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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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江澄一路星夜兼程，不出十日便回了華山。這日到了玉女峰下，正好瞧見四師兄鮮於彥之駕著一輛驢車從遠處歸來，兩邊各坐著一個常在後廚打雜的小童子，車上放著不少果蔬，看樣子似乎也是正要上山。江澄心中覺得蹊蹺，這日正是初五，往常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這三天，峰下都有不少附近的農民來賣各類蔬果吃食的，可今日卻是一個都無。他見兩個童子都已經出了一身汗，顯然是在大太陽下曬得久了，便向鮮於彥之問道：“師兄，今天這是去了哪？”
鮮於彥之眼中略有血絲，面帶愁容：“說來話長。現在附近的菜農們都不來華山腳下了。你看，我們就只能去老遠的鎮子上買菜了。這麽下去可不是個辦法。”
江澄奇道：“華山派收菜的價錢比起鎮子上的要高不少。這些人去鎮上賣菜要走老遠的路，為何舍近求遠？”
鮮於彥之搖搖頭：“這還得從上個月初五說起。附近有個農戶姓趙，家裏有三個兒子，那小兒子，你記得嗎？他死了。”
江澄大驚：“這人我見過的。因他家在附近有些田地，種的蔬菜瓜果偶爾有盈餘，之前他常挑個挑子來山下賣菜，周圍人將他喚做趙老三的，是不是？”鮮於彥之點點頭：“正是此人。上月初五那天，我帶著幾個人下山來收菜。那些農人們賣完了蔬菜瓜果，便挑著空擔子準備回家。這時候，那趙老三說要去石頭後面解個手。”鮮於彥之原本就出了些汗，此時提起上月的場景，心有餘悸，汗出得更厲害了。“當時我跟這幾個孩子背著收來的菜正要上山，忽然看見一道影子，似乎是個人的形狀，不誇張地說，當真是快如閃電一般。我活了三十多歲，見過的武林高手也不少了，但這麽快的身法，我可真沒見過。那道影子飛一般地去了趙老三所在的石頭後面。我，這幾個孩子，還有那些賣菜的農民，都是面面相覷。”
起初江澄還以為是餘綺前來華山尋仇，但說到這裏，江澄心想，餘綺腳上有舊傷，內功也不足，這短短幾個月內斷然練不出這樣好的輕功。莫非她請來了韋葉舟當幫手？可她們似乎也沒有必要拿這些無辜山民下手。他連忙問道：“後來呢？就這一會功夫趙老三就遇害了？”
“這些人當中只有我會功夫，沒辦法，我拿起劍，去了石頭旁邊，喊了一聲‘趙老三！’，沒人答應。我就繞到石頭後面，結果卻看見那道影子裹著趙老三的身子就飛走了，飛到了那邊的樹林子後頭。”鮮於彥之指了指旁邊的一片密林。“我們也跟著去了林子裏，不多時，便找到了趙老三的屍身。”
“趙老三是怎麽死的？”
“他的動脈被人給活生生地咬開了。”鮮於彥之牙關微微顫抖，發出格格格的聲音，“我記得很清楚，趙老三的脖子上有兩排很明顯的人的牙印子，就那一會功夫，他的血就被吸幹了。”
“吸幹？”江澄大驚。
“是的。那趙老三你見過的，原本是一個魁梧的大小夥子，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幹癟下去了。”鮮於彥之眼前仿佛又出現了當時的可怖情形。“自從那日趙老三出事之後，那些菜農是絕不肯再來了。他們紛紛傳言，華山玉女峰下出了個怪物，有的說是厲鬼，有的說是蝙蝠修成了人形，靠吸人的血活命。所以你看，我們只能去山外的鎮子上收菜了。”
江澄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見韋葉舟在西湖之上展露輕功時的場景。但是，這趙老三他見過多次的，那人就是個樸實的農家小夥子，去過的最遠的地方就是華陰縣城，連長安城恐怕都沒去過，自然更不可能招惹明教。韋葉舟一個在武林中頗有身份地位的人，不太可能這麽大老遠的找一個農家小夥子的麻煩，更不可能用吸血這麽殘忍的方式。可是，除了韋葉舟之外，天下還有誰有這樣的輕功呢？他想到了小九。不，這更不可能了。
“那後來呢？後來這樣的事情還出現過嗎？”
“那倒是沒再聽說了。事情發生之後，趙老漢報了官，我們這一夥人還去了一趟縣衙門錄了口供。可是有什麽用呢？那人既然能在我們這麽多人眼皮子底下做這件事，而我連那妖怪的半片衣角都碰不著。以縣衙門手下那幾個人的本事，自然是不可能抓到的。所以這案子也就只能一直懸著了。”鮮於彥之調整了一下竹筐，“也不知道這些人什麽時候才敢回來賣菜。”
諸人陸續到了半山腰的住處。鮮於彥之帶著童子們去了後廚。江澄回自己的臥房稍作休息。到了午飯的時候，江澄見眾師兄弟都在，唯獨薛群峰不見蹤影，便向周圍問道：“師父呢？”眾師兄弟答道：“師父這些天在房內閉關，所有人一律不得打擾。”
“這一次閉關需要多久？”
“那師父倒是沒說。我記得師父是八師兄下山之後不久開始閉關的，到現在也有兩個多月了吧？”
江澄想，既然是自己下山之後不久開始閉關，那大約是在練習《素心劍譜》吧？不知道這《素心劍譜》有多難練。他真想趕緊找師父問個清楚。還有，鮮於彥之說的那個吸血的神秘人又是什麽來頭？
一直到了晚間，他依然滿腹心事，難以入睡。眼見窗外月色如水，他坐起來，穿好衣服，慢慢地向薛群峰獨住的院落走去。到了院門口，只聽得劍風陣陣，定睛一看，薛群峰正在院中舞劍。江澄見薛群峰劍招忽快忽慢，臉色也一陣紅一陣白，臉上的表情似乎極為痛苦，便猜想他此刻似乎處在什麽重要的關口。
“不對，不對。”薛群峰停下了劍招，嘴裏喃喃自語著，手上掏出一本冊子，看封面似乎是《素心劍譜》。他又開始對照著冊子上的劍招舞了起來，這一次比剛才要慢很多。江澄認得那第一招便是素心劍法的第一式“迷津問渡”。薛群峰又將其後六十多式一一演示開來，後面的招式每一招都有七八般變化，著實精妙絕倫。江澄看在眼裏，不禁好生佩服，但又不禁心生疑慮：都說《素心劍譜》下卷中的劍招須得以上卷中的內功為根基，師父這才練了一兩個月，下卷中的劍招就已經全都練熟了，上卷的內功有那麽容易嗎？
忽然，只聽得“撲”的一聲，薛群峰倒在地上，手中長劍亦錚然墜地。再一看，薛群峰表情痛苦，牙齒咯咯地打著寒戰，手上也起了一層白霜。而那把劍似乎比師父平時用的佩劍要長一些，劍刃在皓月下泛著瑩瑩的寒光，劍柄上是兩個描金的篆字“湛盧”。江澄心中一凜：這湛盧劍正是餘廷友的佩劍。他正在猶豫著要不要進院，卻聽得院落的一角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薛掌門，你已經鑄成大錯，不可一錯再錯了。”
聽了這聲音，江澄幾乎要叫出聲來。只見院落的陰影中盈盈走出一個纖細文秀的少女，不是別人，正是餘綺。他恨不得立刻沖進院中與餘綺相見，只是礙於薛群峰在場，不可如此放肆。然而江澄沒想到的是，餘綺玉手輕輕一揮，一枚金針便正中江澄脖頸。“薛掌門，華山派既然是名門正派，那這以多欺少的路數便罷了吧？”
江澄立刻全身僵硬，口不能言，但院中餘綺和薛群峰的聲音卻依舊聽得清清楚楚。江澄心想：“餘姑娘不希望我插手這事。可是，師父武功遠遠高於餘姑娘，僅憑她一個人怎麽可能敵得過呢？”
“哦？”薛群峰不屑地看了眼餘綺，“姑娘是誰？薛某何錯之有？”
“薛掌門為了修煉《素心劍譜》中的招式，不顧內功心法相沖，還吸食無辜百姓的鮮血以抑制體內寒毒。我們習武之人，武功招式練得再好終究只是術，行俠仗義才是正道。薛掌門作為華山派的首領，本該用這身好本事造福一方百姓，如今卻仗著自己的武藝欺壓普通人，以達到自己當天下第一高手的目的。這還不是大錯特錯嗎？”她聲量雖不大，但口齒清晰，自帶一股凜然正氣。江澄在院外聽得暗暗心驚：原來鮮於彥之先前所見的那個吸血神秘人竟然是師父？
餘綺繼續說道：“素心劍法下卷的招式須得以上卷的內功心法為根基，否則將內息紊亂。薛掌門舍不得化去幾十年來辛辛苦苦練出來的華山派內功，強行修煉素心劍法下卷的招式，後果便是寒毒入侵周身經脈。好在薛掌門才練了兩個多月，此時及時停止，倒還……”
“你到底是誰。”薛群峰冷笑一聲，從地上勉強站了起來，“瞧你年紀輕輕，也配來指點我麽？”
餘綺輕笑一聲：“薛掌門手裏的《素心劍譜》兩冊，上頭的每一個字都是晚輩寫的哩。薛掌門若是不信，可以瞧瞧書裏所有的天溪穴的‘溪’字是不是都少了一筆。”原來，餘綺之母劉氏的閨名中有個“溪”字，因此餘綺在寫“溪”字時都會故意少寫一兩筆。薛群峰讀《素心劍譜》時便註意到了這一點，但因為習武之人往往識字不多，寫錯字也是常有的事，因此薛群峰並未放在心上。
“不過，”餘綺接著說道，“薛掌門有所不知，那《素心劍譜》其實不止兩卷。《素心劍譜》的部分創始人來自西域，其武功路數以及體質都與中土武林人士迥異，再加上其漢文水平不精，語言表達往往有錯漏，因此中土武林人士在修煉《素心劍譜》時，多有走火入魔者。薛掌門此刻寒毒入體，便是這個緣故。幾十年前，明教有一位通曉西域語言和武功的異士，仔細研讀了《素心劍譜》的波斯語原版心法，又給《素心劍譜》寫了一部《中卷》，糾正了漢文版上卷中的種種謬誤，還給上卷中的許多問題提供了解決方法，這其中就包括化解寒毒的法子。而這中卷此刻便在晚輩手中。”
薛群峰頓時頭皮發麻。眼前這個小姑娘年紀不大，但她在《素心劍譜》裏做了多少手腳，只有她自己一個人清楚。他閱讀《素心劍譜》上卷時，便覺得其心法中有許多晦澀難解的部分，每練一次，周身穴位便隱隱酸痛，他自恃武藝高超，因此也不以為意。然而上個月那天他突然覺得全身冰冷，難以抑制。現在看來，這一切正是這小姑娘的手筆，但她這麽做到底是什麽目的？他盯著餘綺的臉，卻怎麽也想不出來自己在什麽地方見過她。看她身型步伐，武藝應該平平。剛才那一手金針功夫的準頭還不錯，手法與橋玄機的暗器手法有些相似，不過要說功力也相當平庸，與橋玄機相去甚遠。江澄也是江湖經驗太少，居然都沒躲過去。但是，自己先前與橋玄機也打過不少交道了，似乎沒見他身邊有弟子。他隱約記得，橋玄機曾說過自己的武功師承明教毒手藥王尹衡。莫非這小姑娘是明教的人？
“姑娘是是明教的人麽？毒手藥王尹衡和東海派橋玄機掌門是姑娘的什麽人？”薛群峰厲聲道。
餘綺被薛群峰這麽一吼，心裏也有些發毛。她原本的打算是，利用薛群峰對《素心劍譜》的貪欲，讓薛群峰修煉不完整的《素心劍譜》，從而染上寒毒。這樣一來，自己便有機可乘，即使殺不了薛群峰，也可以利用《素心劍譜》中的缺失部分挾持他。但餘綺沒有想到的是，薛群峰體內的寒毒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輕一些。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她發現了原因：為了抑制體內的寒毒，薛群峰居然開始吸食山民們的鮮血。這一招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學來的，可能是橋玄機教他的邪門歪道吧。倘若自己再不阻止他的話，說不定這《素心劍譜》還真能給他練成了。而且，為了練成這劍法、抑制體內的寒毒，以後他還得吸更多人的血——這也太造孽了。
“橋掌門與晚輩有十幾年交情了。”餘綺沒有正面回答，當然，這樣算不得撒謊。她暗暗捏了捏拳頭給自己壯膽，“薛掌門，解這寒毒的法子就在晚輩手中。吸食他人血液雖然可以抑制得了一時，但無法根治，以後只會越吸越多。況且，堂堂華山派掌門人，私下裏竟然需要吸食普通人的血液來練功，傳出去不是有辱華山派的俠名麽？”
“只要姑娘不開口，這事自然不會傳出去。”薛群峰一聲冷笑，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甚是可怖。
“那可不一定。”餘綺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晚輩已經將薛掌門嗜血的事情記錄了下來，只需一只飛鴿，便可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華陰縣境內早已流傳著華山玉女峰有妖精吸血的傳言。但凡有心人稍稍調查一番就會發現，華山這一帶武功最高的人，能做到身法快如閃電的人，唯獨薛掌門一個。薛掌門想要擺脫嫌疑，恐怕不容易呢。更何況原先的《素心劍譜》上卷已經有了薛掌門的批註，其中詳細記載了吸食人血以禦寒毒的法子，字跡一對比，便知是薛掌門親筆所寫了。”餘綺頓了頓，輕笑一聲，“如今那上卷現在也在晚輩身上了。”
薛群峰聽得冷汗涔涔而下，右手提劍便向餘綺刺來。餘綺連忙側身躲避。沒想到這一劍乃是虛招，餘綺一側身，正好被薛群峰左手一掌擊中右肩。餘綺頓時一聲不吭地倒在地上。
薛群峰見餘綺倒地，心中也頗為意外。他原本只是想試試餘綺的武藝師承，因此那一掌根本沒用上全力，但沒想到餘綺竟然如此不堪一擊。他走向餘綺，伸手試探了一下餘綺的鼻息和脈搏，都已是相當微弱。他正在思考這小姑娘的來路，忽然，薛群峰覺得手掌隱隱有些麻痹。擡起手一看，手掌已經全黑，似乎是中了什麽毒。不過片刻工夫，那種麻痹的感覺漸漸從手掌擴散到手臂，再到全身。原來，餘綺早就在自己手腕上的鐲子裏暗□□粉，並且提前服下解藥。剛才薛群峰靠近時，餘綺偷偷啟動了鐲子上的機關釋放毒粉，動作極為細小，即使是武林高手也難以察覺，更別說薛群峰此刻寒毒發作功力下降了。
餘綺左手撐地，艱難地坐了起來，吐出一口鮮血。薛群峰心中懊惱萬分，自己枉練了這麽多年的武，竟然被這麽個武功平平的小姑娘擺了一道。
“姑娘到底是什麽人？”薛群峰感覺到自己的舌頭也漸漸開始麻痹，他努力調動內息抑制毒質擴散，但是收效甚微，四肢依然無法動彈。更糟糕的是，體內修煉多年的真氣似乎也在一點一點地散去。
“去年薛掌門與東海派橋掌門等人一同去了臨海，薛掌門刺傷了家父，還拿走了家父的湛盧劍。”餘綺強忍住肩上的疼痛，走到薛群峰身邊緩緩蹲下，顫顫巍巍撿起了湛盧劍。“晚輩今日便是來取回這湛盧劍的。至於薛掌門的性命，”餘綺頓了頓，調整了一下氣息，“性命是無礙的。不過，薛掌門你真氣已散，下半生就不必再練武功了，還請……”話音未落，餘綺又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鮮血。
江澄在門口聽得清清楚楚。餘綺話中的意思，似乎是饒了薛群峰一條性命，但廢去了薛群峰畢生修煉的武功。他知道，以餘綺下毒的本事，想要殺死薛群峰其實易如反掌，但她沒有選擇這樣做。她是看在自己的份上饒過了師父嗎？
“姑娘是餘廷友教主家的千金？”薛群峰隱約想起來，去年圍剿明教時曾經見過餘廷友，眼前這少女的相貌與餘廷友確有幾分神似。餘綺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只是輕輕點了下頭。
“果然虎父無犬女。”薛群峰勉強擠出七個字來，隨後便癱坐在地。
餘綺從薛群峰手中取出《素心劍譜》下卷放入腰間口袋。隨後，她艱難地站起來，拄著湛盧劍緩緩向院外走去。到了門口，正好與坐在門邊的江澄四目相對。她向四周看了看，周圍一片寂靜。於是她慢慢蹲坐了下來，顫抖著從腰間取出一支金針，正要紮向江澄的右手虎口。江澄見她目光渙散，面色蒼白，額頭上已經起了黃豆大小的汗珠，便知她此刻受傷不輕。
餘綺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即使薛群峰寒毒發作，可武功也還是比她高得多，對於她來說，那一掌打得著實不輕。她的手顫抖得幾乎要拿不住那根金針了，試了三四次，最後終於將那根金針紮入了江澄的右手虎口。江澄感到手上一陣刺痛，大拇指微微一動彈。餘綺見狀，便知道江澄身上的麻藥片刻後即可解開，那一口氣再也支撐不住，當即昏倒在江澄懷中。
江澄真想立馬將餘綺扶起來看看傷情，只是這麻藥尚未完全失效，因此江澄手上依舊全無力氣。餘綺的呼吸漸漸變得微弱。江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反覆回蕩：餘綺絕不能死。
這片刻功夫可真是比一生一世還漫長。也不知過了多久，江澄的四肢又能動了。他立即抓起餘綺冰冷的小手，向餘綺掌心輸送了些內力。果然，餘綺蒼白的臉上似乎又恢覆了一點血色。此時天邊已隱隱發白，江澄知道，再過一會兒華山派弟子便會陸續起床練晨功，到時候若是讓他們發現了，那餘綺斷無活命的可能。他向著院內的薛群峰拜了幾拜，然後便背起餘綺，沿著小路向著山下的密林沖了過去。
不多時，江澄便瞧見了林中有間小木屋。這小屋先前為獵人所居，生活起居用品一應俱全，自從趙老三死後，這裏便沒人再來過。江澄打開房門，將餘綺平放在床上，又給餘綺註入了些真氣。良久，餘綺緩緩睜開雙眼，輕輕吐出幾個字：“這是在哪？”聲音極其微弱，幾乎難以聽見。江澄握住她的手，見她呼吸脈搏漸漸平穩，便稍稍放心了些：“咱們現在在華山下。”餘綺點點頭，又閉上眼睛沈沈睡去。
剛才薛群峰寒毒發作的可怕場面又浮現在他眼前。師父真的吸食無辜山民的鮮血了？剛才餘綺給薛群峰下的又是什麽毒？師父現在狀態如何？一邊是從小到大的養育之恩，一邊是自己一直堅持的善惡之分，還有餘綺和明教的立場到底是什麽……他心裏如同一團亂麻，不知道自己究竟該站在哪一邊，以後又該向何處去。
他走出小屋，在屋邊的小溪裏洗了洗臉。冰涼的溪水讓他清醒了些。隔著密林隱隱傳來人的腳步聲。江澄定睛一看，似乎是鮮於彥之帶著幾個小童子。
鮮於彥之也瞧見了江澄。他讓幾個小童子在林外等候，自己獨自來到了溪邊。兩人對視了一眼，鮮於彥之先開口了：“師弟，你知道師父昨夜出事了嗎？”
“我知道。”江澄點點頭。他看了看鮮於彥之臉上的表情，似乎對於一切並不意外。“殺趙老三的兇手是師父，師兄你當時是看清了的，對不對？”江澄低聲問道，生怕林外的小童子們聽見。
江澄想，韋葉舟的輕功身法，自己是見過的。《素心劍譜》中的內功心法再厲害，可薛群峰修煉兩個月的成果，終究不可能比韋葉舟從小練到大的童子功更強。餘綺躲在暗處都能發現薛群峰吸血的事實，鮮於彥之武功強於餘綺，對薛群峰的身型也更熟悉，不太可能不知情。
“是。”鮮於彥之猶豫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那天在林外，我便覺得那個身影像極了師父。後來我一個人沖在最前面，正好看見師父抱著趙老三的屍體吸血。師父瞧見了我，讓我不要洩漏，因為這事關乎華山派的名聲。”鮮於彥之又向四周看了看，確定周圍沒有其他人，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道：“師弟，所以不讓師父吸血、對師父下手的人是你麽？”
江澄正想否認，轉而又想：雖說對師父下手的人不是自己，但自己傾心餘綺，明知道餘綺要為父報仇卻未能阻止，也沒有事先警醒薛群峰。那這跟自己親自動手又有什麽區別？鮮於彥之見江澄不說話，以為他是默認了。“真是你？”鮮於彥之驚道。
江澄主意已定：“對。那素心劍法是個邪門的功夫，我就是見不得師父為了練功去吸普通人的血。”
鮮於彥之氣得捶了江澄一拳：“糊塗！難怪我剛才問師父是誰下的手，師父他決計不肯說！你這孩子從小就是這樣，眼裏揉不得半點兒沙子。師父確實是做錯了，可他練那個什麽素心劍法，不也是為了振興咱們華山派麽？唉……你做了這樣的蠢事，以後華山派還怎麽容得下你？我真是從來沒見過師父這麽頹唐的樣子，剛才他對我們說，他練了一輩子的武藝就這麽沒了，追逐了一輩子的東西到頭來竟然是一場空。師父他那麽驕傲的一個人，你這樣比一刀殺了他還讓他難受……唉……”
江澄低下頭：“我以後再也不會回華山派了。不過你放心，師父練素心劍法這事我也不會跟別人提起的。”
鮮於彥之看了江澄一眼，一只手將木屋的門推開了一個門縫，江澄連忙伸手堵住了鮮於彥之。“這屋裏有人？”隔著門縫，鮮於彥之隱隱看見在床上閉目休息的餘綺。他打量了下江澄的表情，便知道事情不簡單，“那女子是誰？”
“是我……”江澄猶豫了一下，然後堅定地說，“她是我的心上人。我已經決意帶她遠走高飛了，還請師兄成全。”
鮮於彥之見江澄心意已定。他知道江澄武功遠勝於己，便道：“好罷！師弟，你以後多多保重。”說著，鮮於彥之回頭走出密林，帶著那幾個小童去了相反的方向，顯然是放了江澄一馬。
江澄也松了一口氣。他回到屋中，看見餘綺已經醒了，一雙美目正好與他視線對上。他又想起從小到大薛群峰對自己的培養，不禁心中酸楚。餘綺輕聲道：“我大仇已報。倘若江少俠要為薛掌門覆仇出氣，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這湛盧劍是我娘她們家祖傳的寶劍，也是我爹娘的定情信物。勞駕江少俠將這湛盧劍送回梅莊，埋在我娘的墳前。”
“別說傻話。”江澄緩緩走到床邊坐下，“你現在肩膀還疼嗎？”
“疼。而且胸悶得很。”餘綺老實回答，“薛掌門那一下打得不輕，不過還好，我穿了烏蠶衣。骨頭是沒斷的。”餘綺見他臉憋得紅紅的，便問他，“你還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江澄沈默了一會兒，問道：“明教跟倭寇打過交道嗎？”
餘綺沒料到他會問這個。“當然沒有了。你怎麽想起來問這個？”
“你之前說過，明教已經有不少人通過海路前往南洋。我想，近些年來倭寇在浙閩一帶頗為猖獗，明教會不會跟倭寇有什麽沖突，或者，合作？”
餘綺想了想，然後答道：“就我所知，明教的船隊多年來往返於南洋和中土之間，與倭寇船隊或許在途中相遇過，但是明教這邊武藝高超的人也不少，就算真起了什麽沖突，明教也不會吃虧。至於合作，”餘綺的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也沒有。那些人在沿海一帶打家劫舍，名聲相當不好聽。怎麽，你還有什麽別的要問的嗎？”
江澄盯著餘綺的臉出神，沒有說話。
過了半晌，他終於問了那句憋在心中半年的話：“之前在白猿峰外的樹林裏，你說你還在杭州的時候就……那到底是不是真的？還是為了躲開我故意編出來的？”
餘綺沒有正面回答他，反而下巴一揚，拋了一個問題給他。“那剛才你師兄問你屋裏的人是誰，你跟他說的是不是你的真心話？”她頓了一頓，“若你所說的是假的，那我的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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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一路星夜兼程，不出十日便回了華山。這日到了玉女峰下，正好瞧見四師兄鮮於彥之駕著一輛驢車從遠處歸來，兩邊各坐著一個常在後廚打雜的小童子，車上放著不少果蔬，看樣子似乎也是正要上山。江澄心中覺得蹊蹺，這日正是初五，往常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這三天，峰下都有不少附近的農民來賣各類蔬果吃食的，可今日卻是一個都無。他見兩個童子都已經出了一身汗，顯然是在大太陽下曬得久了，便向鮮於彥之問道：“師兄，今天這是去了哪？”
鮮於彥之眼中略有血絲，面帶愁容：“說來話長。現在附近的菜農們都不來華山腳下了。你看，我們就只能去老遠的鎮子上買菜了。這麽下去可不是個辦法。”
江澄奇道：“華山派收菜的價錢比起鎮子上的要高不少。這些人去鎮上賣菜要走老遠的路，為何舍近求遠？”
鮮於彥之搖搖頭：“這還得從上個月初五說起。附近有個農戶姓趙，家裏有三個兒子，那小兒子，你記得嗎？他死了。”
江澄大驚：“這人我見過的。因他家在附近有些田地，種的蔬菜瓜果偶爾有盈餘，之前他常挑個挑子來山下賣菜，周圍人將他喚做趙老三的，是不是？”鮮於彥之點點頭：“正是此人。上月初五那天，我帶著幾個人下山來收菜。那些農人們賣完了蔬菜瓜果，便挑著空擔子準備回家。這時候，那趙老三說要去石頭後面解個手。”鮮於彥之原本就出了些汗，此時提起上月的場景，心有餘悸，汗出得更厲害了。“當時我跟這幾個孩子背著收來的菜正要上山，忽然看見一道影子，似乎是個人的形狀，不誇張地說，當真是快如閃電一般。我活了三十多歲，見過的武林高手也不少了，但這麽快的身法，我可真沒見過。那道影子飛一般地去了趙老三所在的石頭後面。我，這幾個孩子，還有那些賣菜的農民，都是面面相覷。”
起初江澄還以為是餘綺前來華山尋仇，但說到這裏，江澄心想，餘綺腳上有舊傷，內功也不足，這短短幾個月內斷然練不出這樣好的輕功。莫非她請來了韋葉舟當幫手？可她們似乎也沒有必要拿這些無辜山民下手。他連忙問道：“後來呢？就這一會功夫趙老三就遇害了？”
“這些人當中只有我會功夫，沒辦法，我拿起劍，去了石頭旁邊，喊了一聲‘趙老三！’，沒人答應。我就繞到石頭後面，結果卻看見那道影子裹著趙老三的身子就飛走了，飛到了那邊的樹林子後頭。”鮮於彥之指了指旁邊的一片密林。“我們也跟著去了林子裏，不多時，便找到了趙老三的屍身。”
“趙老三是怎麽死的？”
“他的動脈被人給活生生地咬開了。”鮮於彥之牙關微微顫抖，發出格格格的聲音，“我記得很清楚，趙老三的脖子上有兩排很明顯的人的牙印子，就那一會功夫，他的血就被吸幹了。”
“吸幹？”江澄大驚。
“是的。那趙老三你見過的，原本是一個魁梧的大小夥子，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幹癟下去了。”鮮於彥之眼前仿佛又出現了當時的可怖情形。“自從那日趙老三出事之後，那些菜農是絕不肯再來了。他們紛紛傳言，華山玉女峰下出了個怪物，有的說是厲鬼，有的說是蝙蝠修成了人形，靠吸人的血活命。所以你看，我們只能去山外的鎮子上收菜了。”
江澄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見韋葉舟在西湖之上展露輕功時的場景。但是，這趙老三他見過多次的，那人就是個樸實的農家小夥子，去過的最遠的地方就是華陰縣城，連長安城恐怕都沒去過，自然更不可能招惹明教。韋葉舟一個在武林中頗有身份地位的人，不太可能這麽大老遠的找一個農家小夥子的麻煩，更不可能用吸血這麽殘忍的方式。可是，除了韋葉舟之外，天下還有誰有這樣的輕功呢？他想到了小九。不，這更不可能了。
“那後來呢？後來這樣的事情還出現過嗎？”
“那倒是沒再聽說了。事情發生之後，趙老漢報了官，我們這一夥人還去了一趟縣衙門錄了口供。可是有什麽用呢？那人既然能在我們這麽多人眼皮子底下做這件事，而我連那妖怪的半片衣角都碰不著。以縣衙門手下那幾個人的本事，自然是不可能抓到的。所以這案子也就只能一直懸著了。”鮮於彥之調整了一下竹筐，“也不知道這些人什麽時候才敢回來賣菜。”
諸人陸續到了半山腰的住處。鮮於彥之帶著童子們去了後廚。江澄回自己的臥房稍作休息。到了午飯的時候，江澄見眾師兄弟都在，唯獨薛群峰不見蹤影，便向周圍問道：“師父呢？”眾師兄弟答道：“師父這些天在房內閉關，所有人一律不得打擾。”
“這一次閉關需要多久？”
“那師父倒是沒說。我記得師父是八師兄下山之後不久開始閉關的，到現在也有兩個多月了吧？”
江澄想，既然是自己下山之後不久開始閉關，那大約是在練習《素心劍譜》吧？不知道這《素心劍譜》有多難練。他真想趕緊找師父問個清楚。還有，鮮於彥之說的那個吸血的神秘人又是什麽來頭？
一直到了晚間，他依然滿腹心事，難以入睡。眼見窗外月色如水，他坐起來，穿好衣服，慢慢地向薛群峰獨住的院落走去。到了院門口，只聽得劍風陣陣，定睛一看，薛群峰正在院中舞劍。江澄見薛群峰劍招忽快忽慢，臉色也一陣紅一陣白，臉上的表情似乎極為痛苦，便猜想他此刻似乎處在什麽重要的關口。
“不對，不對。”薛群峰停下了劍招，嘴裏喃喃自語著，手上掏出一本冊子，看封面似乎是《素心劍譜》。他又開始對照著冊子上的劍招舞了起來，這一次比剛才要慢很多。江澄認得那第一招便是素心劍法的第一式“迷津問渡”。薛群峰又將其後六十多式一一演示開來，後面的招式每一招都有七八般變化，著實精妙絕倫。江澄看在眼裏，不禁好生佩服，但又不禁心生疑慮：都說《素心劍譜》下卷中的劍招須得以上卷中的內功為根基，師父這才練了一兩個月，下卷中的劍招就已經全都練熟了，上卷的內功有那麽容易嗎？
忽然，只聽得“撲”的一聲，薛群峰倒在地上，手中長劍亦錚然墜地。再一看，薛群峰表情痛苦，牙齒咯咯地打著寒戰，手上也起了一層白霜。而那把劍似乎比師父平時用的佩劍要長一些，劍刃在皓月下泛著瑩瑩的寒光，劍柄上是兩個描金的篆字“湛盧”。江澄心中一凜：這湛盧劍正是餘廷友的佩劍。他正在猶豫著要不要進院，卻聽得院落的一角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薛掌門，你已經鑄成大錯，不可一錯再錯了。”
聽了這聲音，江澄幾乎要叫出聲來。只見院落的陰影中盈盈走出一個纖細文秀的少女，不是別人，正是餘綺。他恨不得立刻沖進院中與餘綺相見，只是礙於薛群峰在場，不可如此放肆。然而江澄沒想到的是，餘綺玉手輕輕一揮，一枚金針便正中江澄脖頸。“薛掌門，華山派既然是名門正派，那這以多欺少的路數便罷了吧？”
江澄立刻全身僵硬，口不能言，但院中餘綺和薛群峰的聲音卻依舊聽得清清楚楚。江澄心想：“餘姑娘不希望我插手這事。可是，師父武功遠遠高於餘姑娘，僅憑她一個人怎麽可能敵得過呢？”
“哦？”薛群峰不屑地看了眼餘綺，“姑娘是誰？薛某何錯之有？”
“薛掌門為了修煉《素心劍譜》中的招式，不顧內功心法相沖，還吸食無辜百姓的鮮血以抑制體內寒毒。我們習武之人，武功招式練得再好終究只是術，行俠仗義才是正道。薛掌門作為華山派的首領，本該用這身好本事造福一方百姓，如今卻仗著自己的武藝欺壓普通人，以達到自己當天下第一高手的目的。這還不是大錯特錯嗎？”她聲量雖不大，但口齒清晰，自帶一股凜然正氣。江澄在院外聽得暗暗心驚：原來鮮於彥之先前所見的那個吸血神秘人竟然是師父？
餘綺繼續說道：“素心劍法下卷的招式須得以上卷的內功心法為根基，否則將內息紊亂。薛掌門舍不得化去幾十年來辛辛苦苦練出來的華山派內功，強行修煉素心劍法下卷的招式，後果便是寒毒入侵周身經脈。好在薛掌門才練了兩個多月，此時及時停止，倒還……”
“你到底是誰。”薛群峰冷笑一聲，從地上勉強站了起來，“瞧你年紀輕輕，也配來指點我麽？”
餘綺輕笑一聲：“薛掌門手裏的《素心劍譜》兩冊，上頭的每一個字都是晚輩寫的哩。薛掌門若是不信，可以瞧瞧書裏所有的天溪穴的‘溪’字是不是都少了一筆。”原來，餘綺之母劉氏的閨名中有個“溪”字，因此餘綺在寫“溪”字時都會故意少寫一兩筆。薛群峰讀《素心劍譜》時便註意到了這一點，但因為習武之人往往識字不多，寫錯字也是常有的事，因此薛群峰並未放在心上。
“不過，”餘綺接著說道，“薛掌門有所不知，那《素心劍譜》其實不止兩卷。《素心劍譜》的部分創始人來自西域，其武功路數以及體質都與中土武林人士迥異，再加上其漢文水平不精，語言表達往往有錯漏，因此中土武林人士在修煉《素心劍譜》時，多有走火入魔者。薛掌門此刻寒毒入體，便是這個緣故。幾十年前，明教有一位通曉西域語言和武功的異士，仔細研讀了《素心劍譜》的波斯語原版心法，又給《素心劍譜》寫了一部《中卷》，糾正了漢文版上卷中的種種謬誤，還給上卷中的許多問題提供了解決方法，這其中就包括化解寒毒的法子。而這中卷此刻便在晚輩手中。”
薛群峰頓時頭皮發麻。眼前這個小姑娘年紀不大，但她在《素心劍譜》裏做了多少手腳，只有她自己一個人清楚。他閱讀《素心劍譜》上卷時，便覺得其心法中有許多晦澀難解的部分，每練一次，周身穴位便隱隱酸痛，他自恃武藝高超，因此也不以為意。然而上個月那天他突然覺得全身冰冷，難以抑制。現在看來，這一切正是這小姑娘的手筆，但她這麽做到底是什麽目的？他盯著餘綺的臉，卻怎麽也想不出來自己在什麽地方見過她。看她身型步伐，武藝應該平平。剛才那一手金針功夫的準頭還不錯，手法與橋玄機的暗器手法有些相似，不過要說功力也相當平庸，與橋玄機相去甚遠。江澄也是江湖經驗太少，居然都沒躲過去。但是，自己先前與橋玄機也打過不少交道了，似乎沒見他身邊有弟子。他隱約記得，橋玄機曾說過自己的武功師承明教毒手藥王尹衡。莫非這小姑娘是明教的人？
“姑娘是是明教的人麽？毒手藥王尹衡和東海派橋玄機掌門是姑娘的什麽人？”薛群峰厲聲道。
餘綺被薛群峰這麽一吼，心裏也有些發毛。她原本的打算是，利用薛群峰對《素心劍譜》的貪欲，讓薛群峰修煉不完整的《素心劍譜》，從而染上寒毒。這樣一來，自己便有機可乘，即使殺不了薛群峰，也可以利用《素心劍譜》中的缺失部分挾持他。但餘綺沒有想到的是，薛群峰體內的寒毒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輕一些。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她發現了原因：為了抑制體內的寒毒，薛群峰居然開始吸食山民們的鮮血。這一招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學來的，可能是橋玄機教他的邪門歪道吧。倘若自己再不阻止他的話，說不定這《素心劍譜》還真能給他練成了。而且，為了練成這劍法、抑制體內的寒毒，以後他還得吸更多人的血——這也太造孽了。
“橋掌門與晚輩有十幾年交情了。”餘綺沒有正面回答，當然，這樣算不得撒謊。她暗暗捏了捏拳頭給自己壯膽，“薛掌門，解這寒毒的法子就在晚輩手中。吸食他人血液雖然可以抑制得了一時，但無法根治，以後只會越吸越多。況且，堂堂華山派掌門人，私下裏竟然需要吸食普通人的血液來練功，傳出去不是有辱華山派的俠名麽？”
“只要姑娘不開口，這事自然不會傳出去。”薛群峰一聲冷笑，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甚是可怖。
“那可不一定。”餘綺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晚輩已經將薛掌門嗜血的事情記錄了下來，只需一只飛鴿，便可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華陰縣境內早已流傳著華山玉女峰有妖精吸血的傳言。但凡有心人稍稍調查一番就會發現，華山這一帶武功最高的人，能做到身法快如閃電的人，唯獨薛掌門一個。薛掌門想要擺脫嫌疑，恐怕不容易呢。更何況原先的《素心劍譜》上卷已經有了薛掌門的批註，其中詳細記載了吸食人血以禦寒毒的法子，字跡一對比，便知是薛掌門親筆所寫了。”餘綺頓了頓，輕笑一聲，“如今那上卷現在也在晚輩身上了。”
薛群峰聽得冷汗涔涔而下，右手提劍便向餘綺刺來。餘綺連忙側身躲避。沒想到這一劍乃是虛招，餘綺一側身，正好被薛群峰左手一掌擊中右肩。餘綺頓時一聲不吭地倒在地上。
薛群峰見餘綺倒地，心中也頗為意外。他原本只是想試試餘綺的武藝師承，因此那一掌根本沒用上全力，但沒想到餘綺竟然如此不堪一擊。他走向餘綺，伸手試探了一下餘綺的鼻息和脈搏，都已是相當微弱。他正在思考這小姑娘的來路，忽然，薛群峰覺得手掌隱隱有些麻痹。擡起手一看，手掌已經全黑，似乎是中了什麽毒。不過片刻工夫，那種麻痹的感覺漸漸從手掌擴散到手臂，再到全身。原來，餘綺早就在自己手腕上的鐲子裏暗□□粉，並且提前服下解藥。剛才薛群峰靠近時，餘綺偷偷啟動了鐲子上的機關釋放毒粉，動作極為細小，即使是武林高手也難以察覺，更別說薛群峰此刻寒毒發作功力下降了。
餘綺左手撐地，艱難地坐了起來，吐出一口鮮血。薛群峰心中懊惱萬分，自己枉練了這麽多年的武，竟然被這麽個武功平平的小姑娘擺了一道。
“姑娘到底是什麽人？”薛群峰感覺到自己的舌頭也漸漸開始麻痹，他努力調動內息抑制毒質擴散，但是收效甚微，四肢依然無法動彈。更糟糕的是，體內修煉多年的真氣似乎也在一點一點地散去。
“去年薛掌門與東海派橋掌門等人一同去了臨海，薛掌門刺傷了家父，還拿走了家父的湛盧劍。”餘綺強忍住肩上的疼痛，走到薛群峰身邊緩緩蹲下，顫顫巍巍撿起了湛盧劍。“晚輩今日便是來取回這湛盧劍的。至於薛掌門的性命，”餘綺頓了頓，調整了一下氣息，“性命是無礙的。不過，薛掌門你真氣已散，下半生就不必再練武功了，還請……”話音未落，餘綺又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鮮血。
江澄在門口聽得清清楚楚。餘綺話中的意思，似乎是饒了薛群峰一條性命，但廢去了薛群峰畢生修煉的武功。他知道，以餘綺下毒的本事，想要殺死薛群峰其實易如反掌，但她沒有選擇這樣做。她是看在自己的份上饒過了師父嗎？
“姑娘是餘廷友教主家的千金？”薛群峰隱約想起來，去年圍剿明教時曾經見過餘廷友，眼前這少女的相貌與餘廷友確有幾分神似。餘綺已經疼得說不出話來，只是輕輕點了下頭。
“果然虎父無犬女。”薛群峰勉強擠出七個字來，隨後便癱坐在地。
餘綺從薛群峰手中取出《素心劍譜》下卷放入腰間口袋。隨後，她艱難地站起來，拄著湛盧劍緩緩向院外走去。到了門口，正好與坐在門邊的江澄四目相對。她向四周看了看，周圍一片寂靜。於是她慢慢蹲坐了下來，顫抖著從腰間取出一支金針，正要紮向江澄的右手虎口。江澄見她目光渙散，面色蒼白，額頭上已經起了黃豆大小的汗珠，便知她此刻受傷不輕。
餘綺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即使薛群峰寒毒發作，可武功也還是比她高得多，對於她來說，那一掌打得著實不輕。她的手顫抖得幾乎要拿不住那根金針了，試了三四次，最後終於將那根金針紮入了江澄的右手虎口。江澄感到手上一陣刺痛，大拇指微微一動彈。餘綺見狀，便知道江澄身上的麻藥片刻後即可解開，那一口氣再也支撐不住，當即昏倒在江澄懷中。
江澄真想立馬將餘綺扶起來看看傷情，只是這麻藥尚未完全失效，因此江澄手上依舊全無力氣。餘綺的呼吸漸漸變得微弱。江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反覆回蕩：餘綺絕不能死。
這片刻功夫可真是比一生一世還漫長。也不知過了多久，江澄的四肢又能動了。他立即抓起餘綺冰冷的小手，向餘綺掌心輸送了些內力。果然，餘綺蒼白的臉上似乎又恢覆了一點血色。此時天邊已隱隱發白，江澄知道，再過一會兒華山派弟子便會陸續起床練晨功，到時候若是讓他們發現了，那餘綺斷無活命的可能。他向著院內的薛群峰拜了幾拜，然後便背起餘綺，沿著小路向著山下的密林沖了過去。
不多時，江澄便瞧見了林中有間小木屋。這小屋先前為獵人所居，生活起居用品一應俱全，自從趙老三死後，這裏便沒人再來過。江澄打開房門，將餘綺平放在床上，又給餘綺註入了些真氣。良久，餘綺緩緩睜開雙眼，輕輕吐出幾個字：“這是在哪？”聲音極其微弱，幾乎難以聽見。江澄握住她的手，見她呼吸脈搏漸漸平穩，便稍稍放心了些：“咱們現在在華山下。”餘綺點點頭，又閉上眼睛沈沈睡去。
剛才薛群峰寒毒發作的可怕場面又浮現在他眼前。師父真的吸食無辜山民的鮮血了？剛才餘綺給薛群峰下的又是什麽毒？師父現在狀態如何？一邊是從小到大的養育之恩，一邊是自己一直堅持的善惡之分，還有餘綺和明教的立場到底是什麽……他心裏如同一團亂麻，不知道自己究竟該站在哪一邊，以後又該向何處去。
他走出小屋，在屋邊的小溪裏洗了洗臉。冰涼的溪水讓他清醒了些。隔著密林隱隱傳來人的腳步聲。江澄定睛一看，似乎是鮮於彥之帶著幾個小童子。
鮮於彥之也瞧見了江澄。他讓幾個小童子在林外等候，自己獨自來到了溪邊。兩人對視了一眼，鮮於彥之先開口了：“師弟，你知道師父昨夜出事了嗎？”
“我知道。”江澄點點頭。他看了看鮮於彥之臉上的表情，似乎對於一切並不意外。“殺趙老三的兇手是師父，師兄你當時是看清了的，對不對？”江澄低聲問道，生怕林外的小童子們聽見。
江澄想，韋葉舟的輕功身法，自己是見過的。《素心劍譜》中的內功心法再厲害，可薛群峰修煉兩個月的成果，終究不可能比韋葉舟從小練到大的童子功更強。餘綺躲在暗處都能發現薛群峰吸血的事實，鮮於彥之武功強於餘綺，對薛群峰的身型也更熟悉，不太可能不知情。
“是。”鮮於彥之猶豫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那天在林外，我便覺得那個身影像極了師父。後來我一個人沖在最前面，正好看見師父抱著趙老三的屍體吸血。師父瞧見了我，讓我不要洩漏，因為這事關乎華山派的名聲。”鮮於彥之又向四周看了看，確定周圍沒有其他人，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道：“師弟，所以不讓師父吸血、對師父下手的人是你麽？”
江澄正想否認，轉而又想：雖說對師父下手的人不是自己，但自己傾心餘綺，明知道餘綺要為父報仇卻未能阻止，也沒有事先警醒薛群峰。那這跟自己親自動手又有什麽區別？鮮於彥之見江澄不說話，以為他是默認了。“真是你？”鮮於彥之驚道。
江澄主意已定：“對。那素心劍法是個邪門的功夫，我就是見不得師父為了練功去吸普通人的血。”
鮮於彥之氣得捶了江澄一拳：“糊塗！難怪我剛才問師父是誰下的手，師父他決計不肯說！你這孩子從小就是這樣，眼裏揉不得半點兒沙子。師父確實是做錯了，可他練那個什麽素心劍法，不也是為了振興咱們華山派麽？唉……你做了這樣的蠢事，以後華山派還怎麽容得下你？我真是從來沒見過師父這麽頹唐的樣子，剛才他對我們說，他練了一輩子的武藝就這麽沒了，追逐了一輩子的東西到頭來竟然是一場空。師父他那麽驕傲的一個人，你這樣比一刀殺了他還讓他難受……唉……”
江澄低下頭：“我以後再也不會回華山派了。不過你放心，師父練素心劍法這事我也不會跟別人提起的。”
鮮於彥之看了江澄一眼，一只手將木屋的門推開了一個門縫，江澄連忙伸手堵住了鮮於彥之。“這屋裏有人？”隔著門縫，鮮於彥之隱隱看見在床上閉目休息的餘綺。他打量了下江澄的表情，便知道事情不簡單，“那女子是誰？”
“是我……”江澄猶豫了一下，然後堅定地說，“她是我的心上人。我已經決意帶她遠走高飛了，還請師兄成全。”
鮮於彥之見江澄心意已定。他知道江澄武功遠勝於己，便道：“好罷！師弟，你以後多多保重。”說著，鮮於彥之回頭走出密林，帶著那幾個小童去了相反的方向，顯然是放了江澄一馬。
江澄也松了一口氣。他回到屋中，看見餘綺已經醒了，一雙美目正好與他視線對上。他又想起從小到大薛群峰對自己的培養，不禁心中酸楚。餘綺輕聲道：“我大仇已報。倘若江少俠要為薛掌門覆仇出氣，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這湛盧劍是我娘她們家祖傳的寶劍，也是我爹娘的定情信物。勞駕江少俠將這湛盧劍送回梅莊，埋在我娘的墳前。”
“別說傻話。”江澄緩緩走到床邊坐下，“你現在肩膀還疼嗎？”
“疼。而且胸悶得很。”餘綺老實回答，“薛掌門那一下打得不輕，不過還好，我穿了烏蠶衣。骨頭是沒斷的。”餘綺見他臉憋得紅紅的，便問他，“你還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江澄沈默了一會兒，問道：“明教跟倭寇打過交道嗎？”
餘綺沒料到他會問這個。“當然沒有了。你怎麽想起來問這個？”
“你之前說過，明教已經有不少人通過海路前往南洋。我想，近些年來倭寇在浙閩一帶頗為猖獗，明教會不會跟倭寇有什麽沖突，或者，合作？”
餘綺想了想，然後答道：“就我所知，明教的船隊多年來往返於南洋和中土之間，與倭寇船隊或許在途中相遇過，但是明教這邊武藝高超的人也不少，就算真起了什麽沖突，明教也不會吃虧。至於合作，”餘綺的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也沒有。那些人在沿海一帶打家劫舍，名聲相當不好聽。怎麽，你還有什麽別的要問的嗎？”
江澄盯著餘綺的臉出神，沒有說話。
過了半晌，他終於問了那句憋在心中半年的話：“之前在白猿峰外的樹林裏，你說你還在杭州的時候就……那到底是不是真的？還是為了躲開我故意編出來的？”
餘綺沒有正面回答他，反而下巴一揚，拋了一個問題給他。“那剛才你師兄問你屋裏的人是誰，你跟他說的是不是你的真心話？”她頓了一頓，“若你所說的是假的，那我的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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