手指動了動,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究竟是要搭上衣帶,還是要將身前的人推開。不等他真正做出選擇,放在腿邊的玉簡被不慎碰落,跌在地上,發出碎裂的脆響。

泛著瑩潤微光的玉簡閃了兩下,在徹底黯淡之前掙紮著又吐出兩句戲詞。

“飄香雲鬢玉釵風,人面桃花相映紅。”

“別後鉛華今始見,豈無膏沐為誰容。”

絲竹與人聲戛然而止,他猛然清醒過來。

不對!

他的思路被這個幻象帶偏了!

他心中頓時警鈴大作。他一開始就知道這是一個幻境,然而還是被它影響了心神,若非那枚玉簡,恐怕真就成了幻境境主的掌中玩物。

他好歹也算是半只腳踏入元嬰期的修士,這裏又是決真子親手清理過的地方,能有這種能力的人天下沒有幾個。

想起入幻境時在星空中看見的那對長耳朵,他心下了然。

見他久久不動,耳側的人不願再空等下去,撫摸龍角的手向下滑去,扯住衣帶輕輕拽開,另一手沒了阻礙,便也朝更幽深出探去。

在臨近尾椎的地方,那只手微微一頓,然而這一頓只持續了很短暫的時間就被強行打斷。

應淮序一腳將面前這個夢魘產物踢翻在地。龍角上纏繞的藤蔓也像是被他的怒意驚嚇到,紛紛從樹上脫落,不再禁錮他的行動。

應淮序以前從來不懼夢魘。

前世魘君花驚定很看不慣他,卻又拿他無可奈何,便是因為夢魘對他沒用。

夢魘依托心魔而生,心魔往往是修士懼怕逃避的、或者極度渴望的東西。理論上人人都有心魔,畢竟得道成仙與天地同壽,本就可以算是人間欲望的集大成者,不過是心魔大小深淺之分而已。

但他沒有。

在進入這個世界前,他過的就是隨遇而安的日子,沒有什麽值得留念的東西,也沒有非回去不可的執念。而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就像一個大型游戲,因為早知道結局所以無所事事。

甚至因為疼痛免疫機制的存在,他可以對自己的死亡也渾不在意。

至少,在上一世是這樣的。

這一世,他不再擁有金手指,也不再確定未來會如何發展,他開始怕疼、怕死,害怕身邊的人一個個因他而去。

所以前世最後簿疑與他執劍相對的記憶成為了他的心魔,記憶幻化而成的夢魘能輕而易舉就將他困住。

若想要不被記憶吞噬……

他沒等簿疑從地上起身,便傾身過去用膝蓋抵住他的胸口,順手拿起地上的毛筆,趁著筆尖上血水未幹,在那張漂亮臉蛋上畫了個小王八。

越與記憶中不同的行為,就越能提醒他這是幻象而非真實。

他凝神註意著周圍的動靜,想要找出幻境被他幹擾後的破綻,卻沒想到最先露出破綻的是魔君簿疑的那張俊臉。

被他壓在身下的人毫不反抗,雙眸睜圓,一副呆呆楞楞的樣子,像是受到什麽很大的沖擊。

應淮序一下子就察覺到異常,揪住他的領口質問:“你不是魔尊,你究竟是誰?”

那雙眼睛漸漸浮上一層水汽。

略顯妖異的紅瞳不見以往那些冰冷偏執的情緒,蒙上水意後竟顯現出幾分眼熟的茫然清澈來。

應淮序心中有一個不好的預感。

他捧起那張畫著王八的俏臉左看右看,和那雙眼睛進行了一個超長對視後,不確定地問:“明河?”

紅眸裏蓄著的眼淚終於大顆大顆落下來。

應淮序看著被自己壓在身下的人哭得悲痛欲絕,頓時覺得自己像是身處什麽犯罪現場,而他就是那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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