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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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傷心酒吧

媛媛打電話通知曼曼回辦公室辦離職手續,她現在是新的辦公室秘書。

她穿著淺藍色低胸背心裙,裏面是一件質感很好的粉色蕾絲內搭背心,她的頭發染成栗紅色,長發燙了大卷,一低頭,就像碧波下的一壇葡萄酒傾瀉而下。耳朵上戴著小粒的粉鉆耳釘,她的笑容甜美,身材清瘦,她是懂得職場穿搭的,小秘書就該是她那樣的。

她沒有考上她理想的學校,放棄出去念書了。

在朋友裏面,媛媛就是那個會穿全套淑女屋的富家女,她爸爸是局長,媽媽特別愛打扮她女兒,她從幼兒園開始就是小公主。她的品味就是花錢買出來的。

曼曼的穿搭就顯得很輕松,上身是黑色的緊身T恤,印的圖案是粉色的芭比娃娃,還有一行字,“all you need barbie”,下身是一條黑色的淺口牛仔褲,一雙銀色的小皮鞋,鞋上有綁帶,綁了一個黑色蝴蝶結,除了這個蝴蝶結,曼曼全身沒有任何首飾。她的頭發就是高馬尾,用發膠梳上去一根亂發都不能掉下來。這樣的穿搭,讓周圍的人完全沒有壓力。

辦手續的時候,辦公室主任老白也在,他永遠都在寫文件,書桌上摞起高高的一疊。

在一個辦公室也有半年的時間了,老白忽然擡頭問了曼曼一句,“你覺得我人怎麽樣啊?”

這一問,曼曼想了一下,不能說他是個好人這種話,她說,“你很像一個香港演電視劇的明星。”

“誰?”老白很想知道他在別人眼裏像誰。

“林保怡。”

老白滿意地笑了,他喜歡這個答案,曼曼也交出了一個高分答案,既要誇他帥,又不能太油。其實,這回答已經很油了。

“是的,尤其是抽煙的時候,穿著西裝,特別像。”媛媛也覺得像。

終於要離開辦公室了,媛媛很真誠地跟她說,“今天晚上來我的酒吧吧,我有一些話想跟你說。”

“今天你有一大群朋友要來一起聚會嗎?”曼曼以為她要為她送行。

“沒有,今天沒人來,所以我想單獨請你喝一杯。”媛媛很真誠。

“好,我晚上去找你。”

事情都辦完了,跟媛媛同事一場,是應該多聊天聯絡一下感情,如果很多年都不聯絡,肯定會忘記對方,而且媛媛是名媛圈子裏的主角,她約的,不好不去。

她的酒吧就開在單位附近,走路幾分鐘就可以到達的地方,店的招牌上寫著幾個霓虹燈字,傷心酒吧。

傷心酒吧外裝修是一個小木屋,窗戶都是彩色的拼貼玻璃磚,還有一個紅色的尖頂,就像一個小型的教堂告解室。就沖著這店名字,失落的人渾渾噩噩地闖進去都要多喝幾杯。

曼曼知道她開了家小酒吧,但是第一次來,酒吧很小,臨窗有一排卡座,屋中間有幾張看起來很舒服的布沙發,在一個角落有一個立式麥克風,一張高腳椅,墻上掛了一個小電視,正在播放著輕音樂。這個地方可以簡單唱幾首歌,沒有KTV的大音響,情緒來了想唱幾首歌是可以的。靠近後廚的地方有一道門,門後面是西廚,門前面是木質吧臺。有一個酒保在那裏削冰塊。

媛媛就在靠窗的卡座等她,店裏除了酒保只有她一個人。

“你的酒吧太像TVB劇裏的場景了。”

“是的,就是照著港劇背景裝修的,今天你說老白像林保怡,我太想笑了,但是不敢。”

“你難道覺得他不像嗎?”

“抽煙的時候有點像,但是他一張嘴…………”媛媛話沒說完,已經開始笑了。

“一張嘴,他的門牙就要飛出來了是嗎?”

“哈哈哈,是啊,大齙牙,林保怡可沒有他那樣的牙。”

然後她們就開始講一些老白和辦公室其他人的八卦。

說了一些有的沒的,媛媛好像要進入正題了。她忽然不笑了。

“曼曼,你要喝什麽酒?我讓酒保給你做一杯。”

“哎呀,我對酒完全不懂,不知道那些名字的酒都是什麽味道,你幫我選吧。”

“那就喝一杯泰式長島冰茶吧,這個酒很淡。”

“好啊。你今天找我來,是有什麽事情要說嗎?”

“是啊,我心裏藏了一個秘密,對我周圍的閨蜜誰都不能說,我想你跟我的那些朋友完全不來往,也沒有什麽交集,所以想跟你傾訴一下。”

“好啊,我嘴很嚴的,我不愛亂說別人的秘密。”“曼曼,你知道嗎?我剛剛失去一個孩子。”媛媛說出這話的時候,手有點抖地喝下一大口酒。

“你說的,是肚子裏的……那個……流了……手術……是嗎?”

“是的,是一個女孩。”媛媛說的時候,整個人忽然收縮在一起,肩膀在顫抖,她流著眼淚,說出來好像輕松了很多。

“沒事的媛媛,聽說流產這種事,只相當於10次月經的量忽然血崩,雖然對身體有傷害,但是那是可以調養調回來的,還有你要多喝補湯少喝酒。”

“我喝的不是酒,是熱水。”

“你不要難過,這個孩子只是中途的時候放棄投胎到你家裏,因為你太小了,是她放棄了你,不是你放棄了她。”曼曼在用她會的全部文字詞匯來安慰這個脆弱的朋友。

“是的,我才18歲,我無法養育她。”

“那她爸爸是誰?他有沒有對你負責的意思?”既然說到這裏,曼曼很想知道這個人是誰。

“是明輝,他在財政局上班,我們是秘密交往,我的朋友們都不知道。”

曼曼不認識這個明輝,但是這個人好像是一個帥哥。因為媛媛的朋友圈裏很多都是本地人,這些人從小到大都是同一個學校,高幾屆的那些人只是眼熟,對不上號。“

“媛媛你要在本地找老公的話,你的條件應該比大部分女孩子都好的,長得漂亮家裏又有錢。”曼曼覺得媛媛絕對是命好的。

“可是明輝他不爭氣啊,他前陣子挪用公款被單位發現了,找了好幾個領導托關系才擺平,可是處罰已經下來了,他的工作要丟了,這個人不能依靠。”

“那他年紀輕輕的,挪用公款去幹啥用啊?他家好像也不缺錢。”

“他賭博,玩大金額的麻將,就是他們那種局都是打得非常大的,一場麻將下來,幾萬的輸贏。”

幾萬,在當年,的確是不小的數目。在曼曼眼裏,媛媛隨隨便便投資開一家酒吧,就能花掉幾十萬,這些錢,曼曼上一輩子大學都用不完。她面對這種金額,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我媽也賭錢,我恨透她了,所以我才要離開這裏。你想,我如果找一個本地的,稍微有點小錢的,那我媽不就吃定這個女婿了嗎?那麻將桌上的籌碼不就越賭越大嗎?我肯定要逃的。”

“曼曼,你可以逃,可是我逃不掉。我媽不讓我出去上大學,她說我這樣的性格在外面肯定吃不開的,我離開他們的保護,會被男人騙,會被女人嫉妒,我又講義氣,跟外面那些人精講不清楚的。”

“誰說不是呢,你要繼承你父母的家業。不像我,家裏啥都沒有,說走就走。”

“我嫁不掉了。曼曼你知道嗎?關於我的謠言,我已經變成緋聞女孩了,我才18歲,我的名聲在外,已經很糟糕了。”媛媛講出了她真正擔心的事。

“男人這麽多,你降低一點標準,找一個願意過一輩子的帥哥還是容易的。”

“明輝就是我在這個縣城最愛的人,可是他讓我無法依靠,他都不敢陪我去醫院做手術。”媛媛又在哭。

“那他也是有原因的,縣城這麽小,他陪你去了婦產科,不就全城的人都知道了嗎?”

“所以我是到成都做的,我媽媽陪我去的。”

“這種事,還是要相信你親媽。那你和明輝還要繼續下去嗎?”

“我們根本就沒有公開戀愛,因為我不是他愛的那種女孩。”

“這…………他不愛你這樣的,他愛什麽樣的?你可以按照他的喜歡改變你自己。”

“我表面上看什麽都有,其實我什麽都得不到,我甚至說不出來我到底要什麽,你懂嗎曼曼,我表達不出來我想說的話。”

那種感覺曼曼懂的,就是中學語文太差,大作文寫不出來的感覺。如果情緒再覆雜一點,要用英文表達,寫英文大作文,作為不愛學習的媛媛來說,她僅有的詞匯,就是hello和sorry。

那種語塞,讓人痛苦,痛苦到無法用語言描述,痛苦到失眠眼前全是文字,卻每個字都不認識。

那就去多讀書啊。曼曼心裏是這麽想的,可是她不敢說,媛媛才18歲,可是她已經讀不下去任何書了。

她的人生就像她媽說的,永遠無法離開父母的保護之外,為人講義氣,不懂那種職場宮鬥裏面的心機,沒有算計,也沒有理想,餘生就剩下花錢了。而且作為一個女人,一直都是公主,不會做飯,不願洗完,家裏打掃永遠有阿姨,每天只會買買買花錢。她媽媽養出來一個漂亮的芭比娃娃。

既然她長得好看,她就該利用她的優點,去選一個雅女什麽的。

不行,她太瘦了,走不了比基尼T臺。

她整天喝酒,白天在單位發呆打發時間,晚上就在酒吧喝酒醉生夢死。在別人面前她是一個人人羨慕的公主,在一個人的時候她就哭泣,她甚至無法離開別人的陪伴,她害怕,她怕鬼,她怕黑,她怕一個人沒有人陪伴。

她永遠需要一群朋友圍著她,輪流陪她說話,說話的內容都是羅圈話,鬼打墻,重覆的詞匯一直說,再換一個人還是說這些話,一直說。問題的關鍵不是她說了什麽,而是對方說了什麽。因為每個朋友面對她說的是不同的話,這樣說話的人多了,就有不一樣的內容。

就像是一個死亡螺旋一樣,她陷進了一個漩渦的中心。

曼曼知道這樣去理解一個朋友,角度不對。可是,這些評價就是對媛媛這個人的真實定位。

她們不是真正的可以靈魂溝通的朋友,她們沒有共同的愛好,一個喜歡喝酒,另一個喜歡藝術,雖然很多藝術家喜歡喝酒,但是更多的人把酒窖喝空了都理解不了藝術家。

那是一個有真實維度的階層。在物質世界上,18歲的媛媛比曼曼富有。在精神的世界,曼曼擁有一片每天晴朗的天空,而媛媛只有一家就像一個教堂告解室的夜間酒吧。

不擅長喝酒的曼曼聽完媛媛的心事,喝了幾杯,從她的傷心酒吧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天旋地轉。

她每次回味在水廠的日子裏,都會想起媛媛這個人,真正的青春不是少男少女談戀愛,而是品味痛苦,不用抽煙喝酒麻痹自己,就像她喜歡的漫畫史努比裏面講的,薯條不是用來擦眼淚的。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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