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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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如果我說的是假的，那你說的也是假的……”江澄咀嚼著這句話的含義，“不，餘姑娘，我對你的心意一直沒有變過。剛才我對我師兄說的也是真心話，只是……”
餘綺接話：“只是我廢了你師父的武功，而薛掌門對你的恩情猶如親生父親一般，所以你心裏難受得很，是不是？”
“是。”江澄鄭重地點點頭，他又想起了那次在白猿峰，餘綺因為殺父之仇拒絕了和他一起歸隱。現如今自己的心境和當時的餘綺有頗多相同之處。倘若換做自己是餘綺，殺父之仇自然也是不可不報。餘綺選擇饒過了薛群峰的性命，這對於她來說已經是一種退讓，更何況薛群峰為了練武不惜殘害無辜山民，本就是極大的罪孽。想到這裏，他繼續說道，“但我師父確實有錯在先。換做我是你的話，我也沒法做得更好了。你先在這裏休息一陣子，等你身上的傷好了，我們就一起去江南，好麽？”他握住了餘綺的手。
“叫餘姑娘是不是有點兒生分了？”餘綺眼睛亮晶晶的，“我爹和我師父一般叫我綺兒。”
江澄楞了一下，然後也笑了：“好，綺兒。”
餘綺在華山下休養了數日，身子已恢覆了不少。兩人乘馬車不緊不慢地向著江南駛去。這日又到了宣城地界，二人故地重游，不禁百感交集。忽然，東南方向的天邊閃過一道綠色的煙花，餘綺眼尖：“那是峨眉派的信號彈。”江澄奇道：“光明頂之戰結束後，我就沒見過峨眉派，我還以為她們當時就回蜀了呢。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餘綺皺了皺眉：“不知道，咱們去瞧瞧。”兩人便駕車向著綠光的方向繼續前進。
不久，兩人來到一片荒地，地上倒著十幾位峨眉弟子，身上都多處中箭，而另一位紫衣女子正蹲在其中一具屍體邊查看。“是舟姐姐。”餘綺輕聲道。那紫衣女子回過頭來，果然正是韋葉舟。韋葉舟站起來，向江澄餘綺微微頷首：“我也是看見信號彈，剛剛趕到。”
餘綺下車走到韋葉舟身邊，查看了峨眉弟子們的傷情。大多數人已經死去多時，唯有一位身形嬌小的鵝黃衣衫的少女，右臂上中了兩支箭，雖暫時昏迷，但呼吸依舊平穩。餘綺二話不說，給那黃衣少女右臂刺了一針麻藥，然後快速將那兩支箭拔了出來，又用金創藥和手絹包紮了傷口。
那黃衣少女隱隱約約感到有人在擺弄自己，緩緩睜開眼睛，認出餘綺就是先前在光明頂上給峨眉派下藥的人，便低聲咒罵道：“你這妖女，別用你這雙臟手碰我。”餘綺冷笑一聲：“再多嘴就把你這胳膊給卸了。”說著便往那少女右臂刺了一針解藥。麻藥勁很快退去，傷口的疼痛勁兒便上來了，疼得那少女不斷倒吸冷氣。
韋葉舟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峨眉弟子：“還想活命就識相點。說吧，這都什麽情況。”那峨眉弟子“哼”了一聲，一雙杏眼怒視餘綺：“那日在光明頂，你這妖女假惺惺地說放我們走，可我們還沒下山，你就捉走了我們掌門人。我們一路追趕至此，結果你還派人在此處設下埋伏。現在又在這兒裝什麽好人？”餘綺和韋葉舟聽了這話，不禁對視了一眼。
江澄心想，綺兒那天和自己一起下山，但不久後守淵師太卻出現在了藏經洞，更何況綺兒武藝遠遠不及守淵師太，自然不可能將守淵師太捉走。再說了，綺兒這些日子一直在華山養傷，一舉一動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哪有什麽時間精力給峨眉派設下埋伏？於是他向那峨眉弟子問道：“你這樣說，是親眼所見，還是有什麽證據？”
那峨眉弟子左手從腰間解下一個錦囊，從中倒出幾枚金花：“這金花是那抓走師父的狗賊發的。這不就是這妖女的暗器麽？還要什麽證據？”餘綺見這金花與自己先前所用極為相似，不禁眉頭緊鎖。江澄道：“暗器長得像倒也平常得緊。況且，若是有人惡意栽贓嫁禍，特地用了這暗器呢？”那峨眉弟子無話可說，只好在心裏暗罵，這華山弟子長得英俊正派，怎麽就被明教妖女迷了雙眼。韋葉舟道：“此地不宜久留，咱們找個安全的地方再說。”說著便提著那峨眉弟子進了馬車廂。
四人驅車向著東南方向繼續前行，不多時便到了前方集鎮的客棧打尖。那峨眉弟子身上有傷，很快便沈沈入睡。韋葉舟去附近打探消息。留下江澄和餘綺兩人在房裏看守著。
江澄見餘綺雙眉緊鎖，似乎頗為憂慮。江澄在餘綺旁邊坐下，問道：“你在想是誰用了相同的金花嗎？”餘綺點頭：“是。我的金花都是很久前找羅師傅特別定制的。羅師傅去年就關店歇業、回鄉下頤養天年了。這金花大概是仿制的，只是不知道仿制的是誰。”
江澄回頭看了一眼那峨眉弟子，見她睡得正沈，便低聲向餘綺問道：“會不會是你師兄？他暗器手法與你師出同門。他在明教有些故舊，或許可以找人做出這種金花。而且，他跟師太……”
“或許吧。”餘綺將幾朵金花拿在手上掂了掂，“但我師兄那人內心極為驕傲，我不覺得他會用我的金花當暗器。而且，男女手勁差別太大，他用我的金花也未必就用得順手。還有，這峨眉派的小姑娘口口聲聲說是我擄走了師太。我師兄比我高大那麽多，就算那時他戴了蒙面的東西，這小姑娘也不至於認錯得這樣離譜。”
“之前我師父曾經說過，那天他們在藏經洞裏忽遇毒箭和洪水，似乎是有什麽人想要殺他們。當時其他人都從我挖的洞裏逃了出來，只有守淵師太受傷昏迷，橋掌門因此也不肯出洞。當時我師父他們都以為這二人必死無疑。現在想來，或許是放箭放水的人通過其他法子從洞中帶走了師太，橋掌門說不定也被他們帶了出來。倘若他們當中有人與你身材相似，用了你的暗器，又是蒙面，那被誤會也說得過去了。”
“你說的很有道理。可是，”餘綺揉了揉太陽穴，“她們峨眉派的閑事，我幹嘛要管呢。她們又不喜歡我。”
少頃，韋葉舟打探消息歸來。“舟姐姐可有什麽新消息？”餘綺問道。韋葉舟點點頭：“是。峨眉派一行人此刻就在隔壁鎮子上一家客棧打尖，離此地不遠。看押她們的人有百來個，那領頭的你們也見過的。”
“是司空家的人麽？”餘綺擡起頭。
“沒錯，正是那司空家的二公子。”韋葉舟道，“峨眉派上下大約二十來人，有的受了重傷，剩下的大概都被他們下了藥，如今行走正常，但無法運功反抗。”
“也許是十香軟筋散。橋師兄跟那司空府上的人交好多時，司空瑜手頭上有這藥，倒也正常得很。”餘綺淡淡地說，“朝廷忌憚武林人士，但又說不定還想著從峨眉派嘴裏套出點什麽，用十香軟筋散這樣的藥廢掉她們的武功內力是制服她們最方便的法子。”她本想說，不久之後其他門派說不定也會被這樣對待，但還是止住了。“那，師太在嗎？”
“那我就沒瞧見了。”韋葉舟冷笑了一聲，“說不定那位師太是你橋師兄親自看著，畢竟他對師太的美貌可是惦記得緊呢。”
床板極為細微地顫動了一下。這當然逃不過韋葉舟的耳朵。
“別裝睡了。”韋葉舟朝著床上的峨眉女弟子喊道。
那少女假寐被韋葉舟識破，只得不情不願地睜開眼睛。韋葉舟江澄武功遠高於己，餘綺的下毒手段自己也領教過，自己身上又有傷，打是肯定打不過的，能保得一條小命就不錯了。她坐了起來，看見右臂上的箭傷已經被細細地包紮好，看布料的色澤花樣似乎是女子的手絹。傷口的疼痛感也大為減輕，大概是塗了藥的緣故。她心中不禁飄過一絲疑慮：“莫非這妖女竟是個好人？”但這一絲疑問轉瞬即逝，她又年少氣盛，要對著魔教的人好聲好氣，那也著實是難以做到。
“我師父當真不在這兒？”她咬牙切齒地說，“我們可是一路追著她留下的記號和暗語來這裏的。”
“我猜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峨眉派看到的記號是假的，司空瑜想要將峨眉弟子一網打盡，所以偽造守淵師太的記號將諸位引導至此。”江澄道，“還有一種可能，守淵師太就在清溪鎮，但司空瑜給師太戴了面具，或者用什麽別的法子將師太藏得極為隱蔽，因此韋散人沒有發現。”
“舟姐姐是個極為細致的人，要是舟姐姐都沒發現師太，那我們也發現不了。”餘綺攤手，“那天白猿峰下的藏經洞忽然淹水，其餘各派掌門都從你挖的石洞中逃出，唯有我師兄和守淵師太不知去向。這半年多來，我多方打聽我師兄和師太的蹤跡，但都毫無線索。他們二人此刻是否尚在人世，都很難說得清楚了。”
那峨眉女弟子聽了這話，不禁流下淚來。她自小進入峨眉派，早就將守淵師太在內的所有峨眉人視作親人。“既然如此，懇請韋姑娘告知峨眉派各位師姐此刻身在何處，那司空瑜又是何人。峨眉派對我有養育之恩，不可不報。適才我峨眉派十餘位師姐死於亂箭之中，其餘均被賊人捉拿去。我李幺妹雖然武功低微，但我……”李幺妹正是這峨眉女弟子的姓名。她本想說，自己要給峨眉派報仇雪恨，救出被捉的峨眉弟子，但她自知武功平庸，此刻又有傷在身，不可能敵得過司空瑜手下的百餘名精兵。
“既然你想知道，好，那便說給你聽。那司空瑜的父親名叫司空宏，先前在多地擔任知府。他們父子的背後是朝廷。朝廷想把明教和各大派一網打盡，於是就下了一盤大棋，讓所有人互相殘殺，具體的執行人便是司空父子。”韋葉舟冷笑道，“明教曾經多次向各大派發出預警，可惜你們從來不聽。現在想報仇？你一個小小女孩，就算今年開始勤加練功，過得幾年殺了司空瑜全家又如何？他們背後的大樹你哪能撼動分毫？我奉勸李姑娘，等傷好了便隱姓埋名好好地過日子吧，報仇和營救的事還是別想了。”
沒想到那李幺妹卻極為執拗，她徑直坐了起來，對著韋葉舟和餘綺便拜：“求各位救我峨眉！”這樣一來，韋葉舟和餘綺倒是為難了。她們救治李幺妹，本是出於順手，但李幺妹卻求她們救出峨眉派，這可不容易。江澄道：“那司空瑜手下有百餘位精兵，我們加起來只有四個人，峨眉派諸位還中了毒，要救人哪有那麽容易？”
“倘若諸位不肯，那麽幺妹想請韋姑娘告知峨眉派此刻所在地，並請餘姑娘賜十香軟筋散的解藥。”李幺妹目光炯炯，“幺妹自會想法子到達該處，並讓各位師姐服下解藥。到時候，峨眉派功力恢覆，便會盡全力逃脫。無論事情成或不成，也都是峨眉派自己的命數。諸位並非峨眉中人，確實沒有義務管峨眉派的死活。”
韋葉舟見李幺妹年紀雖小，但已頗有一番膽識，心中暗暗一驚，但表面上依舊雲淡風輕。“那地方告訴你也無妨。他們此刻就在東南方向十九裏的清溪鎮，鎮上有個賓歸客棧，他們今夜便在那裏歇腳。只是把守的人甚多，李姑娘恐怕不容易接近。”
“多謝韋姑娘。”李幺妹點點頭，又轉向餘綺，“請問餘姑娘身上可有十香軟筋散的解藥？”
“有是有。”餘綺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子，“你們有多少人？”
李幺妹在心中默數了一下：“被他們捉去的大概有十七八個。”
餘綺從小瓶子中倒出藥丸，數出十粒用紙包好交給李幺妹：“峨眉派中毒不久，每人半粒藥丸即可解毒。不過，我也不能確定峨眉派中的就是十香軟筋散。倘若她們中的不是十香軟筋散，而是別的毒物，那我可就無能為力了。”
“好。”李幺妹接過藥丸，“多謝餘姑娘。”說著，她打開窗戶跳了出去，身影沒入暮色之中。
餘綺見李幺妹比自己還小上好幾歲，卻毫無懼意，心中也是暗暗佩服，不希望這小姑娘白白送了性命。她看了看韋葉舟，正好韋葉舟也開口了：“咱們恐怕也得去一趟清溪。”
“怎麽了？”餘綺奇道。
“剛才那小姑娘在這，我就沒說。”韋葉舟壓低了聲音，“剛才我見司空瑜手上把玩著七彩寶石戒指……”
“什麽？”餘綺大驚，“怎麽會在他手裏？”
“七彩寶石戒指是什麽？”江澄問道。
“你知道明教來自波斯吧？七彩寶石戒指就是波斯總教那邊的聖女專有的信物，見戒指如見聖女本人。”餘綺聲音微微發顫，“這次中土明教整體外遷，一部分是通過海路前往南洋，另一部分則是翻越蔥嶺去投奔波斯總壇。也不知道他從何處得來這戒指。要是他用這戒指做點什麽……那後果可真是不堪設想。”
三人商定之後，便也跳出窗戶，悄悄地跟在李幺妹身後不遠處。不久之後，三人便到達清溪鎮賓歸客棧之外。只見李幺妹身法甚是輕巧，輕輕一躍便上了客棧的屋頂，然後揭開一片青瓦，似乎是在瞧屋內的動靜。她如此這般看了好幾處，終於找到了峨眉諸人所在的房間。
李幺妹在瓦片上輕輕彈了幾下，似乎是什麽暗語。很快，室內也傳來幾聲輕叩桌面的聲音，似乎是在回應著李幺妹。兩邊交替著對話了幾輪之後，李幺妹解下衣帶，將餘綺給的小紙包栓在一頭，再將衣帶緩緩從瓦片的空檔中放下，想來是給峨眉的人送解藥。
“那解藥大概需要半個時辰生效。”餘綺輕聲道，“到時候峨眉的人大概就會想法子逃出來，咱們便可以趁亂捉住司空瑜問個究竟。”
然而令三人沒想到的是，還沒過一會兒，房內就傳來一陣騷亂之聲。有女子尖叫道：“莫挨我！”李幺妹也是臉色慘白。三人面面相覷，韋葉舟道：“我先去瞧瞧怎麽回事。”說著便縱身向客棧屋頂躍去。
韋葉舟上了房頂，從瓦片的縫隙裏望去，卻見一個侍衛捉了一位年輕尼姑走出了房門，聽聲音似乎是去了隔壁的房間。韋葉舟略一思忖後，拿出兩把小匕首，然後輕輕一躍，整個人連同匕首便如同一只壁虎一般牢牢地釘在客棧的外墻上。江澄瞧見韋葉舟這套身法，心想：“原來那日在光明頂峭壁之上小九教我的法子便是跟韋散人學的。”
韋葉舟靠近了窗邊，在窗紙上輕輕戳了一個小洞，正好看見先前那位侍衛押了那年輕尼姑進來。房內已有兩人，其中一人正是司空瑜，另一人衣衫淩亂，手足皆有鐐銬，頭發淩亂地覆蓋在臉上，看不清楚是誰。司空瑜示意讓那侍衛出門，房內便只留下了三人。
“守淵師太，你擡起頭來，瞧瞧這是誰。”司空瑜的聲音滿帶著嘲諷。
這句話一出，韋葉舟也是吃了一驚：“難怪我之前沒發現守淵師太。只是……怎麽變了這副模樣 ？”守淵師太素來為人端嚴，一身緇衣永遠整整齊齊一絲不茍，如今卻穿了一身破舊不堪的藍灰色長袍，其上還有多處血汙。守淵師太擡起頭來。韋葉舟見了，不禁心中一震。當年在光明頂之上，自己曾與尚未出家的守淵師太打過照面，那時的陶姑娘是何等的青春明媚。半年前，守淵師太率領峨眉弟子最先攻破明教的毒荊防線，又是何等的神采飛揚。而眼前的這個人，幹裂的嘴唇幾乎沒了血色，眼睛也黯淡了，雖然五官依然是同一個人，但原先的光芒已經完全不見。實在難以想象司空瑜給她上了什麽酷刑。
守淵師太並不答話。卻聽得司空瑜繼續說道：“師太真是好定力，受了這麽多委屈，卻不肯吐露關於那大寶藏的一個字。”
守淵師太偏過頭去，不看司空瑜，聲音沙啞而低沈：“我再說一次，我確實不知道你說的什麽大寶藏。況且我本是出家之人，世俗的金銀珠寶於我而言，跟廢銅爛鐵無異。”
“哦？是麽？”司空瑜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師太為何不遠千裏從峨眉前往光明頂？為何沖在各大門派進攻明教的最前頭？為何又對藏經洞中的武學典籍毫無興趣？”
“只因我恨明教入骨罷了。”守淵師太淡淡地說，“明教……無惡不作，人人得而誅之。僅此而已。什麽武學典籍也好，巨額寶藏也好，都是身外之物。”韋葉舟在窗外聽到這裏，心想這尼姑恨明教八成是因為當初明教棒打鴛鴦，但是這樣的理由確實不太好說出口。
“師太說得好啊。只可惜我是個俗人，不能理解師太的境界。”司空瑜笑著轉向那年輕尼姑說道，“靜匯小師傅，你能理解嗎？”說著便將手搭上了靜匯的肩膀，又在靜匯的下巴上摸了一把。此時靜匯體內的十香軟筋散毒性尚未完全消退，因而不能發揮功力，被司空瑜揩了油也無法反抗，只能瞪大眼睛怒視對方。
過去的幾個月裏，守淵師太自己已經被司空瑜用各種方式折磨得遍體鱗傷。她本想一有合適機會就自盡，但沒想到的是，司空瑜為了逼自己開口，居然將峨眉弟子帶到自己眼前來調戲。靜匯是她最得意的弟子之一。自己受辱也就罷了，但靜匯還有其他峨眉女弟子的清白絕不能毀在這個人渣手裏。守淵師太見司空瑜的手又伸向了靜匯的脖頸，忍不住罵道：“卑鄙！無恥！”
司空瑜知道守淵師太已經開始動怒，便愈發得意：“師太向來珍惜峨眉的名聲，自然不希望靜匯師傅變得……變得跟師太一樣吧？當然了，靜匯小師傅未必是師太最得意的弟子。不過沒關系，隔壁還有三十多個峨眉弟子，在下可以每天晚上帶一位小師傅來看看師太現在的模樣。”
韋葉舟心中暗罵，這人真是齷齪之極，難怪當初玉蝶和琵琶女說起司空家都恨不得將司空父子千刀萬剮，連餘綺這麽一個不愛跟人結仇的人都忍不住給司空瑾下了七蟲七花這樣殘忍的毒，可見這家人家風極壞，完全不把女人當人。但此刻自己若是輕易動手，驚動了司空瑜的手下，那就有些麻煩了。
韋葉舟正猶豫著，忽然，司空瑜慘叫一聲，接著捂住脖子倒在了地上，似乎是中了什麽暗器。
房間的門“呀”地一聲開了，正是餘綺。原來，餘綺見韋葉舟釘在窗邊久久不動手，害怕事情有什麽變數，於是和江澄一起潛入了客棧之內。她雖然不喜歡峨眉派的人，但司空瑜這副猥瑣嘴臉實在讓她看不下去，便發了暗器。
“舟姐姐，你出來吧。”餘綺打開窗戶輕聲說，“我已經下了藥，司空瑜手下的人都睡過去了。”韋葉舟松了一口氣，從窗戶中輕輕巧巧地躍了進來。
靜匯認得餘綺便是先前在光明頂上給峨眉派下藥的人，便冷冷地說：“餘姑娘好本事，多謝。”然而語氣之中卻聽不出什麽謝意。餘綺聽對方這語氣，也忍不住回嘴：“小師傅別誤會，用不著謝。我也沒有要幫峨眉派的意思，只是這姓司空的拿了明教的東西，所以我們特地前來抓他罷了。”
江澄拿了根繩子將司空瑜捆起來。韋江餘三人正要離去之際，一群峨眉弟子持劍從隔壁房間奔來，圍在門口，想來是剛才李幺妹給她們的解藥已經生效了。李幺妹想要說些什麽，但話到嘴邊卻難以啟齒，畢竟在場的人都認得餘綺和江澄的臉。
“峨眉派弟子聽令。”守淵師太有氣無力地說，“餘姑娘有恩於峨眉派，峨眉派不得為難。”
峨眉弟子面面相覷，不明白這魔教妖女對自家有什麽恩，但既然掌門人發了話，那也只得放行。三人向守淵師太拱了拱手以示感謝，然後便將司空瑜帶回了自己住的客棧。
餘綺給司空瑜服了一粒“訴衷情”，這藥可以使中毒之人全無防備意識，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江澄心想，這番說不定要問到一些明教機密。於是他主動說：“我去客棧外面把守，你們問吧。”
“多謝江少俠。”韋葉舟微微頷首。
不多時候，司空瑜目光渙散，顯然是藥物開始生效了。韋葉舟單刀直入：“你是怎麽得到七彩寶石戒指的？”
“從橋玄機那個醜鬼屍體上搜來的。”
韋葉舟和餘綺相視一眼。“橋玄機死了嗎？怎麽死的？”
“淹死的，或者說是自殺的。”司空瑜臉上帶著得意的微笑，“半年前在白猿峰的藏經洞。”
“這麽說來，藏經洞的水流是你提前安排的了？”餘綺問道。
“不錯。橋玄機告訴我們，白猿峰下有個藏經洞，他跟各位掌門約好，明教覆滅之後，便會帶他們去藏經洞觀摩上乘武學。”司空瑜搖了搖頭，“他也不想想，皇上怎麽能讓這種事情發生？本來皇上想的就是借著圍攻明教的由頭削弱各大門派，讓武林人士自相殘殺。要是各大派得到了武功秘笈，那對朝廷可是百害而無一益。所以我們提前在藏經洞安排了毒箭和水流，只是可惜華山派那姓江的小子搗亂，其他門派的掌門都逃了出去。只有橋玄機因為羞愧不肯出洞，結果活活淹死。還有就是守淵師太中毒之後呼吸暫閉，因此留得性命在。”
“既然如此，那你們又想從守淵師太身上得到什麽？你問她的‘大寶藏’是什麽東西？”
“那當然便是明教這麽多年私藏的東西了。”司空瑜道，“橋玄機說過，明教多年來通過各種方式巧取豪奪，積攢了大量的金銀珠寶，說是富可敵國毫不誇張。那枚七彩寶石戒指就是無數珠寶中毫不起眼的一件……”
“你瞎說些什麽？明教哪有什麽寶藏？”餘綺忍不住兇了起來。餘廷友臨終之時曾經將教中大大小小事務都交代過一遍，然而卻從未說起過什麽寶藏的事。那枚七彩寶石戒指也確實是波斯總壇的聖物，自然不可能被中土明教私藏。
“反正是橋玄機那個死鬼說的，真假我就不知道啦。嘿嘿。本來我還想問問橋死鬼，那個什麽大寶藏在什麽地方，沒想到他搶先去見了閻王爺。我在他房間找啊找啊，發現十六年前他那位老情人給他寫的信，其中隱約提到過寶藏相關的事，那老情人還說要橋玄機帶著寶藏跟她一起遠走高飛。好嘛，既然橋玄機死了，那我就只能去問他的老情人了。”
餘綺不願意相信，但司空瑜服了訴衷情，自然不可能撒謊。韋葉舟微一思忖後道：“肯定是橋玄機為了讓別人跟他一起打明教編出來的鬼話。明教這麽些年來往返中土南洋和西域，有些經商收入是正常的，但談不上什麽大寶藏。況且，守淵師太與橋玄機相識可沒有那麽早。我記得你師兄是十四年前被派去蜀中執行任務，在那之後才與守淵師太相遇。怎麽可能會有十六年前的通信？”
“我也記得是十四年前。”餘綺揉了揉太陽穴，“那封信說不定都是師兄故意偽造了放在那裏的，就等著他上鉤呢。”
兩人從司空瑜袖中找到了七彩寶石戒指，又問了些別的，卻也問不出更多所以然。韋葉舟本想殺了司空瑜，餘綺嘆道：“清除明教是皇上的意志，咱們就算殺了司空瑜全家，又有什麽用？難道咱們還能殺了皇上不成？北邊的瓦剌、東南的倭寇都對咱們中原的沃土虎視眈眈，那樣以來勢必天下大亂，致使生靈塗炭。況且明教也已經退出中土了。罷了，罷了。”
“那你身上帶了忘憂蠱嗎？倘若這人把今晚的事情匯報給他的上線，那也麻煩得很。”
“這不成問題。”說著，餘綺掏出一根金針，將忘憂蠱註入了司空瑜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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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說的是假的，那你說的也是假的……”江澄咀嚼著這句話的含義，“不，餘姑娘，我對你的心意一直沒有變過。剛才我對我師兄說的也是真心話，只是……”
餘綺接話：“只是我廢了你師父的武功，而薛掌門對你的恩情猶如親生父親一般，所以你心裏難受得很，是不是？”
“是。”江澄鄭重地點點頭，他又想起了那次在白猿峰，餘綺因為殺父之仇拒絕了和他一起歸隱。現如今自己的心境和當時的餘綺有頗多相同之處。倘若換做自己是餘綺，殺父之仇自然也是不可不報。餘綺選擇饒過了薛群峰的性命，這對於她來說已經是一種退讓，更何況薛群峰為了練武不惜殘害無辜山民，本就是極大的罪孽。想到這裏，他繼續說道，“但我師父確實有錯在先。換做我是你的話，我也沒法做得更好了。你先在這裏休息一陣子，等你身上的傷好了，我們就一起去江南，好麽？”他握住了餘綺的手。
“叫餘姑娘是不是有點兒生分了？”餘綺眼睛亮晶晶的，“我爹和我師父一般叫我綺兒。”
江澄楞了一下，然後也笑了：“好，綺兒。”
餘綺在華山下休養了數日，身子已恢覆了不少。兩人乘馬車不緊不慢地向著江南駛去。這日又到了宣城地界，二人故地重游，不禁百感交集。忽然，東南方向的天邊閃過一道綠色的煙花，餘綺眼尖：“那是峨眉派的信號彈。”江澄奇道：“光明頂之戰結束後，我就沒見過峨眉派，我還以為她們當時就回蜀了呢。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餘綺皺了皺眉：“不知道，咱們去瞧瞧。”兩人便駕車向著綠光的方向繼續前進。
不久，兩人來到一片荒地，地上倒著十幾位峨眉弟子，身上都多處中箭，而另一位紫衣女子正蹲在其中一具屍體邊查看。“是舟姐姐。”餘綺輕聲道。那紫衣女子回過頭來，果然正是韋葉舟。韋葉舟站起來，向江澄餘綺微微頷首：“我也是看見信號彈，剛剛趕到。”
餘綺下車走到韋葉舟身邊，查看了峨眉弟子們的傷情。大多數人已經死去多時，唯有一位身形嬌小的鵝黃衣衫的少女，右臂上中了兩支箭，雖暫時昏迷，但呼吸依舊平穩。餘綺二話不說，給那黃衣少女右臂刺了一針麻藥，然後快速將那兩支箭拔了出來，又用金創藥和手絹包紮了傷口。
那黃衣少女隱隱約約感到有人在擺弄自己，緩緩睜開眼睛，認出餘綺就是先前在光明頂上給峨眉派下藥的人，便低聲咒罵道：“你這妖女，別用你這雙臟手碰我。”餘綺冷笑一聲：“再多嘴就把你這胳膊給卸了。”說著便往那少女右臂刺了一針解藥。麻藥勁很快退去，傷口的疼痛勁兒便上來了，疼得那少女不斷倒吸冷氣。
韋葉舟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峨眉弟子：“還想活命就識相點。說吧，這都什麽情況。”那峨眉弟子“哼”了一聲，一雙杏眼怒視餘綺：“那日在光明頂，你這妖女假惺惺地說放我們走，可我們還沒下山，你就捉走了我們掌門人。我們一路追趕至此，結果你還派人在此處設下埋伏。現在又在這兒裝什麽好人？”餘綺和韋葉舟聽了這話，不禁對視了一眼。
江澄心想，綺兒那天和自己一起下山，但不久後守淵師太卻出現在了藏經洞，更何況綺兒武藝遠遠不及守淵師太，自然不可能將守淵師太捉走。再說了，綺兒這些日子一直在華山養傷，一舉一動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哪有什麽時間精力給峨眉派設下埋伏？於是他向那峨眉弟子問道：“你這樣說，是親眼所見，還是有什麽證據？”
那峨眉弟子左手從腰間解下一個錦囊，從中倒出幾枚金花：“這金花是那抓走師父的狗賊發的。這不就是這妖女的暗器麽？還要什麽證據？”餘綺見這金花與自己先前所用極為相似，不禁眉頭緊鎖。江澄道：“暗器長得像倒也平常得緊。況且，若是有人惡意栽贓嫁禍，特地用了這暗器呢？”那峨眉弟子無話可說，只好在心裏暗罵，這華山弟子長得英俊正派，怎麽就被明教妖女迷了雙眼。韋葉舟道：“此地不宜久留，咱們找個安全的地方再說。”說著便提著那峨眉弟子進了馬車廂。
四人驅車向著東南方向繼續前行，不多時便到了前方集鎮的客棧打尖。那峨眉弟子身上有傷，很快便沈沈入睡。韋葉舟去附近打探消息。留下江澄和餘綺兩人在房裏看守著。
江澄見餘綺雙眉緊鎖，似乎頗為憂慮。江澄在餘綺旁邊坐下，問道：“你在想是誰用了相同的金花嗎？”餘綺點頭：“是。我的金花都是很久前找羅師傅特別定制的。羅師傅去年就關店歇業、回鄉下頤養天年了。這金花大概是仿制的，只是不知道仿制的是誰。”
江澄回頭看了一眼那峨眉弟子，見她睡得正沈，便低聲向餘綺問道：“會不會是你師兄？他暗器手法與你師出同門。他在明教有些故舊，或許可以找人做出這種金花。而且，他跟師太……”
“或許吧。”餘綺將幾朵金花拿在手上掂了掂，“但我師兄那人內心極為驕傲，我不覺得他會用我的金花當暗器。而且，男女手勁差別太大，他用我的金花也未必就用得順手。還有，這峨眉派的小姑娘口口聲聲說是我擄走了師太。我師兄比我高大那麽多，就算那時他戴了蒙面的東西，這小姑娘也不至於認錯得這樣離譜。”
“之前我師父曾經說過，那天他們在藏經洞裏忽遇毒箭和洪水，似乎是有什麽人想要殺他們。當時其他人都從我挖的洞裏逃了出來，只有守淵師太受傷昏迷，橋掌門因此也不肯出洞。當時我師父他們都以為這二人必死無疑。現在想來，或許是放箭放水的人通過其他法子從洞中帶走了師太，橋掌門說不定也被他們帶了出來。倘若他們當中有人與你身材相似，用了你的暗器，又是蒙面，那被誤會也說得過去了。”
“你說的很有道理。可是，”餘綺揉了揉太陽穴，“她們峨眉派的閑事，我幹嘛要管呢。她們又不喜歡我。”
少頃，韋葉舟打探消息歸來。“舟姐姐可有什麽新消息？”餘綺問道。韋葉舟點點頭：“是。峨眉派一行人此刻就在隔壁鎮子上一家客棧打尖，離此地不遠。看押她們的人有百來個，那領頭的你們也見過的。”
“是司空家的人麽？”餘綺擡起頭。
“沒錯，正是那司空家的二公子。”韋葉舟道，“峨眉派上下大約二十來人，有的受了重傷，剩下的大概都被他們下了藥，如今行走正常，但無法運功反抗。”
“也許是十香軟筋散。橋師兄跟那司空府上的人交好多時，司空瑜手頭上有這藥，倒也正常得很。”餘綺淡淡地說，“朝廷忌憚武林人士，但又說不定還想著從峨眉派嘴裏套出點什麽，用十香軟筋散這樣的藥廢掉她們的武功內力是制服她們最方便的法子。”她本想說，不久之後其他門派說不定也會被這樣對待，但還是止住了。“那，師太在嗎？”
“那我就沒瞧見了。”韋葉舟冷笑了一聲，“說不定那位師太是你橋師兄親自看著，畢竟他對師太的美貌可是惦記得緊呢。”
床板極為細微地顫動了一下。這當然逃不過韋葉舟的耳朵。
“別裝睡了。”韋葉舟朝著床上的峨眉女弟子喊道。
那少女假寐被韋葉舟識破，只得不情不願地睜開眼睛。韋葉舟江澄武功遠高於己，餘綺的下毒手段自己也領教過，自己身上又有傷，打是肯定打不過的，能保得一條小命就不錯了。她坐了起來，看見右臂上的箭傷已經被細細地包紮好，看布料的色澤花樣似乎是女子的手絹。傷口的疼痛感也大為減輕，大概是塗了藥的緣故。她心中不禁飄過一絲疑慮：“莫非這妖女竟是個好人？”但這一絲疑問轉瞬即逝，她又年少氣盛，要對著魔教的人好聲好氣，那也著實是難以做到。
“我師父當真不在這兒？”她咬牙切齒地說，“我們可是一路追著她留下的記號和暗語來這裏的。”
“我猜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峨眉派看到的記號是假的，司空瑜想要將峨眉弟子一網打盡，所以偽造守淵師太的記號將諸位引導至此。”江澄道，“還有一種可能，守淵師太就在清溪鎮，但司空瑜給師太戴了面具，或者用什麽別的法子將師太藏得極為隱蔽，因此韋散人沒有發現。”
“舟姐姐是個極為細致的人，要是舟姐姐都沒發現師太，那我們也發現不了。”餘綺攤手，“那天白猿峰下的藏經洞忽然淹水，其餘各派掌門都從你挖的石洞中逃出，唯有我師兄和守淵師太不知去向。這半年多來，我多方打聽我師兄和師太的蹤跡，但都毫無線索。他們二人此刻是否尚在人世，都很難說得清楚了。”
那峨眉女弟子聽了這話，不禁流下淚來。她自小進入峨眉派，早就將守淵師太在內的所有峨眉人視作親人。“既然如此，懇請韋姑娘告知峨眉派各位師姐此刻身在何處，那司空瑜又是何人。峨眉派對我有養育之恩，不可不報。適才我峨眉派十餘位師姐死於亂箭之中，其餘均被賊人捉拿去。我李幺妹雖然武功低微，但我……”李幺妹正是這峨眉女弟子的姓名。她本想說，自己要給峨眉派報仇雪恨，救出被捉的峨眉弟子，但她自知武功平庸，此刻又有傷在身，不可能敵得過司空瑜手下的百餘名精兵。
“既然你想知道，好，那便說給你聽。那司空瑜的父親名叫司空宏，先前在多地擔任知府。他們父子的背後是朝廷。朝廷想把明教和各大派一網打盡，於是就下了一盤大棋，讓所有人互相殘殺，具體的執行人便是司空父子。”韋葉舟冷笑道，“明教曾經多次向各大派發出預警，可惜你們從來不聽。現在想報仇？你一個小小女孩，就算今年開始勤加練功，過得幾年殺了司空瑜全家又如何？他們背後的大樹你哪能撼動分毫？我奉勸李姑娘，等傷好了便隱姓埋名好好地過日子吧，報仇和營救的事還是別想了。”
沒想到那李幺妹卻極為執拗，她徑直坐了起來，對著韋葉舟和餘綺便拜：“求各位救我峨眉！”這樣一來，韋葉舟和餘綺倒是為難了。她們救治李幺妹，本是出於順手，但李幺妹卻求她們救出峨眉派，這可不容易。江澄道：“那司空瑜手下有百餘位精兵，我們加起來只有四個人，峨眉派諸位還中了毒，要救人哪有那麽容易？”
“倘若諸位不肯，那麽幺妹想請韋姑娘告知峨眉派此刻所在地，並請餘姑娘賜十香軟筋散的解藥。”李幺妹目光炯炯，“幺妹自會想法子到達該處，並讓各位師姐服下解藥。到時候，峨眉派功力恢覆，便會盡全力逃脫。無論事情成或不成，也都是峨眉派自己的命數。諸位並非峨眉中人，確實沒有義務管峨眉派的死活。”
韋葉舟見李幺妹年紀雖小，但已頗有一番膽識，心中暗暗一驚，但表面上依舊雲淡風輕。“那地方告訴你也無妨。他們此刻就在東南方向十九裏的清溪鎮，鎮上有個賓歸客棧，他們今夜便在那裏歇腳。只是把守的人甚多，李姑娘恐怕不容易接近。”
“多謝韋姑娘。”李幺妹點點頭，又轉向餘綺，“請問餘姑娘身上可有十香軟筋散的解藥？”
“有是有。”餘綺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子，“你們有多少人？”
李幺妹在心中默數了一下：“被他們捉去的大概有十七八個。”
餘綺從小瓶子中倒出藥丸，數出十粒用紙包好交給李幺妹：“峨眉派中毒不久，每人半粒藥丸即可解毒。不過，我也不能確定峨眉派中的就是十香軟筋散。倘若她們中的不是十香軟筋散，而是別的毒物，那我可就無能為力了。”
“好。”李幺妹接過藥丸，“多謝餘姑娘。”說著，她打開窗戶跳了出去，身影沒入暮色之中。
餘綺見李幺妹比自己還小上好幾歲，卻毫無懼意，心中也是暗暗佩服，不希望這小姑娘白白送了性命。她看了看韋葉舟，正好韋葉舟也開口了：“咱們恐怕也得去一趟清溪。”
“怎麽了？”餘綺奇道。
“剛才那小姑娘在這，我就沒說。”韋葉舟壓低了聲音，“剛才我見司空瑜手上把玩著七彩寶石戒指……”
“什麽？”餘綺大驚，“怎麽會在他手裏？”
“七彩寶石戒指是什麽？”江澄問道。
“你知道明教來自波斯吧？七彩寶石戒指就是波斯總教那邊的聖女專有的信物，見戒指如見聖女本人。”餘綺聲音微微發顫，“這次中土明教整體外遷，一部分是通過海路前往南洋，另一部分則是翻越蔥嶺去投奔波斯總壇。也不知道他從何處得來這戒指。要是他用這戒指做點什麽……那後果可真是不堪設想。”
三人商定之後，便也跳出窗戶，悄悄地跟在李幺妹身後不遠處。不久之後，三人便到達清溪鎮賓歸客棧之外。只見李幺妹身法甚是輕巧，輕輕一躍便上了客棧的屋頂，然後揭開一片青瓦，似乎是在瞧屋內的動靜。她如此這般看了好幾處，終於找到了峨眉諸人所在的房間。
李幺妹在瓦片上輕輕彈了幾下，似乎是什麽暗語。很快，室內也傳來幾聲輕叩桌面的聲音，似乎是在回應著李幺妹。兩邊交替著對話了幾輪之後，李幺妹解下衣帶，將餘綺給的小紙包栓在一頭，再將衣帶緩緩從瓦片的空檔中放下，想來是給峨眉的人送解藥。
“那解藥大概需要半個時辰生效。”餘綺輕聲道，“到時候峨眉的人大概就會想法子逃出來，咱們便可以趁亂捉住司空瑜問個究竟。”
然而令三人沒想到的是，還沒過一會兒，房內就傳來一陣騷亂之聲。有女子尖叫道：“莫挨我！”李幺妹也是臉色慘白。三人面面相覷，韋葉舟道：“我先去瞧瞧怎麽回事。”說著便縱身向客棧屋頂躍去。
韋葉舟上了房頂，從瓦片的縫隙裏望去，卻見一個侍衛捉了一位年輕尼姑走出了房門，聽聲音似乎是去了隔壁的房間。韋葉舟略一思忖後，拿出兩把小匕首，然後輕輕一躍，整個人連同匕首便如同一只壁虎一般牢牢地釘在客棧的外墻上。江澄瞧見韋葉舟這套身法，心想：“原來那日在光明頂峭壁之上小九教我的法子便是跟韋散人學的。”
韋葉舟靠近了窗邊，在窗紙上輕輕戳了一個小洞，正好看見先前那位侍衛押了那年輕尼姑進來。房內已有兩人，其中一人正是司空瑜，另一人衣衫淩亂，手足皆有鐐銬，頭發淩亂地覆蓋在臉上，看不清楚是誰。司空瑜示意讓那侍衛出門，房內便只留下了三人。
“守淵師太，你擡起頭來，瞧瞧這是誰。”司空瑜的聲音滿帶著嘲諷。
這句話一出，韋葉舟也是吃了一驚：“難怪我之前沒發現守淵師太。只是……怎麽變了這副模樣 ？”守淵師太素來為人端嚴，一身緇衣永遠整整齊齊一絲不茍，如今卻穿了一身破舊不堪的藍灰色長袍，其上還有多處血汙。守淵師太擡起頭來。韋葉舟見了，不禁心中一震。當年在光明頂之上，自己曾與尚未出家的守淵師太打過照面，那時的陶姑娘是何等的青春明媚。半年前，守淵師太率領峨眉弟子最先攻破明教的毒荊防線，又是何等的神采飛揚。而眼前的這個人，幹裂的嘴唇幾乎沒了血色，眼睛也黯淡了，雖然五官依然是同一個人，但原先的光芒已經完全不見。實在難以想象司空瑜給她上了什麽酷刑。
守淵師太並不答話。卻聽得司空瑜繼續說道：“師太真是好定力，受了這麽多委屈，卻不肯吐露關於那大寶藏的一個字。”
守淵師太偏過頭去，不看司空瑜，聲音沙啞而低沈：“我再說一次，我確實不知道你說的什麽大寶藏。況且我本是出家之人，世俗的金銀珠寶於我而言，跟廢銅爛鐵無異。”
“哦？是麽？”司空瑜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那師太為何不遠千裏從峨眉前往光明頂？為何沖在各大門派進攻明教的最前頭？為何又對藏經洞中的武學典籍毫無興趣？”
“只因我恨明教入骨罷了。”守淵師太淡淡地說，“明教……無惡不作，人人得而誅之。僅此而已。什麽武學典籍也好，巨額寶藏也好，都是身外之物。”韋葉舟在窗外聽到這裏，心想這尼姑恨明教八成是因為當初明教棒打鴛鴦，但是這樣的理由確實不太好說出口。
“師太說得好啊。只可惜我是個俗人，不能理解師太的境界。”司空瑜笑著轉向那年輕尼姑說道，“靜匯小師傅，你能理解嗎？”說著便將手搭上了靜匯的肩膀，又在靜匯的下巴上摸了一把。此時靜匯體內的十香軟筋散毒性尚未完全消退，因而不能發揮功力，被司空瑜揩了油也無法反抗，只能瞪大眼睛怒視對方。
過去的幾個月裏，守淵師太自己已經被司空瑜用各種方式折磨得遍體鱗傷。她本想一有合適機會就自盡，但沒想到的是，司空瑜為了逼自己開口，居然將峨眉弟子帶到自己眼前來調戲。靜匯是她最得意的弟子之一。自己受辱也就罷了，但靜匯還有其他峨眉女弟子的清白絕不能毀在這個人渣手裏。守淵師太見司空瑜的手又伸向了靜匯的脖頸，忍不住罵道：“卑鄙！無恥！”
司空瑜知道守淵師太已經開始動怒，便愈發得意：“師太向來珍惜峨眉的名聲，自然不希望靜匯師傅變得……變得跟師太一樣吧？當然了，靜匯小師傅未必是師太最得意的弟子。不過沒關系，隔壁還有三十多個峨眉弟子，在下可以每天晚上帶一位小師傅來看看師太現在的模樣。”
韋葉舟心中暗罵，這人真是齷齪之極，難怪當初玉蝶和琵琶女說起司空家都恨不得將司空父子千刀萬剮，連餘綺這麽一個不愛跟人結仇的人都忍不住給司空瑾下了七蟲七花這樣殘忍的毒，可見這家人家風極壞，完全不把女人當人。但此刻自己若是輕易動手，驚動了司空瑜的手下，那就有些麻煩了。
韋葉舟正猶豫著，忽然，司空瑜慘叫一聲，接著捂住脖子倒在了地上，似乎是中了什麽暗器。
房間的門“呀”地一聲開了，正是餘綺。原來，餘綺見韋葉舟釘在窗邊久久不動手，害怕事情有什麽變數，於是和江澄一起潛入了客棧之內。她雖然不喜歡峨眉派的人，但司空瑜這副猥瑣嘴臉實在讓她看不下去，便發了暗器。
“舟姐姐，你出來吧。”餘綺打開窗戶輕聲說，“我已經下了藥，司空瑜手下的人都睡過去了。”韋葉舟松了一口氣，從窗戶中輕輕巧巧地躍了進來。
靜匯認得餘綺便是先前在光明頂上給峨眉派下藥的人，便冷冷地說：“餘姑娘好本事，多謝。”然而語氣之中卻聽不出什麽謝意。餘綺聽對方這語氣，也忍不住回嘴：“小師傅別誤會，用不著謝。我也沒有要幫峨眉派的意思，只是這姓司空的拿了明教的東西，所以我們特地前來抓他罷了。”
江澄拿了根繩子將司空瑜捆起來。韋江餘三人正要離去之際，一群峨眉弟子持劍從隔壁房間奔來，圍在門口，想來是剛才李幺妹給她們的解藥已經生效了。李幺妹想要說些什麽，但話到嘴邊卻難以啟齒，畢竟在場的人都認得餘綺和江澄的臉。
“峨眉派弟子聽令。”守淵師太有氣無力地說，“餘姑娘有恩於峨眉派，峨眉派不得為難。”
峨眉弟子面面相覷，不明白這魔教妖女對自家有什麽恩，但既然掌門人發了話，那也只得放行。三人向守淵師太拱了拱手以示感謝，然後便將司空瑜帶回了自己住的客棧。
餘綺給司空瑜服了一粒“訴衷情”，這藥可以使中毒之人全無防備意識，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江澄心想，這番說不定要問到一些明教機密。於是他主動說：“我去客棧外面把守，你們問吧。”
“多謝江少俠。”韋葉舟微微頷首。
不多時候，司空瑜目光渙散，顯然是藥物開始生效了。韋葉舟單刀直入：“你是怎麽得到七彩寶石戒指的？”
“從橋玄機那個醜鬼屍體上搜來的。”
韋葉舟和餘綺相視一眼。“橋玄機死了嗎？怎麽死的？”
“淹死的，或者說是自殺的。”司空瑜臉上帶著得意的微笑，“半年前在白猿峰的藏經洞。”
“這麽說來，藏經洞的水流是你提前安排的了？”餘綺問道。
“不錯。橋玄機告訴我們，白猿峰下有個藏經洞，他跟各位掌門約好，明教覆滅之後，便會帶他們去藏經洞觀摩上乘武學。”司空瑜搖了搖頭，“他也不想想，皇上怎麽能讓這種事情發生？本來皇上想的就是借著圍攻明教的由頭削弱各大門派，讓武林人士自相殘殺。要是各大派得到了武功秘笈，那對朝廷可是百害而無一益。所以我們提前在藏經洞安排了毒箭和水流，只是可惜華山派那姓江的小子搗亂，其他門派的掌門都逃了出去。只有橋玄機因為羞愧不肯出洞，結果活活淹死。還有就是守淵師太中毒之後呼吸暫閉，因此留得性命在。”
“既然如此，那你們又想從守淵師太身上得到什麽？你問她的‘大寶藏’是什麽東西？”
“那當然便是明教這麽多年私藏的東西了。”司空瑜道，“橋玄機說過，明教多年來通過各種方式巧取豪奪，積攢了大量的金銀珠寶，說是富可敵國毫不誇張。那枚七彩寶石戒指就是無數珠寶中毫不起眼的一件……”
“你瞎說些什麽？明教哪有什麽寶藏？”餘綺忍不住兇了起來。餘廷友臨終之時曾經將教中大大小小事務都交代過一遍，然而卻從未說起過什麽寶藏的事。那枚七彩寶石戒指也確實是波斯總壇的聖物，自然不可能被中土明教私藏。
“反正是橋玄機那個死鬼說的，真假我就不知道啦。嘿嘿。本來我還想問問橋死鬼，那個什麽大寶藏在什麽地方，沒想到他搶先去見了閻王爺。我在他房間找啊找啊，發現十六年前他那位老情人給他寫的信，其中隱約提到過寶藏相關的事，那老情人還說要橋玄機帶著寶藏跟她一起遠走高飛。好嘛，既然橋玄機死了，那我就只能去問他的老情人了。”
餘綺不願意相信，但司空瑜服了訴衷情，自然不可能撒謊。韋葉舟微一思忖後道：“肯定是橋玄機為了讓別人跟他一起打明教編出來的鬼話。明教這麽些年來往返中土南洋和西域，有些經商收入是正常的，但談不上什麽大寶藏。況且，守淵師太與橋玄機相識可沒有那麽早。我記得你師兄是十四年前被派去蜀中執行任務，在那之後才與守淵師太相遇。怎麽可能會有十六年前的通信？”
“我也記得是十四年前。”餘綺揉了揉太陽穴，“那封信說不定都是師兄故意偽造了放在那裏的，就等著他上鉤呢。”
兩人從司空瑜袖中找到了七彩寶石戒指，又問了些別的，卻也問不出更多所以然。韋葉舟本想殺了司空瑜，餘綺嘆道：“清除明教是皇上的意志，咱們就算殺了司空瑜全家，又有什麽用？難道咱們還能殺了皇上不成？北邊的瓦剌、東南的倭寇都對咱們中原的沃土虎視眈眈，那樣以來勢必天下大亂，致使生靈塗炭。況且明教也已經退出中土了。罷了，罷了。”
“那你身上帶了忘憂蠱嗎？倘若這人把今晚的事情匯報給他的上線，那也麻煩得很。”
“這不成問題。”說著，餘綺掏出一根金針，將忘憂蠱註入了司空瑜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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