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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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來來來,喝杯果汁壓壓驚。這可是從靈圃裏順來的好東西,不可多得。”

應淮序從乾坤袋中翻來覆去一通亂找,扒拉出不知是誰送給他的一套茶杯。時人附庸風雅,茶杯也做得小巧玲瓏,一杯倒滿也不過一兩口的量。他以前嫌麻煩,從來沒用過,都是直接對著茶壺嘴喝。

明明是同一張臉,在知道是明河以後,之前覺得妖異的艷紅竟顯出幾分清正落拓。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覺得明河的眼睛都要比魔尊簿疑大上一圈。

像迷路的狗狗。

這小孩是真的乖巧,就算見到頭上長角與往常模樣不同的應淮序,也沒有多問什麽。應淮序樂得不解釋,反正頭也不疼了,用法訣將龍角隱去後便將此事丟到腦後。

一杯梅子汁下肚,簿疑的心神似乎終於被喚回幾分。他在應淮序面前跪下,一張小臉淚痕未幹,語氣自責又難堪。

“弟子對師叔無禮,請師叔責罰。”

這孩子,總是把什麽都怪在自己頭上。

應淮序揮手制止他的動作,意有所指道:“不是你的錯,有人從中作梗罷了。不如說說,你在入此幻象之前,都看到過什麽?”

見明河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他,應淮序投以鼓勵的眼神,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示意他坐過來。

簿疑猶豫了一下,慢慢挪過去。盡管遭受如此大的沖擊,他說的話仍然條理清晰,樁樁件件都記得分明。

“弟子記得原本是在洞府中閉關修煉,突然聽見一個怪異的聲音,大概是山中走獸的嘶鳴。而後弟子便感覺到靈臺魔氣逐漸不受控制,一開始還以為魔劍作祟。”

所以他將修養沈睡中的劍靈喚出來揍了一頓,揍得它連連討饒,然而魔氣的暴動愈演愈烈,他才意識到並非是魔劍搞的鬼。

揍錯人的事沒什麽好說的,簿疑忽視識海中還在破口大罵的劍靈,將此事略過不提,“探查之後沒有發現異樣,再睜眼便……”

便看見自己把無比敬愛尊重的師叔壓在身下,手指還探到——

說到這裏,應淮序心中已有判斷。

他似乎做了多餘的事。

麻辣兔頭的事大概激怒了魘君,以致於讓他找到明河後,並沒有直接向他傳授魔功,而是將他拉到自己的夢魘中來。

應淮序無法確定魘君究竟想要做什麽,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懷好意。

怕這孩子因為自責過於內耗,應淮序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示意自己渾不在意剛才的身體接觸。他的大方坦蕩確有些許作用,安撫了一會兒後,簿疑再看過來的眼神中已經不見懼怕難堪。

他問道:“師叔,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林間傳來草木翕動的聲音,隱約間可以看見生有雙角的妖獸飛快跳躍前行,很快就消失不見。

應淮序之前並沒有怎麽註意過它。和秘境中其他奇形怪狀的生物相比,它實在太過普通,唯一不合常理之處只有頭上的雙角。

形似水牛,碩大無朋,邊緣處泛著彎刀一樣的光澤,讓人望之便心底生寒,懷疑是生來便為屠戮腥殺。

他輕笑一聲,不以為意。

“不是什麽大問題。小人暗算,失敗之後仍不敢露面。大概是當了幾天兔子,深得狡兔三窟的真傳。”

他這話附足了靈力,能從四面八方傳至秘境界壁,保管某人跑得再遠都能聽到。

簿疑低聲問:“是魔修嗎?”

應淮序以為他是害怕,安慰道:“別擔心,魔界宵小而已。他不敢鬧出大動作來驚動師尊的。”

“不過,接下來我們還是需要萬分小心,夢魘未散,你我神魂還不得自主。”他神色微凜,“魔道手段卑劣,不可不防。”

簿疑還從未見過他這樣嚴肅的樣子,雙眸一黯。

魔道下作,故而正道人人不恥。若他某日墮魔,大概也是一樣的待遇。

劍冢內師叔的勸誨言猶在耳,可若他本性並非如師叔所說那般至誠至善呢?若他被魔劍同化,師叔是否也會這般無情地看著他?

識海裏劍靈發出尖利的哂笑,簿疑神識從它的斷臂處掃過,那般刺骨寒意,驚得劍靈猛然收聲。

*

一連幾天,花驚定都沒有別的動作。

應淮序暫時無法突破他幻化而出的夢魘,他也沒有趁此機會繼續作妖。整個夢魘依托銀礫小境編織而成,夢裏夢外其實沒什麽不同。

在夢魘中使用靈力只會幫著魘君滋養這個幻境,應淮序不急著修煉,索性將修為全部封印,反正對他來說沒什麽影響。

若是獨身一人,他可以繼續四處游山玩水喝酒吃肉,然而——他身邊還有一個簿疑,用的還是他夢魘中前世魔尊的身體。

簿疑的神魂目前還無法歸位,應淮序身為師長,有責任將他帶在身邊照看,必要的話還應當替師兄監督他的修煉進度。

旅游計劃於是擱置下來,每當簿疑打坐修煉時,應淮序為避免意外,總是守在他不遠處。

幾天過去,乾坤袋裏的話本看了個七七八八,實在閑得發慌,應淮序便開始找別的樂子。

於是認真修煉、偶爾停下來休息片刻的簿疑每次睜眼,都能看見應師叔又在搗鼓新的花樣。

要麽挽著褲腿下河叉魚,要麽扛著茅草蓋房子,然而不是被魚啄了腿上的癢癢肉,摔在水中笑得站不起來,就是站著房梁架子上,呆呆看著剛鋪好的茅草全部被大風卷走。

坐在搖搖欲墜的破房子裏吃糊烤魚,還能笑得如此開懷。

簿疑被那亮晶晶的笑意感染,有些舍不得這麽快便入定。

玄度宗宗規第一條:尊師重道。

尊師在前,重道在後。

他頭一回如此堅定地執行宗規,暫停修煉朝應淮序走去。

他幫小師叔烤了魚,搭了房子,還打了一套簡易的家具。某位手殘倒是也想幫忙,可惜越幫越亂,後來還不幸被割傷,成了真手殘。

簿疑便磨了一副積木,哄他到一邊玩兒去。

魚肉被烤得滋滋冒油,應淮序從乾坤袋中找出所有疑似調料的東西,興沖沖道:“多加孜然多加孜然!”

烤好後簿疑將魚肉遞給應淮序,收獲對方一連串道謝與讚美,以及一道據對方說是塵封許久的天機。

“明河這樣能幹,我這個做師叔的卻沒有什麽好獎賞你的,實在太過意不去。這樣吧明河,我告訴你一個大秘密,傳說銀礫小境有一條神奇的魚,腹內暗藏玄機,得之可得天下。我這幾日每天下水捉魚,終於將它逮到,從它肚子裏取出這個。”

應淮序神秘兮兮地將一張紙條塞到簿疑手裏,叮囑道:“小心點看,別被旁人發現了。”

簿疑被他烘托出來的氣氛弄得有些緊張,依言找了個隱蔽角度展開紙條,只見那上面用炭條淩亂寫著六個小字。

簿疑將那行字挨個仔細看去,沈默良久後,擡頭認真地給出一個建議。

“如此真理,應當用朱砂寫於錦帛之上。”

應淮序沒想到他是這個反應,稍楞後煞有介事地點頭,“有道理。”

這句話剛說完,他突然湊上前去,用兩根手指將簿疑嘴角輕輕一提。

“小小少年,總不愛笑可不好。”

“師叔是在逗我笑嗎?”

因為嘴角被迫上揚,簿疑的聲音變得有幾分口齒不清的嬌憨。應淮序被可愛到了,忍不住在對方臉頰上捏了兩把。

“是啊,可惜師叔失敗了。”

簿疑搖頭,“師叔沒有失敗。第一次有人逗我笑,弟子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說罷,他鄭重其事地將那張紙條疊好收進衣襟處,也不管應淮序為了逼真故意在上面塗的油漬。

應淮序默然看著他的動作,心中微微酸澀,而後向他許諾道:“以後,會有許多人逗你笑。”

未來的事沒人說得清楚,但至少在這方銀礫小境,他自己做到了這一點。

這大概是兩世以來他最不鹹魚的一段日子,每天搜腸刮肚、宵衣旰食地想笑話,就等著可憐的小師侄出定後講給他聽,似乎要把他這輩子缺失的笑話一夜之間全部彌補回來。

小師侄很給面子,雖然還是不曾放聲大笑,嘴角的弧度比之往常也已經舒展很多,因常年受欺生出的陰翳蕭索感也隨之消散許多。

日子就在這歡聲笑語中一天天過去,花驚定始終沒有再抽風,但也沒有按照劇情老老實實過來給他的未來老大送功法。

直到某日簿疑得悟劍意,練氣十二段的瓶頸終於有所松動時,應淮序才再一次感受到他的氣息。

護法中的他陡然睜開眼睛,看向密林深處的一角。

已經恢覆人身的魘君花驚定從林中信步走出。

他和前世沒什麽兩樣,紅發紅瞳,衣服也是極張揚的紅袍,連眉毛都透著淡淡的紅色,這模樣任何人見了都得驚呼一聲大魔頭。

他眼神戲謔,嘴角噙著一絲古怪的笑意,然而應淮序看著明顯不懷好意走過來的他,不受控制地有點走神。

紅瞳紅衣,這打扮倒有點像前世的魔尊簿疑……

不過魔尊容色如冰雪般冷淡,身上紅衣再怎麽濃烈也不覺得艷俗。而魘君鳳眼微挑,長眉入鬢,長相俊朗卻是劍走偏鋒,一襲紅衣更接近銅銹顏色,顯得更加邪氣森森。

一個兩個都對紅色如此鐘情,也難怪修真界將紅色視作不祥。

唔,還是簿疑更好看些。

草葉被踩動發出的沙沙聲喚回應淮序的思緒,看著已經來到他跟前的花驚定,識海中清規劍嚴陣以待,劍刃已凝實幾分。

“兩年沒見,你倒是過得不錯。”

花驚定沒有一來就展露攻擊的意圖,開口打招呼的聲音可以說得上是格外友好。伸手不打笑臉人,應淮序便也友善地同他寒暄。

“在下的確一切都好,魘君風采倒是與兩年前不同。”

花驚定眉心跳了一下,想起兩年前與麻辣兔頭的不解之緣,平覆怒意之後才諷刺道:“你都在這兒修煉兩年了,怎麽還沒有碎丹成嬰啊?”

應淮序沒有答話,心中暗道還是來了。

不出他所料,沒過多久魘君便沈不住氣出言譏笑:

“該不會是因為血統不純吧?”

“哦?”應淮序不以為意,“閣下能看出我的真身?”

魘君微微一笑。

“你身上的龍味,真是讓我胃口大開,雖然血脈不純,但聞著還是很香呢。”

應淮序鎮定道:“魘君過獎。”

花驚定一雙紅瞳閃爍著細碎的精光,不錯眼地盯著應淮序,不肯放過他臉上丁點破綻。

“說起來,本君還沒嘗過麻辣龍頭的滋味。魔界倒是有一種說法,說龍肉鮮美細嫩,吃一口就能長生不老,你說這是真是假?”

應淮序心道,不管是真是假,對著他饞沒用啊,他又化不了龍。對著簿疑饞還差不多,可惜人家是男主,就算魘君是現在的魔界第一,未來照樣要對男主俯首稱臣。

他平靜反擊道:“巧了,閣下能看出我的真身,我也能看出閣下的。傳說龍生九子,第八子名負屃,身似青龍,而角似水牛……閣下要不叫聲爹來我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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