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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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上虹渝高架,每年過年,上海都像空城一座。因此一路上車流稀疏,幾乎沒有擁堵。

李秋澄坐在副駕,車裏暖空調開得足,他把風衣外套脫下來放在椅背時,宣茗正好偏頭看了一眼。

一道慢條斯理聲音,沈靜又隨意,是宣茗一如既往的語調。

她問:“李凈水一直那麽忙?”

李秋澄低頭,輕聲回應:“嗯,她很少休息。”

“那你小時候……”她似是猶豫,因而問句斷在這裏。

李秋澄卻不介意她追問他過去,立刻回答:“十歲之前爸爸照顧我,十歲之後,就去舞蹈學校寄宿了。”

“這麽小?”她目視前方,眼神悠遠,好像在回憶。

李秋澄十歲的時候,宣茗十九歲。那年她應在拍攝《天塌》,為她奪下最佳女配的作品。

他想,你又何必感嘆我的年紀呢?當年,應該是所有人為你驚嘆,年紀這麽小,卻有如此斐然的成績。

從虹橋站到李秋澄住處,不堵的話,也就是二十幾分鐘的車程。

宣茗下延安高架,在延安東路立交橋繞過幾個彎。一邊看路一邊問他:“應該看到思嘉給你發的澄清了吧?”

李秋澄點頭,“看到了。”

“那個女同學的呢?有沒有謝謝她?”

她說的是文殊蘭,李秋澄知道。

他接著點頭。

宣茗就欣慰笑了,“那就好。這事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只要安心訓練,別去想有的沒的。”

她轉頭盯著他,目光裏多了幾分認真:“能走到哪步,是哪步。別洩氣。”

李秋澄對上她視線,忽然一怔。

除去教學的時候,宣茗幾乎沒有這麽認真的神色。她從來慵懶自然,似乎對什麽都不上心,游離在所有喜悲苦樂之外。

但是她今天這幾句話,堪稱誠懇。

甚至把李秋澄在杭州站的那幾句言語,都放在心上了。

宣茗今天又是素顏,她在節目組裏教課時,有一半時間也是不化妝的,照道理來說,李秋澄已經習慣她素面模樣。

然而今天又是不一樣的感覺。他第二次坐上她的車,封閉的空間裏,沒有第三個人,只剩他與她獨處。

他看見過她私下的模樣,他同她密切地相處過,都不止一次。

就算他再自謙,眼下也必須承認,他和宣茗的故事,就是比其他練習生更多。

也許宣茗不會將這些當回事,她眼裏不過舉手之勞而已。但是李秋澄並不敢說自己完全坦蕩。

她風衣也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淺色毛衣,領口寬松,露出一半鎖骨,細瘦骨感。

人如其名,一朵白色重瓣山茶,生長在華東的雪塔。

李秋澄控制不住地睫毛顫動,他害怕抓破她貴重的座椅,因此只能雙手握緊,避免心尖的顫抖傳到喉嚨,洩露他起伏的情緒。

“好。我會的。”

哪怕靳思嘉不看好他,哪怕節目組不喜歡他,哪怕所有人都在為他不出道而努力。

他也要篤定走下去。

剛才宣茗因為氣悶開了三分鐘的窗——只開她那側的,李秋澄怕她冷,小聲地說:“關上吧,風還挺大的。”

宣茗聽他的。但是大概還是受了風,她關上窗不久,就隱隱開始咳嗽。

車子轉進西藏南路,李秋澄餘光頻頻瞥向她。

她身體真的不大好,咳嗽了幾下,臉色就明顯比剛才白了不少。頸骨伶仃、鎖骨突出,看上去就更羸弱。

趕上一個紅燈,宣茗踩下剎車,車子穩穩停下。

李秋澄就立刻說:“你穿上外套吧,不冷嗎?”

宣茗側過頭打量他,神色堪稱意味深長。

李秋澄心裏猛地一跳。

片刻後,她伸手把椅背上的風衣鋪到膝蓋上。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話鋒一轉,談及她過去。

她說,我曾經也在這裏有一套房子。

“沒怎麽住過,後來被我賣掉了。”

李秋澄睜大眼睛,“幾……幾號樓啊?”

宣茗看了他一眼,笑著搖搖頭,“忘記了。說不定和你是鄰居……也不對,那年你才十二三歲,還在住學校呢。”

李秋澄便也不再追問。

但他心底不可抑制地冒出一點失落,許是源於無能為力。

他再如何用心追溯她的過去,也不能改變他們之間九歲的年齡差。就像宣茗看待梁嗣音那樣,她眼裏,他也就是個沒長成的小朋友。

李秋澄的所有故事已經都擺在她面前,他沒有更多隱秘了。可是她還有很多很多,藏在這張沈靜皮囊下,不為人知的過去。

他探到的,不過冰山一角。他想要撫平她過去十多年傷痛時,也最多只能觸碰到最淺表一層而已。最深最深處,宣茗是不會和李秋澄講的。

可是怎麽辦呢?

評級調換那天,她在露臺和節目組對峙的場景;強行換C時,她稍稍有些顫動的眼底;還有霸淩爭議剛被曝光時,她到露臺來輕聲詢問他的時候——

那天她說,“你沒有做過,對嗎?”

她一開始就信他沒有做過這些。

選秀是高懸幾百樓的鋼絲,無數人要把李秋澄推下去,只有她試圖救過他,只有她始終相信他。

李秋澄懸在頃刻間粉身碎骨的高樓鋼絲間,又要怎麽不依賴她?

違背偶像守則,犯下滔天大罪,該被所有人唾罵,辜負所有人心意。他都知道,他都清楚,所以他心虛、愧疚。

但是依賴控制不住,他緊張不安時,也只有宣茗的平靜能讓他平靜。

他坐在她車子副駕,一尺之隔而已。

李秋澄只能握緊手,掌心掐出好幾道印子。

車子停在樓棟門口。

李秋澄拖著行李箱和她說再見。

宣茗一邊把風衣穿上,一邊點頭,淡笑同他道別:“紅島見。”

兩次私下見面,她道別時,都會告訴他,下次見面,就是在節目組,也只會在節目組。

宣茗一直都有分寸感,越界的從來都只有李秋澄而已。

-

宣茗目送李秋澄走進樓棟,她沒有急著啟動車子,兩手擱在方向盤上,就這麽放空坐了一會兒,眼眸低垂,像在靜靜思索。

片刻後,一通電話喚回她心神。

她換了一副神色,眉目漸漸舒展,“餵,媽媽。我馬上回來了。”

“阿茗呀,你去幫爸爸媽媽買五香粉好不好?家裏沒有五香粉了。”孫雪容溫溫柔柔地和她說話。

宣茗笑回:“知道啦。你好好休息,不要進廚房,我回來幫爸爸做飯就好了。”

掛斷電話後,她啟動車子上路,二十分鐘就能到家。

她開進地庫,正要解安全帶,不經意餘光一瞥,卻看見副駕駛椅背上搭著的一件大衣外套。

剛才還穿在李秋澄身上。

這個孩子……真是落荒而逃,難得犯傻了。

宣茗下意識想微信告訴他,拿起手機才反應過來,她和李秋澄之間,沒有任何聯系方式。

要在節目之外見到他,除了巧遇,也就只能找李凈水。

還好還好,他媽媽手裏握著她的新房子。否則她恐怕只能找思嘉轉告李秋澄。

才和李凈水說完這事兒,返回微信主頁面,孔瑩姜的消息就跳了出來。

她給她分享了個論壇帖子,標題是【理討,導師團幾個人分別都偏愛哪些選手?】

孔瑩姜:笑死了,你快點看觀眾都怎麽評價你!

宣茗隱隱覺得不是什麽好東西,她一臉無語點進去——

【小林哥哥又周到又體面,感覺他平等地愛每一個選手。】

【Maggie的話很明顯偏愛Vocal,谷小暉和沈冠清吧,《哪裏只得我共你》她就特別愛誇他們倆。】

【關老師感覺愛江淩多一點,一起跳男團勁舞的搭子。】

【樓上,非要說的話,小林哥哥最愛的人不是選手,是llia姐姐。】

【好,瑯花嗑一口,每日一問他倆真不能覆合嗎?】

宣茗刷到這兒的時候已經想關手機了。

Maggie姐姐網絡沖浪達人,但是宣茗是一個脫離互聯網也能活的人。她不僅多年沒有搜索過自己的名字,且覆出之後,也從來沒關註過自己的風評,甚至不怎麽看節目。

她心裏清楚,節目組一定會消費她和林瑯的過去,移花接木地剪輯一些表情動作,刻意引導觀眾往暧昧的方向去想。

好在她和林瑯都過氣,在役時風評還算都不錯,而且只是節目組一廂情願,林瑯的團隊全然沒有拿此營銷的意思,所以所謂“瑯花”舊情人cp一直也沒有翻車。

然而漩渦中心的二位……現在就真的只是牌搭子而已。

談起宣茗情史,無論是她自己還是熟悉的朋友,第一個想到的對象,都不會是林瑯。

她捏著鼻子看下去,自動忽略那一兩條“瑯花請覆合”的評論。

【這麽多樓都沒人討宣茗嗎?她偏愛也挺明顯的吧……】

【明顯在……?llia姐平等地不愛每一個人,冷酷無情的舞蹈老師而已。】

【硬要說的話,周疏桐吧,宣姐很愛逗桐。】

【不是,真不是。宣姐對桐應該是習慣性嘴賤。真要說的話,我覺得llia偏愛李秋澄很明顯……只不過鏡頭都被剪掉了而已。一公repo不是很多人都說了嗎?選《玫瑰花道》的mvp,llia選了秋澄。】

【而且初舞臺llia被剪掉的jazz片段,對面站的百分百是李秋澄,一百個人裏只有他有jazz基礎。】

【同學校師姐弟,練的同一個舞種,確實……代入一下我也會特別照顧。】

孔瑩姜:“說得好準哦!你確實平等地不愛每一個人哈哈哈。超冷酷超兇!”

宣茗不自然地碰了碰眉尾。

她自認不算溫和,但是說她冷酷無情……也沒有吧?只不過訓人的時候直白了一點啊。

片刻後,孔瑩姜又發:“除了秋澄吧,你還是偏愛美少年的。”

宣茗手忽然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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