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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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這一場風寒持續的時間並不長。江澄習武多年,身體底子本就不錯,因此沒過幾天就痊愈了,也沒留下什麽後遺癥。唯一和之前有些不同的是,三年前那些失去的記憶在發燒之後居然全都神奇地回來了。江澄有些懷疑,餘綺是不是什麽時候又給自己偷偷下了解藥,而這次“風寒”說不定就是解藥的副作用。他記得餘綺說過,忘憂散的解藥主要成分是雪蜥的毒液,但除此之外,還需要有一些藥材輔佐方能奏效。也許在那兩天吃的飯食裏,也許在她最後給自己的那一針裏,也許在哪天她點的蠟燭裏。

跟餘綺在一起就是這樣的,你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著了她的道,但是你知道她永遠不會害你。江澄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餘綺的臉。在他的想象中,餘綺一臉狡黠地說,江少俠,解藥你之前已經服過了,就在……

從光明頂到華山這一路,江澄總覺得餘綺就在自己身邊。這天他們路過一個集鎮,正在鎮上吃飯時,客棧附近有戲班子咿咿呀呀地唱戲,腦海中那個餘綺便也跟著搖頭晃腦,然後將戲中的故事娓娓道來。

“這或許也是解藥的副作用之一吧。”腦海中那個餘綺說,“我之前跟你說過的,若是雪蜥毒液的份量比忘憂散的份量多,人就會產生幻覺。不過,你這個情況看起來並不嚴重,沒影響到正常生活。”

“其實還是有一點影響。”江澄對腦海中的餘綺說。

“什麽影響?”

“你看好了啊。”江澄清了清嗓子。

“看好什麽?”旁邊的三師兄聽見了江澄的聲音,問道。

“沒什麽。”江澄搖搖頭,然後對腦海中的餘綺說,“你看,就是這樣。”

“你自己故意要出聲的。”腦海中的餘綺歪著頭看著江澄,“這可不能怪我。”

“不怪你怪誰?”江澄笑了笑,“如果不是因為認識了你,如果不是因為你那天離我而去,我怎麽會牽腸掛肚到現在。”

“認識你是命運使然。但是,對我牽腸掛肚,那是你自己的選擇。”腦海中的餘綺說,“你大可以專註於其他事,然後把我忘掉。現在在你腦子裏說話的這個我歸根結底是你的想象,只要你願意,你就可以讓我徹底不見。”

江澄屏氣凝神了一會兒,將註意力集中於師兄弟之間的交談聲。果然,餘綺的聲音消失了。但這沒有持續一會兒,江澄就對腦海中的餘綺說:“但是我不願意。”

“那就這樣吧。”餘綺無奈地搖搖頭。

華山派諸人多半有傷病在身,因此回華山這一路走得相當緩慢,大約三個月才回到華陰縣境內。

這日江澄練完晨功,正坐在亭子中休息。此時正值陽春三月,江澄一擡眼,只見山巒峻秀,耳邊鳥雀啁啾不已。他心中暗想,這樣好的景,可惜餘姑娘不在此處。腦海中那個聲音卻又響了起來:“說不定過一陣子我就偷偷地來了呢?”

“你若是真來了,準沒什麽好事。”江澄無奈地搖頭,“那就肯定是找我師父麻煩來了。”

“你說的沒錯。”餘綺的聲音繼續響起,“但這樣的話,你就又能見到我了,不是麽?”

“確實,說來也可笑,倘若你不想找我師父報仇的話,那我一輩子在華山呆著,那便是一輩子都見不到你了。”江澄苦笑,“這麽一想,不如我下山去找你,如何?”

“你未必能找得到我。”在江澄的想象中,餘綺轉了個圈,便從妙齡少女變成了山野樵夫,聲音也變得蒼老低沈,“這樣你能認出來嗎?”

“也是啊。”江澄點點頭,“不過,我還是想試試。我這就去跟師父說。”

江澄站起來,不緊不慢地向薛群峰的房間走去。還沒到院門口,卻看見日常服侍薛群峰的僮仆清風正拿著一個木盒走來。清風見了江澄,眼睛一亮,開心地招了招手。江澄便也笑著迎了過去。

“江少俠,早上好。”清風笑嘻嘻地說,“能不能幫個忙?”

“什麽忙?”江澄笑道。

“把這個盒子交給薛掌門。”清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昨天下午不小心打翻了薛掌門的硯臺,被他訓斥了一頓,現在有些不好意思見他。”

“行啊。”江澄剛接過盒子,清風就一溜煙地跑了,只留下一句漸遠的“多謝”。江澄覺得清風這孩子今日有些不對,卻又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對。但他沒有多想,只是拿著盒子走近了薛群峰的房間。

薛群峰正在讀一本書。江澄輕輕敲了兩下門:“師父。”

“進來吧,”薛群峰擡起頭,“什麽事?”

“剛才在門口遇見清風,他讓我把這個盒子交給師父。”江澄走進來,將盒子放在桌上。他不經意一瞥,正好看見桌上的硯臺。這硯臺師父已經用了多年,但師父使用物件向來小心,因此這硯臺還如同全新一般。江澄有些恍惚,昨天早上自己也曾來過師父的書房,當時的硯臺就放在現在這個位置,一分一毫不差。可清風剛才說……

“這盒子哪來的?裏頭什麽東西?”薛群峰放下書,隨口問道。

江澄心中一凜:平日裏見到清風,清風都是稱呼自己為澄哥兒,可剛才清風卻稱呼自己為“江少俠”。莫非,剛才自己所見的“清風”正是餘綺所假扮?“清風沒說。”江澄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狠狠地跳動著,“師父,弟子擔心這盒子恐怕有詐。”

“哦?”薛群峰漫不經心地說,“那依你說,裏頭有什麽詐?”

“弟子曾經聽聞,江湖上有人要暗害對方,便在盒子中藏有機括,一旦打開盒子的方式不對,便會有毒針從盒中飛出。”

“有意思,你聽誰說的。”薛群峰坐直了些,眼睛打量著江澄。

江澄當然是聽餘綺說的。不過他還是不打算對師父洩露餘綺的存在:“弟子上次在光明頂,曾經跟在明教教眾後頭偷偷下山,弟子便是當時聽一位明教教徒說的。”這當然不算是撒謊。

“那你說這個盒子該怎麽打開呢?用刀劍割開?”

“那恐怕也不行。”江澄腦子轉得飛快,倘若自己是餘綺,那麽自己會用什麽手段下毒呢?“還有一種下毒的辦法,那就是制作盒子的木頭本身就能散發毒霧,但是在木盒表面塗上一層隔絕毒霧的油漆,這樣的話,一旦盒子表面的油漆被割開,毒霧就會散出來。”

“那你倒不如說,這盒子裏本就是毒藥,不管用什麽辦法打開,都會出人命。”薛群峰不屑地笑了笑。“誰會成天想著這些刁鉆古怪的法子害人?”

“我就會啊。”江澄的耳邊仿佛出現了餘綺的聲音,“不過,江少俠你想想看,倘若清風真是我所假扮,我會把有劇毒的盒子交給你嗎?那樣是不是連你也給一並毒死了?既然我扮作清風能瞞過你和薛掌門的兩雙眼睛,那我把毒下在薛掌門的日常起居物品上又能有多難呢?”

“是啊,倘若餘姑娘想害師父一個人,必然不會用這種方式。”想到這裏,江澄稍微釋然了些。他轉向薛群峰:“師父,您說的對,是弟子多想了。”

薛群峰搖了搖頭。江澄這個孩子,自從上次從光明頂回來,就變得有些疑神疑鬼,還時常自言自語,嘀嘀咕咕的,自己也聽不明白,大概是那次光明頂之役見了太多死人的緣故。

這木盒看上去毫無特異之處。薛群峰輕輕掀開盒蓋,裏頭是一封信,信封下似乎是書籍。薛群峰從盒中取出信封,書冊封面上《素心劍譜上卷》六個字赫然映入眼簾。薛群峰與江澄二人不禁對視了一眼。江澄想起那次在光明頂石洞中與餘綺發現了《素心劍譜》,但封面字體似乎略有不同,心中頓時生疑。薛群峰打開信封,只見信箋上寫道:

薛兄臺鑒:

光明頂一役,貴派傷亡者甚眾,薛兄亦屢陷險境。弟每每念及,常羞愧於心。玄機近日偶得《素心劍譜》兩卷。詩雲:寶劍贈英雄,紅粉贈佳人。薛兄劍術譽滿天下,況君子不奪人所愛,《素心劍譜》本乃華山之物,今當物歸原主矣。

弟玄機頓首。

薛群峰看了,將信紙放在桌面上,沈默良久,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麽。江澄看了信箋上的字,便問道:“這是橋掌門的字嗎?”薛群峰點點頭:“這確實是他的字。我與橋掌門曾有多次書信來往,因此他的字跡和行文口吻我是認得的。只是……他居然還活著麽?”

“啊?”江澄驚呼了一聲,“什麽意思?”

“那日在光明頂,橋掌門帶著我,還有青城、峨眉、昆侖等門派的掌門人去了一個山洞,說是要去明教的密室。”薛群峰捋了捋胡子,“結果那裏被人布下了陷阱。”

“當時弟子也在。”江澄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說了下去,“就在各位爬出來的那個洞口。那裏原本是一道狹縫,弟子見水位上漲,因此挖出了一個洞口,又將幾塊木板扔了進去。只是當時,當時弟子心中害怕,因此沒能及時現身迎接師父。”

“嗯,當時敵方在暗,我們在明,你不現身也是應當的。”薛群峰點點頭,“況且你已經盡力了,若非你那天挖出的洞口,只怕當時洞內的人都得喪命。”薛群峰站起來,視線投向窗外,“當時水位上漲,我們就抓著你扔來的幾塊木板浮了上來。後來出洞的時候,我數了數,所有人都平安無事地出來了,除了守淵師太和橋掌門。”

江澄心中一凜,他聽餘綺說守淵師太和橋玄機曾有過一段□□,但守淵師太素來為人端嚴,十多年前就因為門派之別與橋玄機分開,此時更是不可能拋下峨眉派。只聽得薛群峰繼續說道:“守淵師太在此之前中了毒箭,水位上漲之前便昏了過去。木板拋進來的時候,我們其他人每人都拿了一塊,唯獨橋掌門楞在那裏,仿佛什麽都看不見一般,只是怔怔地說,怎會如此?”薛群峰嘆了口氣,“這橋掌門也是性情中人,這陷阱不知是什麽人所布置的,但在橋掌門看來,我等身陷險境與他脫不了幹系,因此羞愧難當,不肯與我等一同出洞,甚至抱了必死的決心。不過,想來他後來又通過別的法子出洞了。也不知道他從哪得來了這《素心劍譜》,還特地送來華山,自己卻不露面。”

薛群峰隨意翻開了上卷的其中一頁,其文字雋永,義理深奧,確實是不可多得的至高武學心法。江澄無意中瞥見了幾行字,竟與那日在光明頂絕壁之下小九口述的輕功心法頗為相似,想來至高武學均有其相通之處。下卷則是劍招的詳細圖解。

薛群峰將兩卷冊子小心放入桌面下的抽屜。“師父,弟子還有一件事要說。”江澄頓了頓,“弟子想下山看看。”

薛群峰嘆了口氣:“你這個孩子自小純善,可有時候人太過善良了也不是什麽好事。自從上次從光明頂回來,你就不太對勁兒。當時那場面嚇著你了,是不是?”江澄低頭不語。薛群峰便繼續說道:“在師兄弟之中,你武學天賦最高,無論招式還是心法都是一點就通,記憶力又絕佳,遠勝於為師年輕的時候。你練功也頗為勤勉,只需假以時日,必有所成。但要成為武學宗師,僅有這些是不夠的,還必須有堅毅的心智。你下山一趟也好,就當是散散心,也多看看這世間的百態。”

江澄心中默默反駁:“倘若當武學宗師就是要跟人搶東西搶到頭破血流,那我也不想當什麽武學宗師。”但他沒有說話。

次日,江澄便與華山派諸人辭別。他一心盼著早日找到餘綺,因此直奔東南方向。約莫半月後,江澄到達宣城。江澄想起自己與餘綺初遇便是在此地,不禁黯然神傷。他又沿著當初送餘綺回家的路線慢慢地騎行了兩天,這日便到達了杭州。

此時正值暮春,天氣和暖,城內外繁華盛景一如往昔。他耳邊又響起了餘綺快活的聲音:看,這裏是白堤!那邊是蘇堤!蘇就是蘇東坡的蘇,那時候他在杭州做官……誒,對了,你吃過東坡肉麽?據說就是他發明的,在杭州流傳至今。改天我帶你去一家館子吧,那家的東坡肉很有名,不過我更喜歡那家的蝦子冬筍……我跟你說啊,竹筍這個東西雖然是個素菜,但若是燒好了,吸了肉的滋味,再加上它自身獨有的滋味和口感,可比肉還好吃呢……

想到這裏,他饑腸轆轆,便在一家餘綺常來的酒樓前駐馬,點了幾個當初常吃的菜。那酒家的小二認出來他的臉,便立即笑著迎了上去:“江公子!好久不見啦!”江澄笑了笑:“你還記得我?”小二也笑著說:“記得記得!三年前您常跟劉七公子一起來的。”

江澄聽他提起餘綺,心臟不禁狠狠抽痛了一下,但表面依舊裝得平靜,笑著說道:“你記性真好。”

小二笑道:“那是自然,當年劉七公子是這裏的常客,每過幾天便要來一回的。您是劉七公子的朋友,那小的當然也是記得的。”

江澄聽他這麽說,便存了打聽的心思,他笑道:“三年前我回了北方,之後很久都沒再見過劉兄了,也不知他最近過得如何。聽說他有一陣子不在杭州,是麽?”

“沒錯。”小二答道,“大概是去年的時候,有一天劉七公子說家裏有事,要去一趟西北,以後恐怕就不會常來了。後來小的確實一年多沒見過劉七公子出現。直到上個月。”

江澄一顆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只聽那小二繼續說道:“也就是清明的時候,劉七公子又來了一次,說是回來給家裏老太爺老太太掃墓。”

“他只來了那一次嗎?”江澄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就那一次。後來劉七公子似乎又去了西北,也沒說以後什麽時候回來。”

“好,我知道了,多謝你。”江澄想了想,又鄭重地補上了一句,“倘若你見了劉七公子,勞駕跟他說一聲,我到杭州了。”

“好嘞。”小二笑著點頭。

江澄吃了些菜。味道還是當初那個味道,只是此番自己獨自小酌,遠不如當初與餘綺對坐暢談有趣。他草草吃完飯,買了幾包餘綺曾推薦的糕點,便繼續策馬向梅莊方向行去。途徑韋府時,他下馬看了看,只見朱門緊閉,屋檐上已經掛滿了蛛網,顯然許久無人居住。繼續西行上山,原本的小徑上已經雜樹叢生,難以行走。江澄一邊走,一邊用劍割斷路邊的樹枝,只走了沒幾步,就看見劍刃上多了幾個缺口。

這麽下去可不是個辦法。他想了想,見旁邊有一株杉樹生得極高,便清嘯一聲,輕輕躍上了樹梢,而樹梢只微微晃動。這正是韋葉舟的拿手好戲。那日小九在光明頂下口述的便是韋氏輕功心法的關鍵口訣。江澄在絕壁之上生死關頭已經將這心法練習過多次,雖然不及韋葉舟和小九那般純熟,但如今身在平地,這一躍已是頗為輕松。俗話說“站得高看得遠”,江澄站在樹梢上,很快就看見了樹叢中掩映著的梅莊。他提氣一躍,便從層層密林的樹梢上趟了過去。

梅莊已是空無一人。院內的落葉久未打掃。院落一角的秋千架上纏繞了不知名的藤蔓。前些日子雨水充沛,石徑間隙的青草已經長得頗高,但之前園中的幾本白山茶無人打理,已經盡數枯死。雖然江澄料想餘綺很可能早就不在梅莊居住了,但見了這一派廢棄的景象,心下不免黯然。他想起路上一位說書人曾經念過的詩句: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但今日這景象,卻是人面和嬌花都無跡可尋了。

穿過幾重院門,只見前方豎立著兩塊墓碑。江澄走近一看,其中一塊上書“愛妻餘門劉氏之墓”,另一塊上則刻著“愛子餘啟之墓”。江澄心想:“這大概是餘姑娘的母親和兄長。至於餘教主,或許是為了隱瞞死訊,因此不便立碑。”他將兩座墳前的落葉與灰塵輕輕拂開,然後鄭重地向劉氏的墓碑磕了三個響頭。“倘若餘教主餘夫人在天有靈,必當保佑餘姑娘平安喜樂。”他正欲站起來,又想到餘廷友的死與薛群峰脫不了幹系。他久居山中,也不懂什麽磕頭的禮數,只是覺得心中愧疚,便又朝著墓碑連磕了九個響頭。

他在梅莊院中來來回回踱步,四周除了風聲與鳥雀啁啾之聲以外再無其他聲音。到了黃昏,他找了塊青石磚,用匕首在磚上刻下了這日的日期,然後又刻了個“江”字。他把青磚放在劉氏的墓前,心中暗暗祈禱:倘若餘姑娘回杭州,必然會來這裏看看餘夫人的墓,那她也就會知道自己在找她。

江澄在杭州逗留了數日,依舊打聽不到關於明教的任何消息,便繼續南下。這一日到了臺州地界,他找了一家客棧打尖,只聽得大堂內本地人口音甚是難懂。好在那客棧的小二是個極機靈的,見他相貌身材與本地人迥異,便換了官話套近乎。那小二剛剛將他引入客房,他便向小二打探明教的消息。誰知那小二聽了“明教”二字,臉色劇變,連忙壓低了聲音說:“公子!這話可不能隨便打聽!這是要殺頭的!”

江澄見狀,便從腰間錦囊中掏出一錠銀子塞進小二手裏。小二見這錠銀子成色上佳,放在手中一掂,足有十兩多重,不禁瞪大了眼睛。“小兄弟,你只管說,在下絕不聲張。”江澄低聲道,又做了一個“噓”的手勢。“這錠銀子就是給小兄弟的謝禮。”

小二聽了這話,便四處張望了一番,見沒有旁人,便關上了客房的門,低聲說道:“那明教幾百年來在浙閩一帶頗有經營,本地明教徒人數甚眾。只是……只是最近幾十年,官府不讓大夥兒入明教了,原本的明教徒死的死,逃的逃。就在去年,官府在這附近又抓了一大批明教的人,裏面好像還有他們的頭頭,這些人最後沒有一個活命的,全都拖到城外斬首示眾。剛好那幾天下雨,當時靈江的水都紅了。”小二想起當時的血腥場景,依舊心有餘悸,因此聲音也不禁顫抖了起來。

江澄心想,之前餘綺也曾經說過,多年來朝廷對明教嚴加打擊,這倒不讓他意外。只是這小二提到去年官府在這附近又抓了一批人,從時間地點事件來看,與之前白猿峰藏經洞內諸人提及的臨海之役似乎是同一件事。這事的主導到底是官府,還是以東海派為首的武林各大門派?華山派源自道教,向來講究清凈無為,不會涉足政事,師父怎麽會參與這樣的事?就為了《素心劍譜》嗎?

他見小二不願再提及明教,便繼續說道:“好,那便不說這事了。小兄弟,你可知道上哪去看海?在下生在內地,久聞東海浩蕩無垠,因此……”那小二連連搖頭:“公子,這話可就更說不得了。近兩年來倭寇猖獗,因此,官府早就下令,無論官民寸板不許下海,沿海居民須得內遷五十裏。違者一律斬首。”江澄心想,既是如此,那為何明教能夠通過海路下南洋?莫非明教與倭寇又有什麽勾連?便故意問道:“倭寇又是個什麽東西?恕在下久居深山,孤陋寡聞了。”

“公子是北方人,又常住內陸,不知道倭寇倒也正常。”小二道,“在那東海之上,向東兩千裏有個島國,名叫扶桑國,因為島上居民普遍身材短小,所以咱們又叫它倭國。”江澄道:“那這倭寇便是從倭國來的海盜麽?”小二點頭道:“正是。據說這倭國國內正在打仗,亂得很,這樣一來便有不少人落草為寇。小島上人多地狹油水少,而咱們這天朝上國物產豐饒,自然就成了人家眼裏的大肥肉了。”

江澄道:“原來如此!那這兩年臺州地界的官民可真是受苦了,又是明教又是倭寇的。”小二輕嘆一口氣:“可不是嘛!”接著便開始絮絮地說起倭寇在沿海地帶打家劫舍的劣跡。江澄又問道:“可有一點在下不明白。那倭國既然遠在兩千裏之外的海島上,想來風土人情與我國天差地別,對我國沿海的情況恐怕也不甚了解。倭寇他們又是怎麽找到這裏的?會不會有咱們本國人做內應?”

那小二低聲道:“公子說的不錯。這倭寇當中也是分兩種的,一種叫真倭,一種叫假倭。真倭是從那倭國來的海盜,人種語言與咱們漢人全然不同。至於那假倭……”

江澄接道:“便是咱們國家自己出來的海盜?”

小二回道:“正是!這些人當中有不少原本是浙閩一帶的商人,原本靠海吃海,常年與倭國、琉球、呂宋、爪哇、暹羅等地有貿易往來的,將咱們的絲綢、瓷器、茶葉銷往海外各國,又從南洋帶回來象牙、香料、瑪瑙等各種奇珍異寶,賺得盆滿缽滿。官府這禁海令一出,便是斷了人家的財路。如此一來,有些人便跟倭寇勾結在一起了。”

江澄又幾番旁敲側擊,試圖打探明教是否與倭寇有關,但這小二卻答道:“這小的確實不知。有人說明教和倭寇勾結,可也有人說不是。想那明教全盛時期教徒甚眾,就算去年損失慘重,也總有落網之魚。若是其殘部當中有人成了海寇,與真倭人做了同夥,那倒也不奇怪。不過,小的見識短淺,既不認得明教的人,也不認得倭寇的人,因此自然也難以得知。”於是江澄便又隨便說了幾句話,將那小二打發走了。小二領了銀子,心中歡喜得緊,也就不再多說,留下江澄一人在房內。

官府。倭寇。明教。東海派。還有江湖上的各個門派。江澄隱約覺得這背後有一個巨大的陰謀,但其中的千頭萬緒,他暫時還無法理清。他知道明教常年與南洋諸島有來往。之前餘綺曾提到過,明教五行旗中洪水巨木二旗早已撤銷,有名無實。那巨木旗有個林副旗使,似乎是個木匠,在南洋有朋友,還曾經從南洋帶回來一些稀奇的草藥。如今看來,巨木洪水二旗很可能並沒有被撤銷,只是去了海上,因此中土武林對他們所知甚少。他實在不願意將餘綺與倭寇這兩個字聯系起來,但倘若明教與倭寇有勾結,餘綺作為過去一年明教事實上的教主,不可能不知情。

倘若餘綺真的跟倭寇有勾結,自己應該如何面對她呢?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與餘綺相識以來的每一個畫面都在眼前清晰地回放著。在他的心目中,餘綺的優點很多,比如美麗,比如聰慧……但最重要的,是善良,是俠義心腸。他還記得餘綺家好幾個丫鬟都是經歷了饑荒,經歷了家破人亡,是餘綺收留了她們,給了她們一個穩定的居所,甚至還教她們讀書識字。這樣的餘綺怎麽可能會是壞人呢?

除此之外,那東海派既然以東海為名,想來也是常年在東海一帶活動,會不會也跟倭寇有關?師父與那東海派橋掌門往來甚密,甚至還參與了對明教的暗殺。適才那小二提起倭寇在沿海地帶的劣跡,著實可恨。倘若師父卷入了官府與倭寇勢力之間的角力,那師父在這其中是什麽樣的角色?想到這裏,他覺得自己非得回華山問一問師父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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