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的出生大概真的不應該。無論他們心中意願如何，母親拋下我離了人間，荷娘丟了我獨自殘喘，親人視我而不見。

“現在。”

“她們終於也要丟掉我了。”

直到登上船去，我也沒有感到恐懼。我好像早已失去了懼怕。

祭天是一個極其美麗的過程。

挑在一個下雪的吉日，通常都是春分後，在船上鋪滿小小的梅花。

那是許多的船，許多的紅梅。

整個過程由巫祝指揮。

巫祝穿著華麗的衣服，臉上塗著油彩。

巫祝在船隊的最前面，後面是女人，男人，孩子，各種牲口。

像一隊秋天南下的大雁。

只是它們活著去，活著回來。而我們是有去無回。

那是我第一次穿著那樣好的衣料。鮮艷的，如絢爛的花。

以最美的姿態，迎接耀眼熾熱的火光。

我們在歡呼中啟航，伴著歡呼聲不斷哀嚎著落幕。

我淚眼朦朧著，看見了漫天的紅梅，焦黑的灰燼混著雪花飛舞。

我們將沈入河中與此生沈浮一起。

我一點點下沈，一切喧鬧皆離我而去。水不斷擠壓著的胸腔，窒息，冰冷。

耳邊隱約響著人群的歡呼。

“老太太菩薩心腸...”我再次回想起荷娘。她總是念叨老太太心善。

我不禁想笑。

心善？

她的善並不屬於我。我只是她挽留自家血脈的物什。

還是說，我們——母親，素未謀面的父親，我，一家都是。當然，這些無從考證。

我以為我可以得到解脫。

我毀了臉，毀了一只手臂。卻活下來了。

“他們會下地獄，一個都少不了。那其中的怨念已經濃黑的一團。”

這是大師兄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帶著溫和的笑容。

那笑容讓我銘記一生。

師父是個捉鬼除穢的道士。

遇到他之前我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世間竟真有鬼怪。

大師兄是個實在的劍士，只會耍劍，不會捉鬼。師父沒活計的時候就靠大師兄給衙門幫忙來維持生計。

和常人所想的那些裝神弄鬼的牛鼻老道不同，師父及師兄二人倒像極了心懷天下的俠客，仗劍天涯。

我是大師兄救回來的。

聽大師兄說，今年時令異常，我們這些屍體全都擱淺在下游了。

還喘著氣的不止我一個，活到現在的只剩下我。

“師兄為什麽會在那裏？”

大師兄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溫和地笑了笑，給了一個極為敷衍的答案：“天意使然。”

後來我才從師父口中得知，師兄不過是喝醉了酒不小心走錯了路。

我這位看似穩重的大師兄啊，真是又不能喝還非得喝。

對於我的到來師父既憂又喜。

這世道素來混亂，自己顧好自己已然不易。可我是個難得的修道天才，玄門勢微正缺我這樣的好苗子。

“哎呀呀，可惜啊可惜……”

“要是你生在玄門，必定當個寶貝讓人供著......”

“怎麽就沒讓我早點兒碰上呢？”

“真是......真是......暴殄天物......”

“可憐的小符兒啊，她們當真......當真是混賬！漂亮臉蛋兒都成這樣了......”

師父時常這樣嘆慨。

小符兒說的就是我。她們視我而不見，也將我看作不詳。芍陽紛亂不停，也按在了我頭上。

鳧徯，一種不詳的鳥。

這就是我的名字。

“我姓席，正好你名中的徯字同音。今後你不如改叫席符吧。”

在師父的建議下我改了名字。

過去，我有一個極其龐大的家，那座龐然大物，每每回想起，卻只留下......即使身在暖陽也如在冰窟......

現在，我沒了家，隨著風與塵埃飄蕩，卻哪怕沙漠荊棘也能一笑而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