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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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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接下來的幾天,江澄和劉七一路向著東南方行去,路上沒再遇到過黑衣人尋釁滋事。江南的天氣一日比一日更暖和,一路花紅柳綠,甚是喜人。江澄自小生在北國,於江南之美早有耳聞,此番第一次得見,不由得感嘆所聞非虛。

這日到了杭州,二人沿著西湖北岸一路西行。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湖邊衣著光鮮的游人絡繹不絕。湖中畫舫裏傳來陣陣歌聲,甚是婉轉曼妙,只是歌伎所唱皆為吳語,江澄一個字都聽不懂,就問身邊的劉七:“劉先生,這唱的是什麽歌?”

“是北宋詞人柳永的《望海潮》。”說著,劉七便用官話將詞念了一遍: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裏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嘻嘻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江澄讀書不多,但這詞意也不晦澀,稍稍一想也知道是歌頌杭州城的富庶和美麗。他不禁吟誦起了一些句子:“‘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這些正是眼前所見的景了。只是‘怒濤卷霜雪’又是什麽?西湖這麽風平浪靜的,自然是不可能有的。”

“那一句說的是每年八月十八日前後的錢塘江大潮。據說,宋代的時候,杭州城外的鳳凰山一帶還能觀潮,不過,因為地貌變遷,現在觀潮得去海寧了。”

“八月十八日啊……還有半年呢。還有,‘有三秋桂子、十裏荷花’,這些也還早。”

“杭州一年四季都好看。”劉七臉上泛著驕傲的光彩。“關於這首詞,還有一個故事呢。說是南宋時期,金主完顏亮聽到了這首《望海潮》,尤其是‘有三秋桂子、十裏荷花’這一句,頓時對江南的繁華富庶起了羨慕之心,於是決定攻打南宋、一統天下。”

江澄笑了笑:“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那金人久居苦寒之地,羨慕南方也是正常的。別說他了,我也羨慕。但只因羨慕之心,就起侵占之意,致使天下生靈塗炭,文明毀於戰火,這便是落了下乘。”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馬車一路西行,周邊的游人漸漸稀少。不久,二人來到一座朱門白墻的院落之外,劉七道:“就在這裏停下來吧。”

“這裏便是尊府?”

“不是,這是我一個朋友家。”

江澄心想,路過朋友家打聲招呼,倒也正常。劉七伸出右腿,正要下車,江澄趕緊扶住他:“你腳上有傷,還是我來敲門吧。”

“我這朋友性情古怪,不愛見生人,只怕你一個人不行哩。”

江澄扶著劉七慢慢地到了門口,劉七拿起門上的銅環,先是敲了三下,停了一會兒,又敲了四下。不多時候,大門開了一條縫,一位老嫗滿臉疑惑地看了看江澄,又看了看劉七,然後問了一句:“二位蒞臨敝莊,不知有何貴幹?”

江澄微微驚異,心想這家主人不是劉七的朋友麽,為何這老嫗卻一副不認識劉七的樣子?只聽得劉七說:“我要找周姐姐。她在家嗎?”

“這可不巧得很,我家主人剛好出去了,二位今日請回吧。”

沒想到劉七卻笑吟吟地說:“顧婆婆,我記得周姐姐每天這個時候是在家練功夫的。麻煩顧婆婆通報一下。”

顧婆婆的眼睛在兩人身上掃視了一番,然後說了一句吳語。劉七連忙告訴江澄:“就是問你叫什麽名字,哪個門派的,她要進去通報一下。”

“在下華山派弟子江澄。”

顧婆婆沒說話,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江澄只覺得莫名其妙,“既然如此,那我們就走吧?”

“不,顧婆婆年紀大了,眼睛不太好,她現在應該是進去通報了。我們再等等。”

過了一會兒門又開了,一個青衣小鬟走了出來。“真是不好意思了,主人現在練功正處在緊要關頭,暫時無法出來見人。二位先用些清茶。”說著,另一位青衣小鬟端來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兩個白瓷茶盞。江澄正要接過茶盞,卻聽得劉七說道:“幽草姐姐也真是調皮的緊,哪有在茶盞裏泡胭脂的呢?”幽草笑道:“真是好眼力,定是錢婆婆老眼昏花,拿錯了茶葉。待我去向主人告狀。”說著,便又關上了門。

江澄只覺得莫名其妙,除了顧婆婆那一句吳語之外,劉七和這家的傭人們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但又似乎別有深意,仿佛在說一種他聽不懂的密語。劉七知道傭人們的姓名,但是這些傭人們又似乎不認得劉七一樣,真是匪夷所思,這家主人真是劉七的朋友嗎?況且,劉七之前曾經無意間提過,劉家就在西湖之畔,既然自己家就在咫尺之遙,為什麽不先回自己家,還非得賴在人家家門口不可呢?

正想著,門裏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怎麽回事?”門吱呀一聲開了,出來一個紫衣女子,約莫三十歲年紀,身材嬌小,膚色白皙,相貌甚美,只是面若冰霜,不禁讓人心生敬意。劉七笑道:“周姐姐,看來顧阿婆和幽草姐姐好久沒見我了,有些不認得我了哩。”神色語氣頗為親昵。

周氏微微一笑:“你在外面皮了這麽久,又風塵仆仆的,讓人家怎麽認得出你來?”說著看了一眼江澄,“這位是華山派的江少俠?”江澄拱了拱手:“正是。”周氏又轉向了劉七:“你這是怎麽回事?”劉七道:“好姐姐,前幾天我在宣城的時候腳崴了一下,多虧了這位江少俠把我送回杭州,不然的話我還回不來哩。”

周氏白了劉七一眼:“宣城到這裏又不遠,你也不缺錢,在宣城休息幾天,把腳傷養好再回來就是了,何必呢。”言下之意似乎是說劉七不該把江澄帶回來。“你們坐馬車回來的?”

“對。所以……”

“哦,我知道了。你家那邊山路多,人和馬車都不好走,所以就先到我家這邊來是吧?”

“對啦。周姐姐真是聰明。”劉七說著說著,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了周氏的肩膀。江澄皺了皺眉,但看那周氏表情如常,似乎無任何不適,想來二人關系非凡,自己一個外人實在沒有什麽資格去評價人家的相處。“對了,上次你交代我的簪子的事,前些天我問了老玉匠,他說沒問題。”兩人又絮絮說了會話,都是些衣服首飾之類的,江澄對這些話題不感興趣,便轉過頭不去聽。忽然,周氏又道:“那江少俠呢?你準備讓他也去你家嗎?”

劉七臉上的表情仿佛孩子做錯了事情一般:“周姐姐,人家大老遠的來一趟杭州,我總不能讓人家去住客棧呀。”

“反正那是你的家,你說了算數,就是……若讓你爹爹知道了的話,你看他會不會罵你。”

江澄心想,莫非劉七的父親跟華山派有仇?要是這樣的話,那自己倒沒必要給劉七添麻煩。但劉七又陪著笑臉說:“好姐姐,只要你不說,我爹怎麽會知道?我家的下人們嘴可是最嚴的。”

“行吧,既然是你自己決定的,那我也不說什麽了。”周氏道,“馬車就停在我家了。”說著,周氏的身後出現了四個彪形大漢,擡出一頂轎子。“江少俠,請上轎。”

“去哪兒?”

“去他家。”周氏擡手指了指劉七。

江澄猶豫了一下,但又轉念一想,若不是劉七出手相救,自己這條命都不知道還在不在。於是,江澄向周氏和四位大漢拱手微笑:“那就多謝了。”

上了轎子,江澄才發現這轎子的窗簾已被封死,無法看到周邊景色。他只能感覺到轎子往前走了一陣之後,自己整個人開始後仰,轎廂上時不時傳來樹枝劃過的聲音,想來是正在上山。轎廂時而向左,時而向右,顯然道路較為覆雜。也不知繞了多久,江澄下轎,但見一帶白墻黑瓦掩映在蔥蘢的綠樹中,門上一塊匾額,上書“梅莊”二字。“好一個所在!”江澄不禁感嘆。

幾個小丫鬟從門中出來,將劉七從另一個轎子中扶了下來。“你來的有些晚了,現在梅花已經謝了大半。”劉七笑道。兩人進了梅莊大門,莊內的丫鬟婆子都來迎接。江澄自小在華山長大,每日只與師父師兄弟接觸,有生以來頭一回被這麽多年輕女子包圍著,不禁大感窘迫,臉上也有些發燙。而劉七這邊,丫鬟們正圍著他嘰嘰喳喳,問他一路上的見聞,劉七也笑嘻嘻地從包袱裏拿出了一堆之前在路上買的小玩意分給丫鬟們。江澄心想,這人大概是在脂粉堆裏嬌養慣了的,也難怪之前在路上的時候隨身就能掏出胭脂之類的東西,希望他沒有沾上什麽不良習氣吧。

還好,接下來的幾天,劉七只是帶江澄去了幾家不錯的飯館,吃了些特色美食,在西湖上劃過一次船,聲色犬馬的地方一概沒去。江澄心想,看來這人雖然出身富貴,脂粉氣重了些,但為人還算得上正經,待客也豪爽大氣,倒是值得一交,只是自己還得回華山覆命,不能再多耽擱了。

到了分別的前一天傍晚,劉七在一艘小船上設宴為江澄餞行。江澄見這菜色都是自己愛吃的,便知劉七今日耗費了好一番心思。他從小在華山長大,除了師父與同門師兄弟之外別無認識的人。先前去南少林送信時,對方招待的態度也是不鹹不淡。細細算來,自己結交的第一個好友,竟是這出身明教的劉七。他喝了些酒,想到即將與劉七分別,因此心下有些戚然。

劉七面上亦有不舍之情。他斟了一杯酒,向江澄道:“這一杯敬江少俠。”說著一飲而盡。但因劉七先前從不飲酒,這一口下去著實讓他嗆得不輕。江澄見劉七一反常態喝了酒,心下也頗為意外。借著一點酒勁,江澄道:“劉先生,江某好生敬佩你的本事,若是劉先生不嫌棄,不如你我二人結為異姓兄弟,如何?”

話剛說出口,江澄稍有些後悔,這人畢竟是明教中人,倘若日後華山與明教刀兵相見,那該如何自處?

劉七也楞住了,“真的麽?”劉七又問了一遍。“華山派是名門正派,江少俠真的不嫌棄我這……”說著說著,劉七竟有些哽咽。

相識以來的所有畫面從江澄眼前閃過。江澄已拿定了主意:“什麽嫌棄不嫌棄的。江某這一路上瞧得清清楚楚,劉先生智勇雙全。能與劉先生這樣的人結交,是江某的福分。”

“好。”劉七也不再推辭,正色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劉七便與江澄結為異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說著,又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江澄也重覆了一遍誓詞。二人互問了生辰八字,原來劉七比江澄年長五歲。二人便以兄弟相稱。

遠方的湖面上隱隱傳來歌聲。江澄聽那歌曲聲調委婉,甚是動人,只是歌姬所唱為吳越方言,他一字都聽不懂。他轉頭便向劉七問道:“劉兄,這唱的是什麽?”

劉七伸手從西湖中蘸了些水,便在甲板上寫道: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還顧忘舊鄉,長路漫浩浩。

寫到這裏,劉七停下了手。“後面,後面還有一句,我也是記不清了。”劉七笑了笑,眼中卻流下眼淚來,“看來以後還是不能喝酒。”

第二日,與劉七分別之後,江澄策馬一路向西北方向而行。白馬甚是神駿,不多時便又到了宣城地界。此時已是晌午,剛好路過一家客棧,江澄便下馬進店要了些酒菜。白馬則由小二牽到馬廄歇息。江澄夾了一筷子菜,入口甚是寡淡無味,又忍不住想起在杭州時劉七帶自己吃的種種美食。江澄不禁在心裏暗暗嘲笑自己,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到了結賬的時候,江澄從腰間錦囊裏掏出一些銅錢碼在櫃臺上,不小心帶出來一朵小金花,正是之前劉七所贈。江澄撿起小金花,正要放回錦囊,忽然手被人按住了。

“請問閣下,這小金花從何而來?”

江澄擡頭一看,這人相貌非常眼熟,似乎是之前自稱“明教銳金旗正旗使唐錚”的那位。江澄心中一驚,自己此刻帶著劉七所贈面具,與之前面貌大不相同,但這金花造型精美,其來頭恐怕難以用三言兩語搪塞過去。江澄腦子裏正思索著擺脫之法,一個女子聲音忽然響起:“錚哥,發生什麽事?”

江澄循著聲音望去,只見一位青衣女子走來,膚色微黑,面有風霜之色,但不失秀麗,眉眼中帶著幾分英氣。唐錚見這女子走來,臉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隨即很快恢覆柔和:“沒什麽。這位兄弟的東西掉地上了,我給他撿一下。”

“既然沒什麽事的話,那我們就先走吧。”

江澄還沒來得及說一個字,那青衣女子和唐錚就一起出了客棧的門,各自騎了一匹黃馬走了。

不對,這位和之前那個唐錚不是同一個人。江澄忽然想起來,上次自己遇到的人說的是帶吳越口音的官話,而這位卻沒有任何吳越口音,音色也有很大的區別。難道上次遇到的那個假唐錚就是冒充的這位?但此刻對方只有兩人,而且身著便服,對方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明教銳金旗正旗使唐錚,實在難以確定。還有,既然兩次不是同一個人,那為什麽對方看見自己的小金花是那副反應呢?莫非對方認識劉七?可如果是這樣,為什麽那女子過來詢問的時候,對方卻又回避不提呢?

江澄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那二人已經離去,倒也沒什麽好想的了。江澄騎上白馬,往西北方向繼續前進。到了一處,江澄聽見旁邊密林中傳來一男一女的吵架聲,聽聲音似乎正是剛才在客棧遇見的兩人。

只聽那男子柔聲細語:“銀姑,你實在是想得多了。你我在一起這麽多年,難道還不明白我的心意?”

“錚哥,就是因為我們認識太久了。”銀姑嘆了口氣,“你對餘家妹子的心意,別人或許不知道,我怎麽可能看不出來?”

原來只是情感糾紛。江澄無意探聽別人的私事,正準備離去,只聽銀姑繼續說道:“自從去年梅莊一別,你就惦記上了餘家妹子。”

聽到“梅莊”兩個字,江澄楞了一下。莫非是劉七的住處?他記得之前在花名冊上看到,明教銳金旗正旗使唐錚,副旗使宋銀姑,和這兩人名字也都對上了。不過,自己在梅莊住了幾天,也沒留意各個丫鬟的姓氏,不知道他們說的餘家妹子是誰。

“銀姑,你這就是在說笑了。去年春天,就我們去梅莊那次,餘家妹子當時才十五歲,況且她父親是什麽人?我怎麽敢有這種非分之想?”

或許他們說的是明教餘廷友教主的女兒?劉七家是明教人士,又頗有些財力,在梅莊舉辦明教高層聚會倒是說的通。若是這樣的話,唐錚認得劉七的小金花就說得過去了。

“是啊,她年齡比你小得多,這一點你很清楚。”銀姑苦笑道,“我初時也以為絕無可能,但是,人哪是那麽容易控制自己的心的呢?你們男人就是這樣的,一旦入了眼,上了心,什麽年齡,什麽家世……統統都攔不住……”

“銀姑,”唐錚打斷了她,“你別胡思亂想了,我對你的心意,日月可鑒,天地可表。下個月我就讓教主他老人家為我們主持婚禮。”說著握住了銀姑的手。沒想到銀姑卻甩開了他:“如果是七年前我會答應,可是現在呢?我都二十六歲了。錚哥,這七年裏頭你有無數次娶我的機會。每一次你立下大功,我都在想,會不會是這一次?可是每一次,你都沒有說出那句話。”

“銀姑!這些年我們一直東奔西走,根本沒法舉辦一個像樣的婚禮……”

銀姑沒有搭理唐錚,繼續說道:“直到去年在梅莊,教主稱讚你這些年來立下的大功,問你可有什麽心願。那天我一直盯著你,我以為你會回過頭來看著我,然後跟教主說我們的事。可是你沒有。你的眼睛每過一會兒就要往餘家妹子的方向飄一次。從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了,你這麽多年都沒有娶我,根本就不是因為你之前說的‘有太多教裏的事情要忙、暫時顧不上娶妻’。教裏有妻兒的兄弟可太多了,而我也從來沒有要求過你要舉辦多麽隆重的婚禮。”銀姑自嘲地笑了笑,“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為,你對我的心早就和當初不一樣了。只不過,你我在一起的時間太久了,教裏的人都知道我們是一起經歷過生死的關系。倘若你主動拋棄我,一方面,你少了一個並肩作戰的戰友,另一方面,你難免要擔上薄幸的罵名。這兩點對於你在銳金旗的威望都是相當不利的,長遠來看還會影響你在明教的晉升。”

唐錚又絮絮叨叨說起了以前和宋銀姑之間發生的種種,試圖軟化宋銀姑的情緒,沒再提起與梅莊和劉七相關的事。江澄對他人的感情問題沒有興趣,就準備繼續策馬前行。然而,馬蹄之聲卻驚動了密林中的二人。唐錚擔心有人聽到明教中的機密,又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感情問題,提著長劍就沖了出來,正好看見江澄。唐錚識得江澄便是在客棧中掉落小金花的人,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二話不說就刺了過去。江澄不明就裏,只好拔劍抵擋。

沒過一會兒江澄就發現,唐錚正在氣頭上,雖然攻勢淩厲,但其章法並不算嚴密,偶爾會出現很明顯的破綻。只是這唐錚很可能與劉七相識,若是自己傷了對方,似乎有些對不起劉七。於是,江澄只守不攻,耐心地拆解著唐錚的劍招。

唐錚本就對江澄不滿,此刻又見江澄未盡全力,心想你這小子年紀輕輕,性子倒是高傲得很,居然不是全力迎戰,莫非是看不起我,今天非得讓你嘗嘗苦頭。於是,唐錚“玉女穿梭”這一招使到一半,忽然劍鋒一轉,劍尖在空中劃了一道極為詭異的弧線。

唐錚這一變招,江澄也是意想不到。江澄一時抵擋不及,手腕上中了一劍。手中長劍也“丁”一聲掉在了地上。

“服不服?”唐錚咬牙切齒,手中長劍也架到了江澄脖子上。

“技不如人,甘拜下風。”江澄皺了皺眉頭,心想自己怎麽就莫名其妙惹上這號人了,“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

沒等江澄說完,唐錚就冷笑道:“看你所使劍招,是華山派弟子吧?你們名門正派弟子,躲在暗處刺探我明教機密,是何居心?”

江澄心想,這人未免也太不講道理了,打架也不講武德,人品跟劉七比起來簡直一個地下一個天上。“在下確實是華山弟子,但在下根本無意窺探貴教隱私。至於信不信,那是閣下的事。既然今日落在閣下手中,閣下如何處置在下,自然是悉聽尊便。只不過,我們華山派也不是好惹的。”

“你以為我會怕華山派?”唐錚手上的劍離江澄的脖子又近了些,“手下敗將,何以言勇。”

“錚哥,”宋銀姑的聲音冷冷地響起,“就算你不怕得罪華山派,可是那金花的主人,你怕不怕得罪呢?”

唐錚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冷靜了下來,無論是華山派還是金花的主人,自己都得罪不起。也就是說,江澄這條命,今天絕不能斷在自己手裏。但江澄這副模樣,他看了又實在氣不過,因此不想這麽輕易就放過江澄。於是,他擡手在江澄風池穴點了一下,江澄便昏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江澄睜開眼睛,卻只看見一片漆黑。再仔細看看,自己似乎是被黑布蒙住了眼睛。身上也被捆了麻繩,嘴裏還塞了塊布。江澄有些哭笑不得:自己之前遇到假唐錚,幸好遇到劉七,多次虎口脫險;結果這一回遇到了真唐錚,就被人家五花大綁,還真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江澄此刻目不能視,但腦子卻飛快地運轉著。目前自己可以肯定的是,唐錚和劉七頗有淵源。原因有三:第一,唐錚去過梅莊;第二,唐錚在客棧見到自己錦囊掉出小金花時,表情不太正常;第三,宋銀姑說唐錚不敢得罪金花的主人。劉七也曾經說過,他的暗器功夫是明教中一位威望頗高的長老所授,那麽,作為明教銳金旗的正旗使,地位不高不低,唐錚不敢得罪劉七或者劉七的師父,這是完全說得通的。江澄又想起自己曾經問劉七如何識破假唐錚,現在看來答案也很明顯了,劉七很可能認識唐錚本人,只不過當時劉七沒有對自己提到這一點。劉七當時甚至還笑著說了一句,唐錚對自己的副旗使都未必敢擺得起那麽大的架子。這或許也是在暗示,唐錚和宋銀姑之間的關系,對於劉七來說不是什麽秘密。

可是,如果唐錚不敢得罪劉七或者劉七的師父,那為什麽唐錚一見了自己就要打要殺的?江澄百思不得其解,於是暫時擱置了對這個問題的思索。要是哪天再看到劉七,幹脆直接問他好了。

然而另一個問題又浮上了江澄的心頭,那就是唐錚的師承門派。唐錚的招式很雜,剛才兩人較量了不過四五十招,有的像昆侖派,有的像武當派,有的像青城派,有幾招甚至還有華山劍法的影子,尤其是最後致勝的那一個變招,讓江澄想起了很多年前師父演示過的素心劍法。

“接下來這一招叫‘迷津問渡’,看好了。”師父演示了三遍,動作也不算快,然而大家還是沒有看明白這樣詭異的招式是怎麽使出來的。修為最高的大師兄跟著試了一下,但是效果很不好。

“這是素心劍法的第一式。”

“素心劍法?”進入華山派以來,這是小江澄第一次聽到這四個字。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師兄弟們臉上的表情也是迷茫的,顯然也都是第一次聽說。

“素心劍法是我華山派無塵祖師所創,距今已有百餘年,因其難度過高,歷來只有武功最高的弟子才能得到真傳。”師父的眼光在孩子們的臉上掃了一圈。“然而,可惜的是,五十多年前華山派發生內亂,素心劍法遺失,當時整個華山派只有我師祖學了素心劍法的前兩招。”

“才兩招啊?”九師弟脫口而出。師父白了他一眼,九師弟自知失言,不好意思地閉上了嘴。

“華山派劍法基本都是以華山派內功為底,而素心劍法的特殊之處就在於,其內功心法自成一格,與其他華山劍法完全不同。此外,修煉素心劍法之前,若沒有打好心法基礎,極易走火入魔。師祖他老人家當年已經練完了全套內功心法,剛剛開始學習第二招,劍譜就遺失了。”師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內功心法呢?”大師兄問道。

“原來的心法是跟劍譜寫在同一本冊子上的,也跟著劍譜一起遺失了。在那之後,整個華山派就只有我師祖一個人知道素心劍法的內功心法。師祖本打算重新默寫一部素心劍法的內功,但一直因為種種事情耽擱。再後來,一位大惡人來華山派尋仇,師祖他老人家深受重傷,雖然性命無虞,但精力下降了很多。”師父嘆了一口氣,“從那之後,師祖口齒不清,手也抖得厲害,沒法寫字。這素心劍法的心法從此竟是失傳了!至於這好不容易傳下來的兩招,因為沒有配套的心法,雖然招式還在,但威力大大減弱了。”

唐錚剛才的最後一招,雖說速度沒有師父快,但那弧線的走向,發力的方式,都和師父當年演示的迷津問渡一模一樣。這一招連大多數華山弟子都不會,唐錚卻舞得有模有樣,那麽這很可能說明,《素心劍譜》當年並沒有失傳,只是輾轉落到了明教的手裏,被唐錚習得。這下,江澄對唐錚的武功師承更感興趣了,就算唐錚看自己不順眼不肯告訴自己,自己也得找劉七問問清楚,唐錚的武功到底是跟誰學的,除了迷津問渡之外,素心劍法中還有沒有別的招式流傳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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