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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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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傳說二月十二日為花神生日,故名花朝節。自這一天起,西湖邊鮮花如錦,綠樹如雲,香風如薰,游人如織。到了十五日,因為是滿月,本地的達官顯貴們牽頭搞了一個燈會,本就不缺人氣的西湖更是熱鬧非凡。

從岳王廟到昭慶寺,路邊的柳樹枝條都已被年輕女子們纏上了各色彩紙,有的紙條上還寫了字。未婚的求郎君如意,已婚的求多子多福。樹下,來自天南海北操著不同口音的商販則雲集於此,攤位排得滿滿當當。從金銀玉器到胭脂水粉,從奇花異草到古董文玩,琳瑯滿目,無奇不有。江澄和小九自小生活在華山,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不禁嘖嘖稱奇。

沿著西湖北岸一路西行,路上摩肩接踵,好不擁擠。二人走到梅莊山腳下,老遠便看見綠萼和玉蝶已經在候著他們了。綠萼行了個萬福,笑道:“船已經備好了,就在前邊不遠處,二位少俠請隨我來。”

兩人跟著綠萼和玉蝶,很快便到了船上。船艙裏,兩位白衣公子正在下棋。江澄撩起船艙的珠簾,其中一位“白衣公子”聽見聲音便擡起頭來,正是扮了男裝的餘綺。而餘綺對面的那位“公子”,則是男裝的韋葉舟。

“到你了。”韋葉舟放下一顆白棋。

“我下不過你。”餘綺嘆了口氣,“認輸了認輸了。”

韋葉舟心想,餘綺這孩子以往棋力不錯的,今天卻如此不堪一擊,顯然江澄一來她就心不在焉了。畢竟,武藝高強又高大英俊的少年郎誰不愛,更何況餘綺現在正是花朵一般的年紀呢?韋葉舟笑了笑。

“你們吃過飯了嗎?要不要再用些點心?”餘綺問道,然後指了指旁邊小幾上的漆盒,“這盒子裏有些點心,你們可以先吃點。現在離開飯還早。”

香雪給江澄和小九上了兩盞茶。兩人一邊用著茶點,一邊和餘綺聊了起來。韋葉舟則一個人對著殘局琢磨。

“今個是十五,到了晚上,湖面上會有許多花燈,都是杭州本地的名妓所制。那些有錢人就出高價拍下她們的花燈,價高者得。而最終售價最貴的三盞花燈呢,它們的主人就能獲得花國狀元、花國榜眼、花國探花的名頭。其實這樣的活動往年也一直都有,我記得去年花國狀元的花燈賣出了二十萬兩白銀的高價。”

“二十萬?”江澄和小九都睜大了眼睛。“這些錢都給姑娘們?”

餘綺搖了搖頭:“不,她們所在的……院子抽走大頭。那些老媽媽們也很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姑娘是她們花錢花心血拉扯大的,如今賣出好價錢,她們當然要收一大筆回報。院子日常經營開銷也大……姑娘們能拿到手的恐怕不多。”餘綺嘆了口氣,“不過今年北方大旱,所以略有不同,這次花燈所售金額會抽出三成交給官府,說是用於賑災。”

江澄和小九對視一眼,心想你們江南人花樣可真多。小九問道:“劉公子,我有一事不解:那些有錢人為什麽要花大價錢買不值錢的花燈?”

“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看,我讓我相好的姑娘當上了花國狀元。’這讓他們覺得自己很厲害。”

小九忍不住問:“劉公子可有相好的姑娘?”

餘綺啞然失笑:“我?”然後半開玩笑地說:“有啊,我跟韋散人已經好了十幾年了。”綠萼香雪等人在一旁聽了,都忍俊不禁。小九不知道餘綺是女扮男裝。他見眾人憋笑的樣子,總覺得哪裏不太對,但劉公子和韋散人平日裏舉止從不避嫌,親密不同尋常,說是相好似乎也非常合理。

韋葉舟白了餘綺一眼:“又在胡說八道。”

“現在天還早,很多達官貴人還在家裏沒出門呢。等再過一個時辰,估計西湖上的船就有些擠了。錢王祠那一塊搭了個水上戲臺,很多人可能會去那邊看戲。到時候,二位可以去那邊找找看。依照往年的情況,看戲的時候船和船之間的距離都是非常近的,走起來可以說是如履平地。”

“你放心,以金少俠現在的輕功,在水上走他也是如履平地。”韋葉舟漫不經心地說。“起碼一兩丈之內是不成問題的。”

“多謝韋散人指點。”小九笑道。

原來這些日子,小九一直纏著韋葉舟請教輕功。韋葉舟原本沒把這毛頭小子放在眼裏,就隨口說了幾句韋家輕功的心法口訣,料想他也聽不懂。沒想到小九在輕功上確實有幾分天賦,居然練得有模有樣。韋家多年來一直人丁不旺,到了韋葉舟這一代,只有她一個人得了韋家獨門輕功的真傳。韋家老太爺去世之後,韋葉舟也收了些外姓的弟子,但這些弟子要麽天賦有限,要麽不肯吃苦,故而成就不高。而小九天賦既高,於輕功一道又極有興趣,因此,韋葉舟也動了收小九為徒的心思。只是小九早就是華山弟子,不敢正式流露出拜師學藝的意思,韋葉舟這邊自然也不可能要求小九轉投自己門下。兩人就這樣保持著微妙的默契,雖無師徒之名,但一個勤學好問,一個傾囊相授。小九暗自覺得,這幾日自己的輕功進步,抵得過在華山派練半年——當然,這話他是不敢和江澄說的。

“老李,去錢王祠那邊吧。”餘綺對艄公招呼了一句。艄公點點頭。這老李年輕時也是江湖上的一把好手,如今歸隱西湖做了艄公,長篙只在水底輕輕一點,船便行得又快又穩。水面上船只已經有些擁擠了,但老李撐的船像魚兒一般靈活,一路上居然沒跟任何一只船發生碰撞。每靠近一艘船,江澄都要向對面張望一下,但十艘船裏起碼有□□艘船都是文人墨客與歌舞伎人,絲竹管弦酒令調笑之聲不絕於耳,沒有哪一個看上去像是會武功的樣子。

離錢王祠不遠了。老李打算再撐兩篙就靠岸,卻看見旁邊一艘巨大的花船上,一男一女正在爭吵。那女子生的頗有幾分顏色,身著一件石榴紅裙,手上捧著一只琵琶,似乎是個樂伎。那男子約二十三四歲,衣飾華貴,一口吳越腔調的官話,顯然是本地的富家子弟。那男子口中罵罵咧咧,那女子只是搖頭哭泣,卻不肯屈從。

那男子惱羞成怒,上手對著琵琶女就是一巴掌。這人長得虎背熊腰,力氣也大,這一巴掌下去,琵琶女白凈的面龐上立刻多了五個通紅的手指印。餘綺見這男子如此兇狠,心中不平,正要掏出小金花教訓他一頓,琵琶女忽然縱身一躍,跳入了西湖之中。之前兩人爭吵之聲已經引來不少路人在岸上圍觀,此時琵琶女忽然投湖,岸上的眾人不禁發出了“啊”的聲音。

丫鬟之中玉蝶水性最好。還沒等餘綺開口,玉蝶二話不說,立馬跳入湖中,將琵琶女拖到船邊。綠萼等人連忙去船邊接應,將玉蝶和琵琶女拉上了船。西湖靠近湖岸的地方水本來就不深,再加上玉蝶施救及時,琵琶女沒嗆到多少水,只是受了驚嚇,兩只大眼睛楞楞地看著玉蝶,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那男子見琵琶女獲救,便一個大步躍到了餘綺船上。“跟我回去,別在這丟人現眼了。”琵琶女當然不願意,只是抱著玉蝶死死不肯松手。那男子正欲動手,餘綺金花已經捏在手上,正要發出,忽然一只大手按住了那男子的肩膀,正是江澄。

原來江澄見這男子雖然虎背熊腰,但適才上船的時候,船體卻沒有發生什麽明顯的晃動,可見功夫不俗。餘綺本來就不擅長近身格鬥,腳傷又未痊愈,不能讓她出手。此外,這人腰間有劍,劍柄劍鞘上都鑲嵌了寶石,說不定師承什麽劍術名家。江澄有種強烈的直覺,師父這次來杭州,很可能會跟這人有什麽交集。

這人覆姓司空,單名一個瑾字。出身尊貴,從小學武。家裏的門客中雖有些好手,但都不敢與司空瑾全力相搏,出手總留幾分力道。因此,司空瑾對自己的武藝極為自負,覺得自己打遍杭州城無敵手。他見船上並無什麽華貴裝飾,而江澄衣著簡樸,腰上也掛著一把長劍,心想哪來的鄉下小子學了幾手三腳貓功夫,就來本公子這兒逞能,今天倒要叫你瞧瞧本公子的厲害。“別拿你臟手碰我,滾開。”說著便要拂開江澄的手。

這一拂看似平平無奇,其實正是武當派的“雲手”功夫。司空瑾原本以為這一拂便可以讓江澄手腕脫臼,沒想到江澄右掌中也暗蓄內力。兩人掌心一接觸,司空瑾覺得江澄手上仿佛有膠水黏住了自己,無論如何都難以掙脫。司空瑾哼了一聲:“臭小子,有兩下子。”說著用左手拔出腰間長劍,向江澄的手臂刺來。

天下習武之人,特別是學劍法或掌法的人,大多都是慣用一邊的手。但司空瑾的情況較為特殊,他是天生左撇子,卻從小就被家人要求用右手寫字吃飯,因此兩只手都相當靈活。練武之後,師父也針對他這特點設計了一套獨有的左手劍法,其招式線路往往出人意表;而右手掌法則以古樸敦厚見長。江澄沒想到司空瑾還能左手使劍,便松手向後退了一步。

餘綺見司空瑾武藝不俗,心中暗暗為江澄捏了一把汗。她回頭看了一眼韋葉舟,韋葉舟一臉雲淡風輕。餘綺心想:“天底下打得過舟姐姐的人可不多,既然她不著急,那就說明江澄武功並不落下風。倘若真的打不過,還有舟姐姐呢。”這麽一想,她心中稍稍寬慰。

司空瑾左手持劍,向江澄筆直地刺來。江澄見此人武功不弱,也不敢怠慢,立刻拔出腰間長劍抵擋。雙劍正要接觸,司空瑾的劍鋒居然轉了一個方向,繞過了江澄的劍。原來司空瑾使的劍也大有玄機:劍柄上有一個小小機關,按下機關之後劍會變軟彎曲,形如鐵鉤。司空瑾用變彎的劍勾住了江澄的劍。江澄沒想到對方還有這一手,手上的劍差點被對方鉤脫手。江澄情急之下,手上自然使出了素心劍法的第一式“迷津問渡”,一股真氣便通過手臂直抵劍尖,甩脫了對方的劍鉤。

這變劍為鉤乃是司空瑾引以為傲的絕活,沒想到竟然被江澄破解。司空瑾心中已有些怯了,手上動作便多了幾分猶豫。這樣一來,江澄信心大增,但也不慌不忙,耐心與司空瑾周旋,尋找對方的漏洞。

卻說司空家的花船上,司空瑾的雙胞胎兄弟司空瑜見哥哥的招式接連被江澄破解,漸漸落了下風,心中焦急,正欲跳過來支援自家兄弟。老李見狀,撐起竹篙在水底一點,船兒頓時飛出數丈之遠。司空家的花船巨大,難以快速移動,司空瑾也沒有韋葉舟那樣的腳踏碧波如履平地的上乘輕功,只能看著對面的哥哥幹著急。剛好旁邊有只小船,司空瑜順手抓起小船上的長竹篙,眼看就要向江澄這邊投擲過來。這竹篙起碼也有兩丈長,司空瑜抓起來卻毫不費力,這一篙過來要是碰到了人,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小九見司空瑜也要來插手,心想你們還想以二敵一,還玩偷襲,算什麽英雄好漢。小九清嘯一聲,輕輕一躍,兩只腳便穩穩地站在了竹篙的一端。司空瑜頓時覺得手上一沈,這竹篙自然是投擲不出去了。接下來,任憑司空瑜如何揮舞竹篙,小九的雙腳都如同粘在竹篙上一般,紋絲不動。岸上圍觀的眾人見小九立於竹篙之上,身姿如松,衣袂飄飄,不禁拍手叫好。

小九這些日子跟著韋葉舟勤學苦練,輕功大有進步,這是頭一回運用到實戰,效果甚佳。岸上眾人的叫好聲傳到耳朵裏,小九不禁得意地笑了起來,臉上的酒窩一閃一閃的。司空瑜見了小九這模樣,更是火冒三丈,當即冷笑一聲,將手中長篙狠狠擲入西湖。岸上圍觀的眾人眼見小九即將落水,紛紛驚呼。

然而令眾人沒想到的是,司空瑜將竹篙扔出手的瞬間,小九足尖一點,整個人便躍起丈餘高。那竹篙在短暫的下沈之後很快又浮上水面,小九躍起之後,正好又輕飄飄地落在竹篙之上。小九微微一笑,右腳踏著竹篙,左腳撥動水面,連人帶篙便一起向著餘家的小船漂了過去。這正是韋氏輕功的拿手好戲。相傳當年達摩祖師曾乘蘆葦渡江,而韋氏一族的輕功正是源自達摩祖師,又經過了數代人的不斷改進,威力更是大增。到了這一代,韋葉舟僅借助木屐的一點點浮力就能穿越整個西湖。小九只練了短短數日,修為自然遠遠不如韋葉舟,但好在這竹篙本身就有浮力,給小九提供了一部分支撐,足以讓他在水面上滑行數丈、追上餘家的小船。

小九滑到船邊之後輕輕一跳,穩穩地站在了韋葉舟身邊。韋葉舟淡淡地笑了笑:“練得不錯。”

這邊廂,雖然司空瑾這忽劍忽鉤的套路奇詭,但江澄漸漸適應了他的招式,應對游刃有餘。反而是司空瑾逐漸暴露了內力不足的問題,呼吸節奏漸亂。司空瑾再次變劍為鉤,想要勾住江澄的劍,沒想到江澄的劍上卻似乎有股吸力,就是鉤不動。司空瑾此時已經大汗淋漓,手上一時沒有拿穩,劍鉤已被江澄的劍帶了出去,眼看就要落入西湖之中。江澄劍尖輕輕一撥,那劍鉤便調轉了方向,正好落在甲板之上。

司空瑾兵刃被奪,明白自己武藝不及江澄。他再一看,那艄公似乎也不是什麽善茬,旁邊還有個輕功絕佳的小九。別說弟弟過不來,就算弟弟能過來幫忙,自己兄弟二人也絕無取勝的可能。但今日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居然連一個地位低賤的歌姬都帶不走,兵刃還被人奪了,這面子往哪裏擱?

忽然司空家的大船上傳來一個聲音:“澄兒,小九,你們兩個胡鬧些什麽?”

這聲音雖然從大船上傳過來,但卻宛如近在耳邊,音色醇厚不刺耳,顯然說話之人內功深厚非同小可。江澄和小九對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了,兩人一齊回頭,異口同聲喊道:“師父!”

諸人循著聲音望了過去,卻見司空家的船艙裏一前一後走出來兩個人。前面這位男子約莫四十來歲,中等身材,身著玄色長袍,手持拂塵,頗有幾分仙風道骨,正是華山派的掌門人薛群峰。其後緊隨的一位男子歲數稍長,身材微胖,衣著華貴。韋葉舟牽了牽餘綺的衣袖,然後蘸著湖水在甲板上寫了三個小字:司空宏。

這也沒有逃過小九的眼睛。他依稀想起來,師父出門之前確實說過,他要去杭州一位老相識家裏,而司空宏似乎正是這位老相識的大名。

“你們兩個還不趕緊過來?”薛群峰道。小九吐了吐舌頭,又通過竹篙滑了過去。

老李擡起頭問江澄:“江少俠,要過去嗎?”江澄點點頭:“勞駕了。”

老李將船劃到司空家的大船邊。江澄一手拿著自己的劍,一手拿著司空瑾的軟劍,忐忑地走到薛群峰面前。師父與旁邊這位年長男子看起來似乎是熟人,而和自己打架的這位年輕人相貌又與之頗為相似,很可能是一家人。

果然,薛群峰開口了:“澄兒,小九,還不快來見過你們司空師伯。那兩位是司空家的公子,年齡還比你們大些,你們該叫他們師兄。”

餘綺湊到韋葉舟耳邊悄悄問道:“這胖老頭也是華山派的?”韋葉舟搖搖頭,用“傳音入密”之術對餘綺說:“不完全算是。這司空宏原本是進士出身,年輕的時候被貶了好幾回,去了不同的地方做官,每到一個地方就結交當地的武林人士,拜當地的高手為師,學一點皮毛拳腳。前些年稱病辭官,之後就回了杭州。”

司空宏笑道:“薛掌門,這師伯二字我可不敢當,雖說我比你癡長幾歲,但我入華山門下比你可晚上好幾年哩。”小九和江澄倒是機靈,立馬齊聲叫了“師伯好。”

司空宏客氣了一番,然後便笑道:“今兒也是巧了,居然在這兒遇上兩位師侄。瑾兒,瑜兒,你們兩個也太過沖動了,區區一個歌姬而已,都是自己人,莫要傷了和氣。”說著又轉向餘綺和韋葉舟:“這二位公子是師侄的朋友?不如也來船上坐坐。”琵琶女聽了,立刻攥住餘綺的衣角,不讓餘綺下船。餘綺見狀,便笑著向司空宏拱了拱手:“多謝先生邀請。但我家小妹子適才跳水救人,濕了衣裙,恐怕需要回家一趟。晚輩改日有空再來拜訪。至於這位琵琶姑娘……”

司空宏笑著擺擺手:“不打緊不打緊,倘若公子喜歡,送給公子便是。”

餘綺本來還想著該怎麽跟司空宏周旋一番,只要對方不獅子大開口的話,掏點銀子買回來也行。沒想到司空宏居然直接放行。這實在出乎餘綺意料。餘綺又看了一眼琵琶女,她似乎對司空家的人極為恐懼。餘綺心想,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這姑娘今天讓司空家的公子顏面掃地,這要是回了司空家,不知道會被打成什麽樣子。於是餘綺笑著作了個揖:“那就多謝先生了。老李,我們先回去吧。”

江澄見到薛群峰,心中又高興又忐忑。高興的是師父此刻安然無恙;忐忑的是六師兄此刻不知身在何方。還有,師父為何要來杭州?在長江之上加害師父的又是誰?之前假扮明教的錦衣衛又是怎麽回事?他隱隱覺得,華山派現在的處境已經相當危險。好在師徒終於相見了,凡事還可以請教師父。

司空宏邀請他們一起看晚上的戲。花船的位置非常好,正對著水濱戲臺,伶人們臉上的痣都看得清清楚楚。不過,江南人看的戲,他實在聽不懂,除了一場——是之前曾經聽過的《梁祝》,餘綺給他講過大概的情節。他想起之前自己說過,他不相信祝英臺居然能女扮男裝三年都不被梁山伯發現。現在想來,估計餘綺當時在心裏得意呢。想到這裏,他不禁微笑起來。

薛群峰瞥了他一眼,他立刻收斂了笑容。甜蜜的煩惱湧上他的心頭:該怎麽告訴師父自己對餘綺的感情?華山派和明教歷史上沒有大的過節,但明教的名聲畢竟不太好聽。

夜深了,戲唱完了,江澄和小九跟著師父到司空家的客房安頓了下來。師徒三人進了客房,小九剛興沖沖地想跟師父聊這一路上的見聞,卻忽然聽到薛群峰一聲嚴厲的“跪下”。

江澄和小九不明所以,但他們兩人從小在華山長大,視薛群峰為父親一般,忽然聽到師父讓他們下跪,膝蓋下意識地一軟,跪在了薛群峰面前。

“你們兩個都是頭一回下山。”薛群峰說話聲音不大,語氣淡淡的,眼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掃著。“你們在華山長了十六七年,如今這第一次下山,就私自與明教妖人結交。還真是膽子不小。”

江澄心裏咯噔一下。

“小九,你這水上漂的輕功可不是我華山派教的。”薛群峰輕哼了一聲,“江湖上輕功分支繁多,但這借助竹篙浮力腳踏碧波的本事,恐怕只有明教五散人中的韋葉舟先生才有。是吧?”

“是。”小九硬著頭皮答道。他知道背著師父學其他門派的武功不對,但這事既然做了,師父也發現了,那也沒什麽好抵賴的。

薛群峰只是擺了擺手,嘆了口氣:“好,我知道了。小九,你先下去吧。我和你師兄有話要說。”

小九詫異地看了一眼薛群峰。他原本以為,以師父的性格,自己肯定會被逐出華山派。倘若如此,那以後自己就跟著韋葉舟學了。他不求大富大貴,不求成為武林中赫赫有名的高手,他就是喜歡學輕功,而韋葉舟的功夫路數正好對他的胃口。可是向來嚴厲的師父居然放過了他,這可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他向薛群峰鞠了一躬,然後默默地走出了房門。房間裏只剩下江澄和薛群峰兩個人。

“你們都長大了,我是越來越管不住你們了。小九這孩子從小性子就野,這也就罷了……澄兒,你們這批師兄弟中數你最乖。我沒有想到……”

江澄心中也是忐忑不安,莫非師父知道了自己和餘綺的事情?這事他連小九都沒有告訴,師父又是怎麽知道的呢?只聽薛群峰繼續說道:“今天你甩開司空瑾那一招,是《素心劍法》裏的招式。素心劍法在華山派失傳已久,當著你們師兄弟的面,那一招‘迷津問渡’我只在你小時候演示過一次。澄兒,就算你記憶力超群,可那時候你剛剛拜師學藝,不可能學得會。”

薛群峰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江澄:“澄兒,你那招‘迷津問渡’,一看就是私下裏練過好多遍了。除了那招之外,還有一招也不是華山劍法,而且路數和‘迷津問渡’劍鋒走勢頗為相似,想來也是《素心劍法》裏的了。”

江澄聽師父這樣說,驚出一身冷汗。原來師父早就在花船之中默默觀察自己和小九的武功招式。至於師父所說的“另一招”,正是自己之前在梅莊地牢中所見的《素心劍法》第十六式“南柯一夢”。他記憶力向來過人,那日在梅莊見到這一招的圖譜之後便記了個九成。這幾日每天練晨功的時候,免不了自己練習了一番。今天司空瑾與自己纏鬥時,對方漸落下風,這正是嘗試新招式的好時機,因而他手上自然使出了這一招。而這一切都被花船中的薛群峰看在眼裏。

薛群峰苦心鉆研《素心劍法》前兩招多年,對《素心劍法》的風格爛熟於心。雖然薛群峰並不會“南柯一夢”,但這劍招風格與《素心劍法》前兩招一脈相承,與江澄平日裏慣使的華山劍法大不相同。因此,薛群峰判斷,這“南柯一夢”必然也是《素心劍法》的招式之一。

“是。”江澄低下頭,不敢和薛群峰對視。

“澄兒,你告訴為師,你這兩招劍法是從哪裏學來的?”薛群峰聲音並不大,語氣甚至也是淡淡的,但江澄仍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不敢隱瞞師父……這跟明教有關。”

“嗯。”薛群峰點點頭,“今日你們船上那幾個人裏頭,那艄公年紀雖高,但從那撐船的兩下子來看,武功底子著實不錯。兩位白衣公子裏頭,較高的那位白衣公子年紀輕輕,武功也是平平,地位在眾人中卻不低,想來是明教什麽高層的二代。那矮個的公子會使用傳音入密,小九施展輕功上船之後,也是那矮個的點頭肯定,想來那便是韋葉舟了。”

江澄想,師父不愧是老江湖,只看了一會兒便猜得八九不離十。薛群峰唯一沒有註意到的,就是餘綺和韋葉舟的性別。這一方面當然是因為餘綺和韋葉舟的易容術相當高明;另一方面則是韋葉舟在江湖上常年以男子身份示人,除了少數明教高層之外,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她的真實性別和相貌。大多數人更想不到,江湖上曾經大名鼎鼎的韋家居然在短短二三十年內人丁單薄至此,唯一的傳人竟是女子。薛群峰也早就默認韋葉舟是男子,而餘綺和韋葉舟肢體接觸頗多,因此他自然也沒想到餘綺是女扮男裝。

“師父說的沒錯。”

“韋葉舟以輕功見長,但他並不會素心劍法。澄兒,你的素心劍法是誰教的呢?”

“這事說來話長。”江澄硬著頭皮說了起來,“大約數日之前,弟子回華山途中路過宣城,被一群神秘人圍攻,幸好劉公子出手相救。”

“劉公子?”

“就是船上那位公子。”

“明教教主餘廷友的丈人姓劉,杭州人士,多年前也是明教中的一位高手,想來這位劉公子是餘廷友丈人家的後人了……”

江澄不想讓餘綺牽扯進來,因此也沒有否認,接著說了下去:“……劉公子腳踝受傷,弟子想著,做人不能忘恩負義,於是將劉公子送回杭州家中。弟子重新到達宣城,又遇到一個自稱明教的人,那人的劍招之中便有素心劍法的招式。因為那人舞劍的速度並不快,姿勢線路看得很清楚,所以弟子當時便記住了招式,私下也練習過幾次。弟子想,既然《素心劍譜》很可能在明教手裏,那不妨找劉公子問個究竟,所以就又回了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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