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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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茗眼神稍稍一晃,又落到那件大衣外套上。

幹凈整齊地搭在椅背,利落的純黑色。這麽沈重嚴肅的色調,倒和李秋澄不怎麽搭。

李凈水估計在忙,還沒回她消息。她也懶得再跑一趟。

本來打算直接上樓,宣茗手指都按上電梯上行鍵,她想了想,還是返回去了。

逢年過節少不了見見親朋好友,她車上得坐不少人,別再把李秋澄衣服弄臟了。

她開車門,探身進去,手指碰上黑色大衣的袖扣——然後是柔軟的毛呢面料,她順手輕輕拽了下來,搭在臂彎。

平時在人堆裏,李秋澄總像個清瘦少年,但他的衣服實打實掛在宣茗臂彎,她才驀然驚覺,李秋澄也很高。

同她講話時,都要彎腰低頭。

只是那張清秀漂亮的臉太有欺騙性。

宣茗打開後備箱,把李秋澄的大衣整整齊齊疊好。她手指尖劃過柔軟的面料,碰到冰涼的袖扣——銀白色,小小一個半圓上,還畫了精致的圖案。

色調冷又沈,像陰雨天,像不夠晴朗的夜色,總之,與她印象裏的李秋澄有很大溫度差。

他應該明朗柔和,如同春日晴光。

她後備箱裏沒什麽東西,空空蕩蕩的。現在就一身大衣,孤零零躺在純白色的毯子上。

宣茗最後輕輕撫平衣領上的褶皺,合上後備箱,轉身離開。

年夜飯開飯早,宣茗把腌篤鮮端上桌時,才剛剛過晚上五點。

孫雪容一邊讓宣茗坐下,一邊探身往廚房看:“阿茗呀,你爸爸還在炒什麽菜?怎麽還不來吃飯呀?”

宣茗分著筷子回:“他說再炸一個春卷就好了。你先坐,我去幫爸爸……”

“哎別去了,你也休息休息,在廚房忙一下午了!”孫雪容拉著她坐下,給她倒了杯椰奶,“好不容易跟你一起過個年,光讓你做飯了。”

宣茗笑笑,“那也只有我和爸爸會做飯呀。”

孫雪容一下沒話講了,她小聲自言自語,“那媽媽也可以學的……”

宣茗兩手搭她肩膀,眉眼難得溫軟,“學了這麽多年都沒會,算了算了。”

“春卷來了!”爸爸把最後一個盤子端上來,燙得趕忙去捏耳垂,“哦喲燙死我了!”

五點過二十分,宣茗和爸爸媽媽碰杯,頭頂是溫馨的暖橙色燈光,杯子裏晃蕩著溫熱的椰奶,她眉目舒展,說:

“新年快樂——”

上一次和爸爸媽媽一起過年,她都快忘了是什麽時候。

發布聲明退圈之後,她去過很多地方。看過布拉格日落、見過蘇黎世的湖水、沿著皮蘭碼頭走過一整夜,幾乎看盡世界風光。

只是很少回到故土,見一見家人和舊友。

今年她終於徹底回來,療愈過去的自己,接納嶄新的未來。

“大年初四就要去錄節目啊?這麽早?”孫雪容訝然問。

宣茗給她夾了一片筍,“選手初三就要去,節目組素材不夠了,急得很。”

大概是孫雪容憂慮的神色太明顯,連爸爸也勸道:“反正阿茗現在就一個節目,再累也累不到哪裏去。你就好好放心。”

家裏的氛圍到底與外面不一樣,孫雪容不時要嘮叨讓她註意身體,爸爸雖然嘴上說媽媽擔心太多,但也會不經意問她,一次節目要錄幾個小時呀?然後嘆口氣,提醒她,阿茗,一定註意休息哦。

宣茗神色越來越柔軟。

一陣電話鈴聲響起來。

宣茗起身去接。孫雪容問她:“誰的電話呀?”

她用口型回她:“思嘉。”

“llia寶貝,現在在你爸爸家裏對不對?”

“對啊,昨天不是跟你說了,我在上海過年。”

宣茗打開陽臺門,斜倚門框,低聲回答靳思嘉。

對面頓了一會兒,良久沒有聲音。宣茗眉間一蹙,輕聲喊她名字:“思嘉?怎麽了?”

靳思嘉聲音很小,她像是嘆了口氣,又像是吐出煙圈。

總之,宣茗能聽出來,她情緒低沈,且疲憊。

“我在虹橋機場。”

宣茗幾乎沒有思考,立刻回:“我來接你。”

她一邊穿衣服,一邊對思嘉說:“思嘉,你先找個地方坐一會兒,我半個小時就能到。”

對面悶悶地應了一聲。

孫雪容見她要出門,連忙問:“哎!阿茗!哪裏去啊?”

“思嘉在機場,我去接她。”宣茗輕聲安撫跑到玄關的孫雪容,“沒事,媽媽,不用擔心。”

她話音剛落,就開門走了。

玄關剩下孫雪容怔怔站著,她回頭,看見宣竣走過來。

他安慰她,“阿茗都說了是去接思嘉。怕什麽?沒事的。”

片刻後,孫雪容扯出笑容,“是,接思嘉而已,馬上就回來了。”

說完,她推著宣竣進廚房,“春卷都吃完了,思嘉過來吃什麽?你快點再做幾個菜!”

-

半小時後,宣茗趕到虹橋機場。靳思嘉就在地庫等她,手裏捧著一杯熱咖啡。

平時颯爽幹練的靳大總監,眼下只穿著一件厚重的羽絨服,拎一個24寸的行李箱。不化妝、不戴誇張的耳飾,樸素又自然。

宣茗降下車窗,向她招手,“思嘉!”

靳思嘉朝她走過來。

靳思嘉兩手沒空,宣茗就下車幫她開後備箱,箱門緩緩升起來,那件純黑色的大衣便又映入宣茗視線。

它仍然整整齊齊又孤孤單單,躺在宣茗空空如也的後備箱。

靳思嘉訝問:“男士大衣?款式挺年輕的誒?”

宣茗輕輕把那件大衣挪去一邊,然後擡起靳思嘉的行李箱放進去。

“秋澄的衣服。”

“哦,秋澄的啊……什麽?”靳思嘉眼珠子快掉出來,“秋澄衣服怎麽在你這兒?!”

宣茗無奈扶額頭,靳思嘉剛才還一臉陰沈,一聽到她自家藝人的名字,馬上又恢覆靳大總監的人格,咄咄逼人道:

“llia寶貝,你可不能這樣!秋澄還在選秀啊,這是要出大問題的!”

她趕忙擡手截住她話:“思嘉……我只是順路送秋澄回家,然後他把衣服落車上了,僅此而已。”

靳思嘉狐疑看她:“順路?”

宣茗鄭重點頭,“順路。”

或許是出於對多年摯友的信任,靳思嘉的追問到此為止。

她坐在宣茗車子副駕駛,看著車窗外的風景。一邊嘆氣,一邊感慨:“上海就是上海,過年都這麽冷酷無情。”

宣茗淡笑,問她:“家裏出事了?”

靳思嘉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胸,冷哼一聲:“靳思耀這死人又進局子了,我昨天跑了一天才把他撈出來。”

“這回是犯什麽事了?”

“猥褻未遂。”

綠燈還剩一秒,宣茗驟然踩下剎車。

她蹙眉轉頭:“什麽?”

靳思嘉冷笑:“聽了就想揍死他對吧?我一開始也是這麽想的。”

她轉頭看窗外,深呼吸,“可是啊,我爸媽兩個六十歲的老骨頭,跪地下給我磕頭啊。你是不是都能猜到他們說什麽了?”

“他們就哭,一邊哭一邊喊,思嘉啊,那是你唯一的弟弟,是我和你媽唯一的兒子,沒了思耀,你讓我們倆怎麽活啊……

“我一開始打定主意,靳思耀這個忙我死也不會幫。但是阿茗,我爸這個神經病,趴在陽臺欄桿上,說我要是不救他兒子,他立馬就跳下去。十二樓,他半個身子都出去了,生生被我拽回來的……”

靳思嘉說完,看向宣茗,眼底荒涼一片。

“llia,我是不是特別沒骨氣?”

宣茗不說話。

靳思嘉便接著自言自語:“我在飛機上就想,讓他跳啊,他跳了一幹二凈。再送靳思耀去吃牢飯——他本來就該坐牢的。那我身邊不就清凈了嗎?我靳思嘉賺那麽多錢,以後就一個人用了。”

宣茗又吃到一個紅燈。

她踩下剎車,緩緩伸手,蓋上了靳思嘉手背。

靳思嘉訝異轉頭看她。

“思嘉,你也仁至義盡了。”她直視前方,餘光裏一片燈火輝煌,“別想那麽多,今天過年。”

靳思嘉神色瞬間崩潰。

也只有宣茗知道,外人眼裏無所不能的金牌經紀、神仙運營,真正的痛點究竟在何處。

她睫羽顫動如蝶翼,驀然想起那句:各人都有各人的隱晦。

誰還沒有一道不敢提起的陳年舊疤?

靳思嘉一抹眼角,立馬坐直了身子,失去的盔甲又回到身上,她仍是那個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的大總監,業內爭搶的金牌經紀。

“對,今天過年,我得給孩子們拜年。”

她第一個電話撥給谷小暉。谷小暉那兒吵得很,一聽就是在放煙花,和冷冷淡淡的上海全然不同的氛圍。

再是聚星的其他藝人,各有各的熱鬧。

宣茗透過她的電話,聽見一串又一串的鞭炮聲,聽到各地喧鬧的氛圍。

原來這才叫過年。

下一通電話,撥通時對面很安靜,幾乎沒有一點嘈雜聲音。

宣茗好奇問靳思嘉:“誰啊?這年過得,比我們還清靜。”

靳思嘉撲哧笑了,把電話開了免提遞給她,宣茗還沒來得及低頭看,對面就傳來一聲乖巧的:

“謝謝總監,總監也新年快樂。”

她笑意一凝,低頭去看通話頁面的備註,清晰的三個字——

李秋澄。

靳思嘉大笑著說:“秋澄,聽沒聽見我邊上是誰?她剛說你過年過得太清靜,一點兒都不熱鬧!”

對面一時沒回話,看來剛才是沒聽見。

地庫近在眼前,宣茗特意放慢車速,輕聲對著話筒叫他:

“秋澄,今天怎麽把衣服落下了?”

-

李秋澄楞在原地,差點踩到園子裏的花。

他喉嚨一滾,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念出她名字:“宣……宣老師。”

-

宣茗徐徐踩下剎車,停在地庫門口,右手放在換倒擋的按鍵上。

她接過靳思嘉的手機,問他:“我剛好在外面,順路給你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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