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師父除惡鬼會帶上師兄，因為師兄很能打，會帶上師妹，因為師妹也是惡鬼的一種，其他鬼都是要忌憚幾分的。

卻從不帶著我。

還是那套說辭，我還太小。

其實我知道，那場祭天中所摻雜的怨念多少損毀了我的根基。

在精通那些符紙術法前很容易被鬼上身。

我努力學習師父教授的那些東西。

我渴求有一天能夠和他們一起。我渴望和他們比肩。

哪怕師兄離開，我也沒能實現這個願望。

“師兄要去哪裏？要丟下我們嗎？”

那是我第一次從師兄的眼中感受到如此覆雜的情緒。

他看看天，又搖搖頭。

那其中所蘊含的話直到現在我也依舊不明白。

“只是去看看。”他說。“我很快回來。”

這個很快是多久？

我不知道。

家國危難之際，師兄選擇了心中的大義。師兄這一走就是八年。

這八年間師妹換過了一個又一個軀殼。我已經能夠同他們比肩。

四個人，終究是少了一個人。

為了方便師兄回來，我們回了山門，再沒離開過。只偶然算到哪裏有異樣才會遠行。也總是留一個人看家。

芍陽早在師兄走後的第二年就沒了。

他們會下地獄，一個都少不了。那其中的怨念已經濃黑的一團。

就像師兄說的。

百年的時間，死了太多人。

枉死者的怨念，困死了芍陽亡人骯臟的靈魂。

師父沒有去處理那裏的“惡鬼”。

那是他們罪有應得。

第八年的春天，師兄回來了。帶著滿身陳苛。

我想，他撐不過夏天就該去了。

“夏天太熱，我努力到秋天。”即使已經被傷痛折磨到整夜整夜睡不著，大師兄也還是那個語出驚人的大師兄。

師父兩鬢的微霜再也藏不住。

“你師兄的傷病著實有些蹊蹺。”

我似乎生來就沒有恐懼。我可以被二房的姊妹們關進滿是老鼠的雜間裏如平常一樣安穩入睡。我可以挨著荷娘的屍體平靜如常。我可以即使身處火海也能笑出聲。

我無懼一切。

因為我知道。我就是一個爛人。被人拋棄的，生來就不被期待的爛人。

除了師兄他們，誰也不會在意我的死活。

當我發現，師兄撐不過去已然不再是玩笑的時候。

我那早已失去了懼怕回來了。

師兄是我為數不多的溫暖。我想象不到如果真的再也見不到師兄會怎麽樣。

我不能沒有師兄。

我能接受他不在我身邊。但我不能接受他的死亡。

如果。

如果能有什麽辦法把他留住？

我強迫自己打消了這個念想。

但有些東西，哪怕只燃起熒熒星火，最後也會在風的煽動下變成烈火。

我開始發了瘋一樣尋找能把師兄留下來的辦法。把他變成鬼仆也好，做一個傀儡也好。

只要。

只要。

只要能把他留下來！

我變得愈發癲狂。這種轉變讓我自己都感到陌生。師父自然更能察覺。

那是第一次，師父對我動了手。

臉上火辣辣的疼。

被人打蒙了的癲狂表情再配上我那張臉，不用想也知道那有多駭人。

“師兄，如果我做了壞事傷害到你，你會怎麽辦？”

“什麽樣的壞事呢？”

“很壞很壞。”

“我會恨你。”師兄是這樣回答我的，“所以，小符兒，別讓我恨你。”

春分後的一個雨天，師兄終於撐不住了。

那天，我一夜未眠。麻木地守在師兄屋前。每一位郎中都不住地搖頭。

師兄要離開我了......

不。

不要！

天快亮的時候，我躲回了自己的房間。

瞞著所有人，割破自己的手指，用師兄送我的狼毫，一筆一筆，描繪著。

只要。

只要把師兄的魂魄鎖進早就準備好的觀音像裏。

只要我日日以鮮血供奉。

師兄就能再次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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