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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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江澄收起長劍,回頭一看,劉七已經醒了,正站在門口看著自己。“江少俠這劍法不是華山劍法的路數吧?”

“劉先生好眼力,那是昨天那幾位黑衣人的劍法。”江澄走近劉七,扶著他跳出了門檻,來到水井邊。“你現在腳怎麽樣了?”

“好多了,但還是有點疼,大概只能使原來的七八成力氣。在平地上一只腳拖著走沒事,像這種門檻比較高的,就得單腳跳了。”劉七笑道,“對了,江少俠是怎麽學會那幾位黑衣人的劍法的?”

“就是昨天看他們舞劍的時候記住的。”江澄如實答道。

“只看了一遍就記住了?”劉七不敢相信,“他們的劍招可不是那麽容易學的。”

“是啊。”江澄微微一笑。

“那我來考考你……”劉七想了想,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站在原地比劃了兩招。“記住了嗎?”

劉七的速度並不快,只是招式變幻莫測,江澄此前從沒見過這樣的劍法。江澄想了想,便也撿起一根樹枝,舞起了剛才劉七演示的招式。劉七看了大為震驚,心中暗道:“這是我家的獨門劍法,世上除了我爹之外再無別人會使。我爹也不可能將這劍法外傳。江澄只看我演示了這一次,竟然便將這兩招學了個十足十。此等資質可真是世間罕有。”他不禁拱了拱手,向江澄讚道:“江少俠真是好記性。”

江澄謙虛了一陣,便向劉七問道:“劉先生昨夜可是說要易容?”

“哦,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劉七從水桶中舀了些水低頭洗漱,然後並不擡頭,只從袖中掏出一張面具往臉上一拍。那張面具沾了清水之後,便改變了形狀,在劉七的臉上形成了新的輪廓。劉七原本布滿麻子的黝黑面孔已經完全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蠟黃的光滑胖臉。

“是不是看不出來?”劉七得意地說。

“真厲害!”江澄忍不住讚嘆。“要不是因為聲音一樣,真看不出來是同一個人。”

“你先去洗漱,洗完臉之後臉不要擦太幹,留一點水漬,然後把面具直接貼上去。”

今天的天氣不錯,明媚的陽光照著院子裏的藤藤蔓蔓,枝條上嫩綠的新芽閃耀著光澤,看上去充滿生機,一掃前夜的陰森氣息。江澄從水桶中蘸了些水撲在臉上,照著劉七演示的法子貼上了面具。江澄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影子一點點變化著,最後變成了一副完全不同的面孔。

真是神奇!

“哦,對了,咱們來給白馬也易個容吧。”

“怎麽做?”

劉七掏出一個圓形的扁盒子。一打開,裏面似乎是女子用的胭脂,顏色鮮紅嬌艷,還帶著淡淡的甜香。“你手上蘸些水,然後沾點這個抹在馬身上,記得要抹得自然均勻一點。”

江澄忍不住問:“你都哪來這麽多奇奇怪怪的東西?”但手還是很聽話地照做了。馬兒似乎有些不情不願,脖子往邊上一梗,鼻子裏發出幾聲哼哼。劉七笑了笑:“我們明教中人就是這樣的,武功不一定要多高,但是邪門歪道肯定少不了,不然的話,大家都拜師傅,都練武功,都是一大幫人聚在一起吃飯,那跟你們名門正派有啥區別?嘿嘿嘿。”

說者無意,但聽者有心,一個問題忽然湧上江澄的心頭:名門正派和所謂的歪門邪道,到底是用什麽標準區分的?

暗器和用毒當然算不上什麽。據江澄所知,武林中幾乎各大門派都有自己的獨門暗器,用毒的也不少。劉七用的麻藥沒什麽特別的。至於忘憂蠱和那個什麽熏眼睛的煙霧,雖說刁鉆了些,但在那種情況下使用也很自然,不傷及性命。劉七還說自己從不下無解之毒,這樣可比一刀砍死了強。易容術也是如此,那假唐錚一行人用易容術來栽贓嫁禍,而劉七和自己用易容術只是為了自保。技術本身並沒有什麽過錯,關鍵是得看人怎麽用它。

是的,得看人。江澄之前聽說,明教燒殺搶掠,行事作風陰狠詭譎。但在劉七身上,江澄沒有看到什麽戾氣。昨天他們在客棧被圍攻,但劉七顯然並不嗜殺,每次用暗器攻擊都只是點到為止,讓對方失去反擊能力即可。現在劉七又試圖用易容術避開沖突,說明他骨子裏很可能並不壞。然而反過來,對仇敵趕盡殺絕的“正派人士”也並不少。

江澄的腦子裏忽然產生一個想法:其實,這個世界上很可能本來就沒有什麽“正派”和“邪派”的區別。明教也好,華山派也罷,還有什麽峨眉派、武當派、少林派……本質上都只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吃飯、拜師父、練武功”罷了。門派的名頭也不能決定一個人是好是壞,重要的是這個人做了什麽樣的事情。劉七從一生下來就是明教子女,但他路見不平,以一敵多,救了自己性命,在與對方的爭鬥中又不嗜殺戮,下手點到為止,那就擔得起一個俠名。反觀自己,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下山,之前也沒有過什麽俠義之舉,只因為自己從小被華山派收養、拜華山派掌門為師,就能被人稱作江少俠,這實在是一種謬讚。

白馬的全身都被塗滿了顏色,風幹之後,白馬變成了黃馬。馬兒看著水中的影子,耳朵耷拉著,似乎對自己的新面貌不太高興。劉七笑著說:“好馬兒,等安全了之後就給你把顏色洗掉。”說著從池邊摘了一朵小野花放在馬兒的耳朵邊。馬兒將頭偏向另一邊,不搭理劉七。

兩人簡單收拾了行裝就繼續出發了,依舊是劉七騎馬江澄牽馬。“劉先生,你們明教到底是什麽來歷?”江澄忍不住問。

“明教啊,本名摩尼教,發源於波斯,大約唐代傳入中土。不過,歷史上從西域傳入中土的宗教也多了,沒什麽特別的。至於教義啦,什麽神啊怪啊輪回的,我是一點都不信的,也懶得記。”劉七噗嗤一笑,“這話我就私下說說,可千萬別讓我爹知道了。”

江澄笑著點點頭:“那是自然。”

到了清溪鎮上,劉七出錢買了輛馬車。這可給江澄減輕了不少負擔。這日剛好有廟會,天氣又好,鎮上熱鬧非凡。街邊是各色小食攤。劉七行走不便,只能坐在車裏,不太方便吃些湯湯水水的東西,於是江澄買了幾個燒餅,回到車上和劉七分食。這燒餅乃是現烤出爐,相當酥脆,肉餅豐盈多汁,芝麻糖餅香甜四溢。大約是因為早上走了太多路,江澄覺得這燒餅滋味鮮美異常,吃得狼吞虎咽。劉七還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樣子,看著江澄的吃相,不禁笑出聲來。“江少俠吃飯的時候……誒,江少俠,說真的,等到了杭州我請你吃好吃的。”

“一言為定。”江澄毫不客氣。

“一言為定。”劉七笑著說。

兩人繼續趕車前行。路邊的戲臺子上,一男一女臉抹得花花綠綠的,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唱什麽。一段唱畢,臺下人紛紛鼓掌叫好。江澄問道:“他們在唱什麽?”

“梁祝。”

“梁祝?那是什麽?偷梁換柱?”

“不是,梁祝就是梁山伯和祝英臺,是個民間傳說故事。”

“那我確實沒聽說過。”江澄笑道,“我師父從來不會給我們講這個。”

劉七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離江澄更近了些,不然這鑼鼓喧天的,說話根本聽不見。“就是說啊,從前有一個祝家大小姐,名叫祝英臺,女扮男裝離家求學,和同學梁山伯交好,二人同窗三年,兄弟相稱。”

“梁山伯知道祝英臺是女扮男裝嗎?”

“他不知道。”

“我不信。男女相貌差別那麽大,怎麽可能會看不出來?就算祝英臺會易容術,那男女說話的聲音也截然不同啊。更別說兩個人在一起同窗三年,情誼深厚,這還能看不出來?平時飲食起居什麽的也都沒出現過破綻嗎?”

劉七翻了個白眼,“就是個傳說,怎麽還這麽較真。”

“好好好,你接著說。”

“三年之後,祝英臺家人忽然來信,說家人重病,讓祝英臺速速回家。回家之前,梁山伯送別祝英臺,祝英臺對梁山伯說,自家有個小九妹,與梁山伯年貌相當,願意將九妹許配給梁山伯為妻。”

“那我猜猜,祝英臺說的這個九妹,其實就是祝英臺她自己?”

“沒錯。祝英臺還跟梁山伯說,九妹和自己是龍鳳胎,年紀性情外貌都一樣,所以梁山伯就很高興地同意了。”

“所以嘛,梁山伯很高興地同意,說明祝英臺長得還挺好看,還不會易容術,那就更不可能……”江澄說了一半,看見劉七又翻了個白眼,於是就閉嘴不說了。

“祝英臺回家之後才知道,原來家人生病只是一個幌子。父母急著把她叫回家來,是因為父母決定將她嫁給富家公子馬文才。祝英臺當然不肯答允,因此被父母軟禁在家中。而與此同時,梁山伯回家準備了一下,就去祝英臺家向九妹提親。祝英臺父母嫌棄梁山伯家窮,就把梁山伯趕了出去。梁山伯得知了祝英臺就是九妹,也知道了祝英臺已經被父母許配給馬文才的事實。梁山伯回家之後便相思成疾,不久之後吐血而亡。”

劉七看江澄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忍俊不禁:“你是不是又不信了?說說唄。”

“我覺得吧,這梁山伯也沒多喜歡祝英臺,說是相思成疾、吐血而亡,實在有些牽強了。”

“怎麽說?”

“梁山伯和祝英臺同學三年,不知道對方其實是女扮男裝。祝英臺說要把妹妹介紹給他,他也很高興地同意了。這就說明,梁山伯對祝英臺的感情很可能只是同窗情誼,而不是什麽男女之情,梁山伯也沒有龍陽之好。”江澄說,“就像我對我的師兄弟們,我跟他們關系再要好,我也絕不會想要跟他們在一起過一輩子。他們以後會有自己的妻子,我也是。同窗之誼也不是一對一的,我跟九師弟關系好,跟六師哥也好,他們兩個之間不會因為這個而產生什麽矛盾。”

“有點道理,你接著說。”

“但是男女之情不一樣,祝英臺心裏有了梁山伯,就不願意再嫁給馬文才。可反過來呢?梁山伯雖然和祝英臺交好,但祝英臺說要把妹妹嫁給他,他也來者不拒,那就說明在梁山伯心裏頭,祝英臺不是什麽不可替代的角色。倘若他心中真的只有祝英臺一個,無論祝英臺是男是女,他都會只想要和祝英臺一個人在一起,而不是什麽未曾謀面的九妹,哪怕這個九妹和祝英臺年紀性情外貌都一模一樣,那也不行,因為在他知道真相之前,九妹和祝英臺在他心裏就是兩個不同的人。”

“那他最後為什麽還吐血而亡了呢?”

“吐血而亡也不能說明什麽。他只是知道了這件事:無論是同窗三年的好兄弟祝英臺,還是那個只存在於他想象中的九妹,最終都不會屬於他。而且在他提親被拒之後,他什麽都沒有做。所謂的相思成疾吐血而亡,更有可能是他自己身體不好的緣故。祝英臺這件事或許讓他受了點打擊,但這不會是唯一的死因。”

“你說的好像有點道理,我之前從未想過。”劉七陷入了沈思。

“可能因為我們江湖人士快意恩仇吧,不會像梁山伯這樣。”江澄笑道,“換做是哪個武林中人,遇到這種事,哪能啥都做不成還把自己搞得抑郁而終了?”

“那如果是你遇上了這種事呢?”

“首先,如果我跟哪個女俠情投意合,當然前提是她心裏得有我啊,不管是哪個門派的,我第一步肯定是找我師父幫忙上門提親,華山派掌門的面子在江湖上還是比較好用的。”

“你看吧,這一步梁山伯就不行了,他家裏窮,也沒有個大靠山。”

“那我確實比他幸運。”

“好,那假如說啊,跟你情投意合的這位女俠,她的師長跟你華山派有點過節,就是不肯賣你華山派這個面子,不肯同意你們的親事,那你怎麽辦。”

“那我會把選擇權交給她:要不要忤逆師長然後繼續跟我在一起。當然,跟我在一起之後,我肯定會繼續對她好,一起努力練功,行俠仗義,做一對武林中人人敬仰的俠侶,讓她覺得跟我在一起絕不後悔。”江澄笑了笑,“要是這樣她師長都不同意的話,那只能說她師長心眼太小了。”

“那再比如說,她因為某些難言之隱,無法忤逆師長和你在一起呢?”

“那就算了唄,還能怎麽樣。”江澄笑道,“她繼續過她的日子,我繼續過我的。該吃飯的時候吃飯,該練功的時候練功,該行俠仗義就行俠仗義。”

“那也就是說,你的生活不會有什麽變化咯?”

“反正,肯定不會年紀輕輕就吐血而亡就對了。我要是早早地死了,人家搞不好還說呢,哎,幸虧當初沒跟這個短命的小鬼在一塊兒!不然現在就得守寡了。反過來,我希望我的意中人也是如此,不要因為這種事情要死要活的,那樣會讓我很愧疚。她好好地活著就是對我最大的安慰。”

“你說的對。”劉七點點頭,“男子漢大丈夫……當如是。”

“是吧。而且啊,如果她心裏真的有我,那她一定也希望我跟她分開之後也能過得好。”

“嗯。哦對了,梁祝的故事還沒說完呢。”

“人都死了,還有後續呢?”

“嗯。梁山伯去世之後不久,祝英臺被迫嫁給馬文才。成親的那天,祝英臺的花轎路過梁山伯的墳墓,祝英臺要求下轎祭拜梁山伯。這個時候,狂風大作,梁山伯的墳墓裂開了一條大縫,祝英臺跳了下去,墳墓隨即合上。過了一會兒,風停了,梁山伯的墳上出現了一對彩蝶。到這裏,就是結局了。”

“怎麽說呢……墳墓不可能莫名其妙地開裂,人也不可能變成蝴蝶,所以撇開這些鬼神之類的東西不談,這件事就是殉情。如果把墳墓裂開這件事看成梁山伯的本人的意願,那我就更不認同了。倘若祝英臺原本並不想死,準備祭拜一下就走,結果這時候墳裂開了,你說祝英臺跳還是不跳?祝英臺要是不跳的話,是不是就顯得她對梁山伯薄情寡義了?”

“所以,這就有點像是梁山伯在用自己的死來逼著祝英臺也跟他一起殉情了。”

“沒錯。就像我剛才說過的那樣,如果我用盡一切辦法,依然不能和心上人在一起,那麽我會希望我們能各自過好各自的生活,死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世界上還有很多東西值得我活著,比如……你不是說等到了杭州之後,你要請我吃好吃的麽?”

“怎麽忽然就轉到這裏了。”

“就是再提醒你一下,別忘了。”江澄笑道,“假如有一天我情場失意,我就來杭州找你,你得請我把杭州所有的好館子都吃一遍,把我吃高興了才行。”

“沒問題。情場得意也可以請的。不管什麽時候,你只要來杭州,就來找我。”劉七笑道,“那要是我去華山的話……”

“當然也能找我了。”

“好!我還從來沒去過北方呢。我一直想去看看長安城,你們華山離那兒也不太遠。我聽說華山屬秦嶺一脈,過了秦嶺,風土人情就大不相同了,是真的嗎?”

“對。”馬車依舊慢悠悠地走著,人煙漸漸稀少,路邊的草木漸漸茂盛起來。此時正值初春,路邊的垂柳上已經氤氳著淡淡的綠意。江澄說起華山山勢之奇絕險峻,與江南的溫山軟水大不相同。劉七聽得悠然神往。

忽然,四人騎著馬從江劉二人的馬車旁邊經過,隨後在馬車前數丈處停了下來,擋住了二人的去路。江澄連忙勒住了韁繩,定睛一看,這四人同樣身著繡著火焰圖案的黑衣,大約跟之前的還是同一夥人。其中一位領頭的男子拿出一張畫像,對著江澄說:“這位兄弟,見沒見過畫像上的這個人?個子高高的,騎一匹白馬。”

江澄一看那畫像上的人正是自己,內心頗為忐忑,但又一想自己戴了面具了,劍也藏在馬車裏了,白馬都變成黃馬了,又有劉七這個用毒高手在身邊,昨晚打二三十人都不成問題,這四個人還有什麽好怕的。於是江澄假裝想了一會兒,然後壓低了聲音,若無其事地說,“沒有。”

“他媽的!”那個領頭的黑衣人低聲罵了一句。

“我就說那小子怎麽可能往東南方向走,回華山應該往西北!”其中一個黑衣人說。領頭的黑衣人白了下屬一眼,大家都不說話了。四個黑衣人調轉了方向,又往石橋鎮的方向去了。直到黑衣人們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線上,江澄才深呼吸了一下,和劉七相視一笑:“劉先生這易容術是真的管用。”

“接下來的幾天咱們可就不怕他們來生事了,反正他們認不出來你。”劉七笑了笑,但隨後又陷入沈思,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自言自語道,“我還是不太明白,他們真的是錦衣衛嗎?如果是的話,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呢?這麽做有什麽好處呢?”

江澄也有同樣的疑惑。“反正據我所知,華山派一直人數不多,在江湖上也不算太活躍,對朝廷也一直沒做過什麽。反正我是不太明白為什麽要抓我。至於冒充明教……明教得罪過朝廷嗎?”

劉七一楞:“要說得罪的話,那可能是得罪過,但是……有這個必要嗎?”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江澄道,“你們是怎麽得罪朝廷的?”

“唉,這可說來話長了,我得想想該從什麽地方開始給你講起了……”劉七說道,“前面不是講過嘛,明教是唐代的時候從波斯傳入中土的,後來就在中土民間紮下了根。後來的歷朝歷代,一旦君主昏庸無道,天下大亂,往往就會有人打著明教的旗幟起來造反。”

“為什麽要打著明教的旗幟呢?”

“因為宗教就是整天說些什麽善啊惡啊的,什麽因果報應啦,唉,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我猜,可能是對於日子過不下去的人來說,教義裏頭的東西能給他們一些安慰吧,所以就很容易聚集起一批人。反正,歷史上這種事兒發生過好幾次了:宋代的方臘起義,還有元末的大起義,裏頭都有明教的參與。”

“我聽說本朝太祖皇帝原本就是明教教徒,是真的嗎?”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那會兒天下大亂,很多人可能就是從自己的親朋好友那裏聽說了明教,口頭上說一聲,就算是入教了,也沒有什麽儀式,更沒有什麽登記在冊的說法。”劉七說道,“另外本朝立國之初,太祖皇帝曾經下詔禁絕宗教異端,明教也在此列。從此之後明教就走向衰落了,教徒人數減少,內部也多次分裂,很多檔案都不知道丟到哪去了。就算他也入過教吧,但都過去幾百年了,也沒個白紙黑字的,誰知道呢?還有什麽經書啦也是,也都燒的燒、丟的丟了,流傳的經文都沒個幾段。你就說我吧,我家裏人都是明教徒,可是我連教義是什麽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自小讀的也是《四書》《五經》之類的,和普通人家讀的書也沒什麽區別。”

“也是,很久都沒聽說過明教有什麽造反的事跡了。”

“是啊,明教這些年的組織都松散得很,雖然教主啦、光明左右使啦、四法王啦、五散人啦、五行旗啦這些都在,但是平時也不做什麽事情,就是偶爾聚在一起吃個飯聊個天,平時大家各過各的,武功路數也完全不一樣。從一兩百年前太祖皇帝下詔禁絕異端開始,或者說,至少是從我記事以來,明教就差不多是現在這個情況了,朝廷明白這樣松散的明教絕對不可能再掀起什麽水花,對明教也就沒采取過什麽措施了。所以,我真的不明白。”

劉七說著說著,又忍不住重覆了一句,“我真的不明白。”

江澄想,或許明教做了什麽事是你不知道的呢,畢竟你在明教又不管事,就是個富貴閑人。

不過這話江澄沒說出口,想了半天,只好說道,“哎,別想這個了。這事等到了杭州再跟令尊大人細細說吧,或許他知道的更多些。”

令江澄沒想到的是,提起父親,劉七嘴一扁,似乎不太高興:“我爹他也不住杭州。”

江澄微微詫異,剛想問劉七為什麽,但轉念一想,這是別人家的私事,問多了也不禮貌。不過劉七倒不見外,直接說了起來,“我家裏就我一個人在杭州住著。而且,就算我跟他說了這件事,他估計也不往心裏去,不把我說的當回事。哼,他就是看不起我。”

“嗯?怎麽可能?”

“那你可不知道了。”劉七冷笑道,“自打我一生下來,他就不高興。他就想要一個……一個身強力壯的兒子,好繼承他的家傳武功。可是你看看我呢?我一生下來,就比別的孩子瘦弱,內功根底打不好,他的那套功夫我根本就練不了,所以我的武功沒有多少是跟他學的。”

“你的功夫已經很厲害了。”江澄這說的是真心話,“我們華山派也有暗器,但在我看來,我們這一輩年齡差不多的年輕弟子裏頭,暗器功夫沒有比你強的。”

“可是我爹不這麽想。我會的這些小東西,暗器也好,用毒也好,還有易容術,在他眼裏都非常不入流。而且我也知道,無論是哪個門派,我的這些本事都是被看作末流的。”劉七嘆了口氣,“說真的,江少俠,我很羨慕你。”

“羨慕我?羨慕什麽?”

“羨慕你……是一個高高大大的男子漢,手長腳長,是個練武的好材料。”劉七垂下頭,語氣頗為沮喪,“從小我就知道,有些事我永遠不能做,有些武功我永遠不能練,有些……我不可能成為武林中人人景仰的絕世高手,讓我家裏人為我驕傲……我甚至連我的家傳武功也傳不下去……”

“那,你家中還有別的兄弟嗎?”

“有一個哥哥,比我大十五歲。不過,在我還沒出生的時候,他就已經去世了,我已經不記得他長什麽樣子了。據見過他的人說,他十四歲的時候就已經生得很高大,武功也練得很好。可惜的是,他十四歲那年在野外被毒蟲叮咬,沒能得到及時救治,結果去世了。”劉七語調沈重,“所以,我爹一直很反感我碰這些毒花毒蟲什麽的。但是像我這樣的人,這輩子都不可能跟人在內功和劍法上硬碰硬,要想在江湖上不吃虧,也就只能在這些歪門邪道上下功夫了。”

江澄還沒想到該怎麽安慰劉七,只聽得劉七繼續說道,“因為我媽媽身體不好,生我哥哥的時候就很危險,所以我哥哥出生之後,他們就決定不再要孩子了。可是沒想到哥哥出了事情。我媽媽覺得,怎麽也不能讓我爹家絕後,所以就又生下了我,結果媽媽這一次沒有挺過去……爹說他一看到我就煩,我到這個世界以來,沒有一件事情是讓他順心的。”

“那後來呢?令尊還是一個人?”

“嗯,媽媽去世之後,他心情很不好,年紀又大了,就一直一個人單著。”

“令尊大人他只是不善言辭罷了。”江澄道,“很多做父親的都是這樣,嘴上很嚴厲,但心裏是愛子女的。”

“你怎麽知道?”

“令尊只因為令堂身體欠佳就不再要孩子,沒有選擇納妾,令堂去世之後也沒有續弦,說明令尊與令堂感情甚篤,也說明令尊大人絕非涼薄之人。”

“那他整天對我挑三揀四的……”

“我猜,他跟我師父可能是一樣的情況。我師父對我們也很嚴厲,我大師兄是他的兒子,平時挨他的批評也最多,但是大師兄也是我們當中武功最好的。我九師弟最喜歡爬高上低,輕功修為最好,我師父平時也經常批評他淘氣。但是,他們不在場的時候,我師父對於他們的武功修為是很驕傲的,也經常讓我們多跟他們學學。”江澄道,“況且,你能修得這樣一手絕妙的暗器功夫,想來是師承明教中的一位暗器高手,是吧。”

“我師父……確實很厲害。”

“沒錯,你先天條件不適合練陽剛兇猛路子的功夫,但小小年紀就能找到最合適自己的武功路數,想來也離不開令尊大人的苦心。不然的話,明教中的暗器高手為什麽要收一個小孩子為徒呢?歸根結底,不還是賣令尊大人的面子嗎?”

“你說的也是。”

“還有,看你出手闊綽,說買馬車就能立馬掏錢買一輛馬車,家裏有丫鬟,還說到了杭州要請我吃飯,可見你衣食無憂,甚至可以說是富養長大的。剛才你還說,自己對教義並不熟悉,讀的就是《四書》《五經》之類。這樣的生活,已經超過這世界上一大半人了。令尊大人嘴上再嚴厲,但實際上從來沒有虧待過你,沒讓你吃過多少生活的苦。在我看來,這就已經是疼愛了。”江澄笑了笑,“起碼比世界上大多數人的爹強。”

劉七嘆了口氣:“你說的很對。江少俠,我爹要是見了你,應該會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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