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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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如此折騰了大半夜，餘綺和江澄閉眼稍稍小憩了一會兒，就聽見窗外雞鳴陣陣。兩人正準備叫上韋葉舟一起將司空瑜帶回清溪，卻看見韋葉舟的房間已經空無一人。桌上有一張便箋，錄有五言詩一首，字跡頗為瀟灑飄逸：
十年為旅客，常有饑寒愁。
三年作諫官，覆多屍素羞。
有酒不暇飲，有山不得游。
豈無平生志，拘牽不自由。
一朝歸渭上，泛如不系舟。
置心世事外，無喜亦無憂。
終日一蔬食，終年一布裘。
寒來彌懶放，數日一梳頭。
朝睡足始起，夜酌醉即休。
人心不過適，適外覆何求。
餘綺看了信箋，沈吟不語。江澄問道：“怎麽了？”餘綺輕嘆道：“舟姐姐已經走啦。她向來是這樣自由不愛拘束的性子，多年前她就跟我說過，自己實在懶得處理明教的事務。如今明教已經盡數撤出中土，南洋那邊是秦左使他們在打理一切，西域那邊也有波斯總壇的人接應。這樣一來，她自然也就樂得清閑、一心去游山玩水了。”
江澄點點頭：“原來如此。那這司空瑜該怎生處理？還是帶回清溪？”
“我已經給他下了超量的忘憂蠱，最近十年的事情他恐怕都忘了。”餘綺道，“咱們先去清溪鎮瞧瞧他手下的人都是什麽情況，那一百多人本就是烏合之眾，昨晚這麽一鬧，又沒了首領，說不定都已經散了。倘若如此的話，咱們就只能把他送回到他杭州的家裏了。”
兩人趁著天色未明，又帶著昏迷中的司空瑜悄悄地回了清溪。原先的客棧中，司空瑜手下的百餘位精兵已經死的死、逃的逃，並無一個活口，看傷口似乎是死於峨眉劍法。店家和普通房客依舊還在睡眠之中，對這驚心動魄的一夜一無所知。
“真是造孽……”一陣歉疚之意浮上餘綺的心頭。倘若不是自己給了峨眉派十香軟筋散的解藥，這些人不會死；但倘若自己沒有給解藥呢？那這些峨眉的姑娘會被司空瑜及其手下怎樣對待？江澄看穿了她的心思，便握住了她小手，柔聲道：“不必多想了，這不是咱們能改變的。”
兩人簡單商議，便決定駕車將司空瑜送回杭州司空府。走出清溪鎮中心不過數裏地，兩人看到路邊的竹林之中傳來一陣濃煙，似乎隱隱還有女子啼哭之聲。撥開竹枝竹葉一看，只見竹林另一邊的溪畔空地上，峨眉派諸女正圍著一個火堆一起哭泣，唯獨不見守淵師太。李幺妹瞧見了餘綺和江澄，便向二人點頭致意。
“這是怎麽了？”餘綺問道。
“師太她老人家已經於昨夜圓寂了。”李幺妹的聲音中帶著哭腔，“這些日子師太受了各種酷刑，終於油盡燈枯……”
江澄和餘綺心中俱是一驚，但想到昨晚看見的守淵師太的憔悴模樣，如今結局如此也並不意外。二人對著火化守淵師太的火堆拜了幾拜，便繼續駕車南行。
二人快馬加鞭，當日下午便到達杭州司空府附近的客棧。餘綺給昏迷中的司空瑜打了一針解藥。趁著司空瑜即將清醒過來的時候，江澄施展輕功，將司空瑜放置於司空府門前的石獅子後面，然後便翩然飛去。路人見了也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的：眾所周知司空老爺常常與武林人士結交，常常有會武功的人在他家飛進飛出。
司空瑜中了餘綺的忘憂蠱，記憶中自己仍是十年前那個少年。他睜開眼睛，困惑地敲了敲自家的大門。門房本以為二公子在外執行公務，短期內不會再回來，忽然見到司空瑜在此，便急忙通知內院：“二公子回來了！”
司空宏也是頗為意外。他原本剛剛收到手下人的飛鴿傳書，說二公子昨夜在宣城被賊人擄走，生死未蔔。此刻他忽然聽到門房的聲音，心中與其說是驚喜，倒不如說是害怕，害怕這一切只是自己的錯覺，害怕這種幸福之後是更大的失落與擔憂。他撐起手杖，踉踉蹌蹌向著大門口走去。走到一半，正好看見一臉懵的司空瑜進來。
“爹？”司空瑜看著司空宏，心中頗為疑惑，怎麽父親比自己記憶中的模樣老了這麽多？但這話畢竟不方便問出口。他環顧四周，身邊的仆從似乎也換了人。自己只是前一天晚上跟著哥哥去了一趟瓦舍，怎麽就有這樣的變化？“大哥他回來了嗎？娘呢？”
司空宏楞在原地。自從身中七蟲七花毒之後，司空瑾便臥床不起，至今已有近四年。在那之後，妻子便一直在附近的寺廟帶發修行，說是司空宏作孽太多，折了兒子的福分。然而司空瑜對此卻似乎全然不知。他隱約想起四年前那個來府上做客的華山弟子，也是一夜之間忽然忘記了過去的事情，原因似乎是喝酒賴賬被人打了腦袋。想到這裏，他連忙問道：“瑜兒，你有沒有受傷？身上有沒有哪裏疼？頭疼嗎？”
“沒有啊。”司空瑜一頭霧水，“爹，您怎麽了？”
司空宏搖搖頭。“沒什麽，沒什麽。瑜兒，你回來了就好，爹很高興。”說著一滴眼淚掉了下來。
江澄和餘綺就坐在司空府對面酒樓的二樓包廂中。二人目力甚佳，司空府院中的一切都盡收眼底。江澄練了韋氏輕功之後，耳力也日益提高，司空父子的對話聽的一清二楚。
“江大哥，”餘綺輕聲道，“早上我瞧見那峨眉派的樣子，又想到司空瑜就在咱們車裏，我覺得咱們像是在包庇他。按道理說，這人做了這麽多事，死了也不冤枉。可是要把他交給峨眉處置，好像又有點怪。現在看了他跟他父親見面，我竟然覺得有些對不起他們家，因為他哥哥也是我下的毒。他們家總共就兩個兒子，一個被我毒廢了，一個被我毒傻了。可是，我又想到玉蝶……”
“世界上很多事本來就是沒有完全正確的答案的。”江澄嘆了口氣，“我小時候在華山，一心想著做一個懲惡揚善的大俠，但後來才知道，很多時候善與惡是很難區分的。沒有人能保證自己做過的每一件事都是正確的。只能盡量無愧於心，僅此而已。”
“是啊。昨晚我和舟姐姐審問這人，他們父子從多年前就接到皇上的命令，要動用一切手段鏟除明教，順便清剿江湖中的各大門派。對於他們這些讀書考科舉做大官的人來說，咱們這些人不服朝廷的管教，幫著皇上把我們都除掉就是人間正道。可是對於我們江湖中人來說，‘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我也不知道，司空瑜和我們到底哪個才是更正確的。”餘綺把頭靠在江澄肩上，“唉，真的頭痛，不想了不想了。”
“那就不想這個了，想點開心的。”江澄把餘綺攬入懷中，“既然咱們到杭州了，之前你說過，只要我到杭州，你就請我去下好館子，這話還算數不算數？”
“那是當然的了，我說話一直很講信用的。”餘綺忽然變作了劉七的聲音，“江賢弟，今天這頓我請。明天你想去哪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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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折騰了大半夜，餘綺和江澄閉眼稍稍小憩了一會兒，就聽見窗外雞鳴陣陣。兩人正準備叫上韋葉舟一起將司空瑜帶回清溪，卻看見韋葉舟的房間已經空無一人。桌上有一張便箋，錄有五言詩一首，字跡頗為瀟灑飄逸：
十年為旅客，常有饑寒愁。
三年作諫官，覆多屍素羞。
有酒不暇飲，有山不得游。
豈無平生志，拘牽不自由。
一朝歸渭上，泛如不系舟。
置心世事外，無喜亦無憂。
終日一蔬食，終年一布裘。
寒來彌懶放，數日一梳頭。
朝睡足始起，夜酌醉即休。
人心不過適，適外覆何求。
餘綺看了信箋，沈吟不語。江澄問道：“怎麽了？”餘綺輕嘆道：“舟姐姐已經走啦。她向來是這樣自由不愛拘束的性子，多年前她就跟我說過，自己實在懶得處理明教的事務。如今明教已經盡數撤出中土，南洋那邊是秦左使他們在打理一切，西域那邊也有波斯總壇的人接應。這樣一來，她自然也就樂得清閑、一心去游山玩水了。”
江澄點點頭：“原來如此。那這司空瑜該怎生處理？還是帶回清溪？”
“我已經給他下了超量的忘憂蠱，最近十年的事情他恐怕都忘了。”餘綺道，“咱們先去清溪鎮瞧瞧他手下的人都是什麽情況，那一百多人本就是烏合之眾，昨晚這麽一鬧，又沒了首領，說不定都已經散了。倘若如此的話，咱們就只能把他送回到他杭州的家裏了。”
兩人趁著天色未明，又帶著昏迷中的司空瑜悄悄地回了清溪。原先的客棧中，司空瑜手下的百餘位精兵已經死的死、逃的逃，並無一個活口，看傷口似乎是死於峨眉劍法。店家和普通房客依舊還在睡眠之中，對這驚心動魄的一夜一無所知。
“真是造孽……”一陣歉疚之意浮上餘綺的心頭。倘若不是自己給了峨眉派十香軟筋散的解藥，這些人不會死；但倘若自己沒有給解藥呢？那這些峨眉的姑娘會被司空瑜及其手下怎樣對待？江澄看穿了她的心思，便握住了她小手，柔聲道：“不必多想了，這不是咱們能改變的。”
兩人簡單商議，便決定駕車將司空瑜送回杭州司空府。走出清溪鎮中心不過數裏地，兩人看到路邊的竹林之中傳來一陣濃煙，似乎隱隱還有女子啼哭之聲。撥開竹枝竹葉一看，只見竹林另一邊的溪畔空地上，峨眉派諸女正圍著一個火堆一起哭泣，唯獨不見守淵師太。李幺妹瞧見了餘綺和江澄，便向二人點頭致意。
“這是怎麽了？”餘綺問道。
“師太她老人家已經於昨夜圓寂了。”李幺妹的聲音中帶著哭腔，“這些日子師太受了各種酷刑，終於油盡燈枯……”
江澄和餘綺心中俱是一驚，但想到昨晚看見的守淵師太的憔悴模樣，如今結局如此也並不意外。二人對著火化守淵師太的火堆拜了幾拜，便繼續駕車南行。
二人快馬加鞭，當日下午便到達杭州司空府附近的客棧。餘綺給昏迷中的司空瑜打了一針解藥。趁著司空瑜即將清醒過來的時候，江澄施展輕功，將司空瑜放置於司空府門前的石獅子後面，然後便翩然飛去。路人見了也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的：眾所周知司空老爺常常與武林人士結交，常常有會武功的人在他家飛進飛出。
司空瑜中了餘綺的忘憂蠱，記憶中自己仍是十年前那個少年。他睜開眼睛，困惑地敲了敲自家的大門。門房本以為二公子在外執行公務，短期內不會再回來，忽然見到司空瑜在此，便急忙通知內院：“二公子回來了！”
司空宏也是頗為意外。他原本剛剛收到手下人的飛鴿傳書，說二公子昨夜在宣城被賊人擄走，生死未蔔。此刻他忽然聽到門房的聲音，心中與其說是驚喜，倒不如說是害怕，害怕這一切只是自己的錯覺，害怕這種幸福之後是更大的失落與擔憂。他撐起手杖，踉踉蹌蹌向著大門口走去。走到一半，正好看見一臉懵的司空瑜進來。
“爹？”司空瑜看著司空宏，心中頗為疑惑，怎麽父親比自己記憶中的模樣老了這麽多？但這話畢竟不方便問出口。他環顧四周，身邊的仆從似乎也換了人。自己只是前一天晚上跟著哥哥去了一趟瓦舍，怎麽就有這樣的變化？“大哥他回來了嗎？娘呢？”
司空宏楞在原地。自從身中七蟲七花毒之後，司空瑾便臥床不起，至今已有近四年。在那之後，妻子便一直在附近的寺廟帶發修行，說是司空宏作孽太多，折了兒子的福分。然而司空瑜對此卻似乎全然不知。他隱約想起四年前那個來府上做客的華山弟子，也是一夜之間忽然忘記了過去的事情，原因似乎是喝酒賴賬被人打了腦袋。想到這裏，他連忙問道：“瑜兒，你有沒有受傷？身上有沒有哪裏疼？頭疼嗎？”
“沒有啊。”司空瑜一頭霧水，“爹，您怎麽了？”
司空宏搖搖頭。“沒什麽，沒什麽。瑜兒，你回來了就好，爹很高興。”說著一滴眼淚掉了下來。
江澄和餘綺就坐在司空府對面酒樓的二樓包廂中。二人目力甚佳，司空府院中的一切都盡收眼底。江澄練了韋氏輕功之後，耳力也日益提高，司空父子的對話聽的一清二楚。
“江大哥，”餘綺輕聲道，“早上我瞧見那峨眉派的樣子，又想到司空瑜就在咱們車裏，我覺得咱們像是在包庇他。按道理說，這人做了這麽多事，死了也不冤枉。可是要把他交給峨眉處置，好像又有點怪。現在看了他跟他父親見面，我竟然覺得有些對不起他們家，因為他哥哥也是我下的毒。他們家總共就兩個兒子，一個被我毒廢了，一個被我毒傻了。可是，我又想到玉蝶……”
“世界上很多事本來就是沒有完全正確的答案的。”江澄嘆了口氣，“我小時候在華山，一心想著做一個懲惡揚善的大俠，但後來才知道，很多時候善與惡是很難區分的。沒有人能保證自己做過的每一件事都是正確的。只能盡量無愧於心，僅此而已。”
“是啊。昨晚我和舟姐姐審問這人，他們父子從多年前就接到皇上的命令，要動用一切手段鏟除明教，順便清剿江湖中的各大門派。對於他們這些讀書考科舉做大官的人來說，咱們這些人不服朝廷的管教，幫著皇上把我們都除掉就是人間正道。可是對於我們江湖中人來說，‘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我也不知道，司空瑜和我們到底哪個才是更正確的。”餘綺把頭靠在江澄肩上，“唉，真的頭痛，不想了不想了。”
“那就不想這個了，想點開心的。”江澄把餘綺攬入懷中，“既然咱們到杭州了，之前你說過，只要我到杭州，你就請我去下好館子，這話還算數不算數？”
“那是當然的了，我說話一直很講信用的。”餘綺忽然變作了劉七的聲音，“江賢弟，今天這頓我請。明天你想去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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