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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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到了石橋鎮上，兩人找了家客棧。劉七腿腳不便，就先在客棧裏休息，江澄則去找馬車。不巧的是，此時天色已有些暗了，鎮上的店鋪多已打烊。鎮子也不大，江澄在鎮中心的幾條街上走了個遍，也沒找到待售的馬車，倒是主街盡頭看到一家鏢局。江澄心想，這劉七來路不明，又精於用毒和暗器，倒不如找個可靠的鏢局護送他去杭州，也算是報了他的救命之恩，又能保證自己的安全。江澄走上前去，敲了敲大門，只見門上已經蒙了一層灰。門裏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別敲啦！別敲啦！這家已經不做生意啦！
看來找鏢局這條路暫時行不通，只能等到下一個大些的集鎮再看看了。至於馬車，他想了想，要是沒有鏢局的話，那還是得弄一輛，畢竟要是自己走路牽馬的話，那也太慢了，不知道過多久才能到杭州。他也不想讓白馬載兩個人，一方面是他愛惜白馬，另一方面是，兩個大男人騎一匹馬像什麽樣子。
等明天白天店鋪都開門了，再到來街上找找吧，或者拜托客棧的老板代為購買或租賃——大不了多給人家一些銀兩，反正劉七看上去也一副不缺錢的樣子。
回到客棧，因為劉七走路不方便，江澄就去櫃臺要了四塊面餅、兩斤熟牛肉和一小壇子黃酒，帶到劉七的房間裏一起吃。江澄把食物放在桌上，正要抓起面餅，劉七忽然說：“別急！我來看看有沒有毒。”然後拿了一根銀針，在幾塊面餅上都戳了戳。
江澄看劉七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你們慣用毒的人，是不是看什麽東西都會懷疑一下有沒有毒啊？”
“那倒也不是，只不過嘛，”劉七又用銀針在黃酒裏攪了攪，“剛才你出門的時候，下午那幾個抓你的錦衣衛進客棧裏來了，他們現在就在大廳裏坐著呢。”
這話把江澄嚇了一跳，但劉七神色自若，這倒是讓他隱約燃起了一點好勝心。他覺得，倘若自己表現出些許害怕的話，那就顯得華山派弟子不如明教弟子了。於是他笑了笑：“劉兄早就有辦法對付他們了吧。”
“那倒也沒有，我還在想怎麽辦呢。”劉七又拿出一把小刀，把那一整塊牛肉小心地切成薄片，“都沒毒，能吃了。”
“不是還像下午一樣，用暗器給他們下麻藥就好麽？”江澄奇道。
“下午是四個人，而且當時他們以為我是自己人，眼睛全都盯在你身上，才讓我鉆了空子。但現在，一是我不確定這客棧裏有多少是他們的人，門外或許也有他們的人埋伏著；二是，剛才你進客棧之後，他們現在全盯著這間房的房門，別說我現在腿沒法走路，就算我現在健步如飛，只要我一出門，就會被他們盯上，要在一瞬間發暗器把他們所有人都麻倒……那就不太可能了。”
江澄站起來，手指在窗紙上戳了一個小洞。通過小洞望去，果然見到五個人正圍坐在大廳的一張八仙桌旁，其中兩個人正盯著房門，另外三個人則環顧四周，仿佛在尋找著什麽。
“但是，這幾個人的長相和我下午看到的那幾位都不一樣。”江澄微微皺眉，要是有十個人的話，那可真是不太好辦。就算自己能以一敵多殺出重圍，劉七這腿又……
“這五個人就是下午圍攻你的那五個。哦不對，四個。那個大胡子的，在出發之前就被我弄暈過去了，看來他們五個醒過來之後很快又接上了頭，然後找到了這兒。你還記得我之前讓你看他們的脖子嗎？”劉七啃了一小口面餅，“嘿，這餅可真不怎麽好吃。說回來說回來，他們脖子上都有明顯的顏色分界線，說明他們下午戴了□□。現在有可能是沒戴，也有可能是換了別的面具。”
“那你是怎麽認出來的？”
“他們一進客棧我就聞出來了。”劉七笑了笑，“下午我給他們下忘憂蠱的時候，順便給他們身上也加了一點兒香料。香味兒很淡，可能你察覺不到，但像我這種整天鉆研下毒的人，鼻子都比狗還靈。當然，最重要的是，雖然他們換了臉，換了上衣，但是他們都沒換鞋。我猜是因為他們急著趕路，換別的鞋一是來不及，二是不舒服。”
江澄定睛一看，果然如劉七所說，五個人都穿著黑色靴子。回到桌邊，抓了一塊面餅狠狠地啃了兩大口，“這些人真是陰魂不散。”
“我猜他們應該有你的畫像，一路打聽過來的。而且，江少俠，你個子高，又長得很……很俊。在江浙這一帶，長得像你這樣高大的人是比較罕見的，所以稍微問一問就能打聽到。”
江澄自小在華山長大，身邊都是師兄弟，平時大家專註練武，也不怎麽關註外貌。這還是頭一次有人用“俊”來形容他。他又看了一眼劉七，這人年紀看上去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但沈著冷靜，心細如發，智計遠在自己之上。雖說眼下不知他是敵是友，但自己也沒有太好的對策，倒不如先聽聽他有什麽辦法。“那，劉兄有什麽辦法呢？”
“暫時想不到。”劉七搖搖頭，“先把飯吃了吧，起碼一會兒打架的時候還有點力氣。”
“行吧。”江澄無可奈何，“劉兄喝酒嗎？”
“我從來不喝酒。”劉七道，“酒喝多了，鼻子和舌頭就不靈了。”
江澄飛快地吃完了自己面前的牛肉和面餅，擡頭一看，劉七還在慢條斯理地吃著第一塊餅。江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華山的時候，師兄弟們都是同時開飯，他也早就習慣了和大家一樣吃得這麽快了。
“沒事，你要是沒吃飽還能再吃點。”劉七把自己面前沒動過的面餅和牛肉往江澄那邊推了推，“我平日裏吃得就很少，就這一塊餅就能飽了——哦，對了，酒給我留一點。”
江澄也毫不客氣，如風卷殘雲般地吃完了剩下的食物。酒喝到一大半的時候，劉七按住了他，“別喝了，給我留點兒。”
“你不是不喝酒嗎？”江澄奇道。
“山人自有妙計。”只見劉七接過酒壇，用小刀在酒壇口劃拉了兩下，切下來兩塊指甲蓋大小的陶片捏在手裏，接著又往酒壇子裏不知道放了個什麽東西，最後迅速把酒壇的蓋子蓋了上去。劉七低聲對江澄說：“叫小二到門口來，把這酒壇子拿走，我先躲一下。”然後單腿跳著躲到了門邊，“一會兒關門的時候慢一點，留個一寸寬的縫給我。”
“小二！來一下！”江澄不明就裏，但還是依言拿著酒壇子來到了門口。
“誒——來啦——”一個快活的聲音由遠及近，最終停留在門口，“客官有何吩咐？”
江澄半開房門，“勞駕您把這個酒壇子拿走，多謝。”
“好嘞——”一臉笑容的小二接過酒壇子，轉身向大廳走去。江澄正要關門，卻聽得劉七在旁邊悄悄地說，“給我留點縫。”江澄看他一臉凝重，想來是有什麽計劃，於是慢慢地把兩扇門往中間合，卻不完全合上。等到小二走到大廳中間、快要靠近那五人的時候，只見劉七右手輕輕一揚，手中的陶片便飛了出去，打在那小二的小腿上。小二小腿一麻，摔倒在地，那個酒壇子也摔成了碎片。酒壇子裏剩的酒雖不多，但還是潑了一地，有的還灑到了客人身上。
“行了，關門吧。”
“所以剛才酒壇子裏放的是迷藥嗎？”
“對，不過，因為這次是通過呼吸，所以生效會稍慢一些。”
門外傳來客棧老板的責罵聲，用的是本地土語，江澄聽不懂，但此情此景，還有這語氣，顯然也不會是什麽好話。通過窗紙上的小孔，江澄看見那小二被老板罵得狗血噴頭，一邊收拾酒壇碎片，一邊給那五人道歉，心中覺得好生過意不去，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
“萬一剛才小二沒摔碎酒壇子呢？”
“那我也有別的辦法讓壇子碎掉。”劉七得意地揚了揚左手，“剛才割下來的陶片我只用了一片，剩下這一片我就用來打壇子。”
江澄正想問，為什麽非得用陶片來當暗器，不能用劉七自己慣用的金花或金針，話剛到嘴邊卻又恍然大悟：“哦，對，用壇子自己的碎片不容易被發現，不然的話，小二收拾酒壇子碎片的時候看到金花金針，肯定會覺得奇怪。錦衣衛他們也很可能發現。”
“沒錯。”劉七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孺子可教。”
大廳裏的人很快接二連三地暈了過去。“那我們現在就走？”
“不，先不急。江少俠，勞駕你先去大廳櫃臺那邊拿壺水來。”劉七搖了搖頭，又從袖中取出一支蠟燭，“還有，現在天晚了，麻煩你把櫃臺邊上那盞燈點亮了，再把大廳門關起來。”
江澄疑惑地接過蠟燭。
“剛才酒壇子裏的迷藥太少了，而且大廳門是敞開著的，過一會兒就散了。”劉七又指著那個蠟燭，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蠟燭裏也有迷藥。”
江澄正要出門，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可是大廳裏頭有迷藥，我出去了不會……”
“那不會的，你已經服過解藥了。”
“什麽時候？”
“就剛才，你吃的最後一個餅裏頭就有。”
江澄大驚，就剛才自己埋頭吃飯那一小會兒，這人居然已經想了這麽多，還在自己的食物裏下了藥。倘若這人要取自己性命，那可真是易如反掌。“劉先生，”江澄正色道，“現在既然你我二人同行，你大可不必玩這麽多彎彎繞繞。”
“倘若我給你一顆丸藥，或者一包奇奇怪怪的粉末，跟你說，把這東西吃了吧，這是解毒的，這是治傷的……你能同意嗎？肯定會疑神疑鬼的吧。與其浪費時間跟你解釋那麽多，你還不一定相信，倒不如我自己直接動手。”劉七譏諷地笑了笑，“還有，我早就跟你說過，我現在無力行走，需要你幫忙。取你的性命對我有什麽好處？難道我現在會把你殺了、然後自己拖著這一條廢腿去杭州嗎？再說了，從下午到現在這麽長時間，我要是想給你下點東西，可有無數次機會，也不缺剛才那一頓飯的功夫。”
江澄被劉七懟得無話可說。“行，是我多想了！”
江澄帶著幾分怒意去了大廳門口，這兩天正倒春寒，一陣冷風吹來，江澄也清醒了一下。這人心思極細，智計遠遠在自己之上，要取自己性命非常容易，但他目前為止對自己態度還算友善。況且，他腿上的傷一時半會好不了，自己對他就還有利用價值。與此同時，自己也能利用他的智謀避開這些追殺的人，此時的二人實為利益共同體，完全不必做無謂的內耗。等過幾天到了杭州，自己就回華山，之後大概也不會再有什麽交集。他救自己一命，自己送他到杭州，也算仁至義盡了。
江澄關上門，來到櫃臺邊，剛把劉七給的蠟燭點上，就聽見大廳的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十個人沖進來，服裝與今天下午那幾個自稱明教的都一樣：黑色鞋子，黑色鬥篷，上繡火焰圖案。果然正如劉七所說，他們不止五個人。那十人見大廳裏的同伴都已經暈過去，只道是江澄武藝高超，以一敵多竟然毫發無傷，心中頓時七上八下。
江澄心裏也頗為忐忑不安，雖說此時大廳裏已經彌漫了劉七的迷藥，但之前劉七也說過，這迷藥是通過呼吸的，作用比直接通過血液要慢一些。這樣看來，還是先拖延一下時間為好。江澄提氣輕輕一躍，整個人便躍上了二樓西側的走廊。他雙腳剛剛觸到二樓走廊地板，對面房間又沖出來二十來個黑衣人在東側走廊上一字排開。這群黑衣人個個手持弓箭，弓弦已經拉滿，羽箭已在弦上，方向正對著江澄，只待一聲令下便可放箭，江澄將無處可逃。
忽然，只聽得“砰砰”數聲，弓箭手們面前似乎有什麽東西炸開了，形成一團團紅色的煙霧。隨後就是一陣陣慘叫，弓箭手們紛紛放下弓箭，有的開始揉眼睛，想來是劉七趁所有人註意力都集中在江澄身上的時候，又發了什麽熏眼睛的毒暗器。江澄本以為自己這一回必死無疑了，沒想到劉七居然還有這一手，頓時精神為之一振。
樓下的人也發現了暗器是從劉七房間發出來的，其中一個黑衣人似乎是領頭的，指揮著其他人：“五個人去樓上，四個人跟我來，打樓下的這個！”說著，這黑衣人單臂拎起八仙桌的一條腿，徑直向劉七的房間砸過來。四個黑衣人跟在他身後，一起朝著劉七的方向攻過去。另外五個人則陸續跳上二樓來攻擊江澄。
這迷藥到底啥時候生效？江澄心中慌亂，但手上依舊章法不失，一套飛瀑劍法舞得風生水起，讓人找不到破綻。圍攻的五人則漸漸煩躁，其中一人功力相對較弱，迷藥也開始發揮作用，一招“撥草式”使得綿軟無力。江澄敏銳地覺察到了對方的破綻，劍尖輕輕一撥一帶，對方的劍便刺進了另一個黑衣人的肩頭。剩下的三個人見同伴受傷，心中一凜，手上動作稍微一滯，這同樣沒有躲過江澄的眼睛。江澄劍法既快且準，在三人的虎口上各飛快地刺了一下，三人長劍便齊聲落地。
樓上這二十多號人已經暫時失去攻擊力，迷藥也漸漸生效，因此不足為懼。但劉七腳上行動不便，恐怕敵不過那五人。江澄縱身一躍來到一樓，只見房門已經被八仙桌砸開，五個黑衣人中已有四個人倒在地上，每個人的眉心都中了一朵小小的金花。而那領頭的黑衣人武藝顯然勝過其他人一籌，身法甚是變幻莫測。無論劉七怎麽發暗器，那人均能躲過。劉七的額頭上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看自己的暗器就要發完了，空氣中的迷藥怎麽還沒生效？忽然，那黑衣人背後發出一聲悶響。黑衣人頓時撲倒在地。原來，江澄見那黑衣人揮劍抵擋暗器時身後出現破綻，便及時趕到並在黑衣人背心拍了一掌，將黑衣人擊倒。
劉七原本以為自己已是兇多吉少，此時忽然獲救，不禁楞在原地。少頃，劉七回過神來：“多些江少俠救命之恩。”
“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扯平。”江澄收劍入鞘。
“江少俠，你耳朵上流血了。”
“啊？哪兒？”
“這裏。”劉七在自己的左耳耳廓上比劃了一下大概位置。江澄用手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些黏糊糊的血，耳朵上也有些微微的刺痛，想來是剛才打架的時候意識過於集中，所以沒感覺到。“你坐過來，我給你處理一下。”
江澄來到劉七身邊坐下。劉七看了看他耳朵，然後從外套底下拿出一個布包袱，原本圓鼓鼓的肚子立馬就憋了下去，整個人看上去瘦瘦小小。江澄恍然大悟：“原來你肚子是假的，難怪……我就說你怎麽這麽輕呢。”
“嗯，因為今天下午扮的那個人是個小胖子，所以就用包袱墊了一下，不然他那身黑衣服我撐不起來，那就露餡了。”劉七從包袱裏取出一個小小的金屬夾子，在江澄的耳朵上輕輕一拔，夾下來一塊小小的木屑，估計是剛才打架的時候誰的劍削到了柱子欄桿所形成，又剛好飛到江澄的耳朵上。“一點皮外傷，不要緊，看血色都正常，應該沒中什麽毒。”劉七指了指桌上的一個小瓶，“這是金創藥，可塗可不塗，估計過兩天也就好了。”
“那就不塗吧。”江澄站起來，頓了一頓，然後指了指周圍的黑衣人們，“劉先生，此地怕是不宜久留。”
“你說的對。這些人大概明天中午就醒了，到時候還真不好辦。”劉七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今晚看來是又沒法好好睡一覺了。”兩人收拾好東西，江澄背起劉七向門外走去。走到大門口，江澄看到歪倒在地的老板和店小二，心中覺得十分過意不去，於是從腰間掏出兩錠銀子，輕輕放在二人手中。
“江少俠真是心中有大慈悲的人。”劉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語氣中帶著淡淡的譏諷。
“今天要不是因為我的話，不會發生這件事。人家房門都打壞了，總得給他們多付點錢修一修吧。店裏還弄得煙熏火燎的，明天生意也不一定好做。”
“那我要不是為了救你，腳也不會崴，也不至於被那幾個黑衣人圍攻。剛才那個情況可危險呢。”
“那我現在不是背著你呢嗎？”江澄忍不住回懟，“要不然我把你一個人一扔，直接騎馬跑了，可比現在這樣要快多了。”
依舊是劉七騎馬、江澄牽馬。此時夜色已濃，小鎮上的居民也都漸入夢鄉，街上除了江澄和劉七已經沒有人，只聽見馬蹄噠噠敲擊著青石板的聲音，顯得周遭格外寂靜。兩人沿著河岸行了一會兒，來到了一片村落，只是這裏似乎沒人居住的樣子，房屋無論新舊都空空如也，連一星燈火也無。江澄找了其中一家較為寬敞的，門上都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還掛了蜘蛛網，進門是一個空曠的大院子，院墻上都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穿過大院，推開主廳的門粗粗一看，房間裏家居擺設還算齊全，應該曾經是個小康之家。
“今晚就先在這裏湊合休息吧。”劉七說。
江澄點了根蠟燭放在桌邊的燭臺上，燭光映照下，卻看見地上躺著一具白骨，甚是駭人。
“前些年這一帶發生饑荒，許多村子都這樣。”劉七輕輕地說，仿佛怕驚擾了那具白骨的安眠。“我家裏有個丫鬟就是這附近的人，逃荒出來的。”
氣氛驟然變得沈重起來，兩人默然不語，開始收拾起各自的床鋪。江澄想了想，便決定轉移話題：“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你是怎麽混入到那群黑衣人裏去的？為什麽要救我？”
“我平時就經常在江南這一帶游山玩水。今天早上的時候，我看到有個家夥，哦，就是你今天下午看到的那個領頭的黑衣人，跟你打了好一會兒架的。”
“嗯，他怎麽了？”
“他從一家舊當鋪出來，手上拿了幾件黑衣服，上面還繡著火焰圖案。我一看到這個，那可就坐不住了，他拿的是明教的服裝。而且他拿的還是舊版的，去年就換新了。這人拿著舊的衣服是要幹嘛？我知道有些人會把舊的衣服拿回家改改再穿，但這個人面色紅潤，目光炯炯，生活條件應該是相當優渥的，而且一看就會武功，怎麽會拿著明教去年就換下來的舊衣服，還一拿就是好幾件？我心中好奇，就偷偷跟蹤他。過了一會兒，這人到了一家客棧，跟其餘四人見面，給他們一人一件黑衣服讓他們換上，還對他們說：‘之前給大家看的那個人，大家可都記得長相了？現在我們就去捉他。記住，盡量抓活的。’我心想，這些人肯定不是明教的，卻穿著我們的衣服去得罪人，這不是給明教臉上抹黑嗎？”
“那有沒有可能，是他們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換新呢？”
“那不可能。”劉七答道，“我們的服裝是在江寧定制的，到這裏才兩百多裏地，去年就開始發放了，哪有現在還沒到手的道理？況且那火焰圖案對應的級別是五行旗的正旗使——你知道五行旗吧？”
“嗯，我聽說明教下設五行旗，分別是銳金、巨木、洪水、烈火、厚土。每個旗設正副旗使各一名。”江澄記憶力甚佳，下午才翻看了一遍武林人士的花名冊，便將其中各大派的組織結構和人物姓名全都記下了。“那人說自己是銳金旗正旗使唐錚。”
“沒錯，你想想，倘若我們要抓一個華山派的弟子，怎麽會派五個正旗使來抓？整個明教就五個正旗使，全都跑到宣城來抓你一個，五行旗下那麽多兄弟姐妹不管了？唐錚一個正旗使，其餘四個正旗使跟他平級，怎麽可能乖乖聽他的話？就連對他自己的副旗使，他都不一定能用那種語氣說話，哈哈。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穿這種衣服出去執行任務，一是引人註目，仿佛要對所有人說我們明教是來幹壞事的一樣，二是，鬥篷那麽長，拖拖垮垮的，一點都不方便打架。”劉七說著說著，都忍不住笑了。
“也對。”江澄點點頭，“在外人看來很想當然的東西，在內行人眼裏全是毛病。”
“是啊。我接著說，趁他們分開換衣服的時候，我把其中一個人弄暈過去了，然後穿著他的那身黑衣服，跟在其他人後頭看看他們到底要幹嘛。再後來，就碰到了你。”劉七攤手，“那領頭的說，你是華山派的，我心想我們明教跟華山派向來沒有什麽糾葛，可別給有心之人無中生有栽贓嫁禍了。剛好，那領頭的假唐錚想跟你多切磋一會兒武功，所以提前讓我們先別上，等他撐不住了再圍上來跟你打車輪戰，其他人的註意力也都在你身上，這就被我鉆了空子。”
“你膽子也是真夠大的啊。”
“嘿嘿嘿……其實還有一點就是，那個被我弄暈的人啊，在我弄暈他之前，給自己戴了一個面具。所以，我只要把他的面具也搶過來，話也盡量少說點，就不怕被發現了。”
“難怪你當時讓我看他們脖子上有沒有分界線。那他們的面具是按照真實的明教成員做的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畢竟我也不是明教的每一個人都認識啊。”劉七笑道，“但我覺得應該不是。因為他們的面具做得挺粗糙的，而且每個人的面具長相差別不大，很像是批量趕制之後再發到每個人手裏，然後讓他們自由發揮做進一步修飾，只要跟原來的長相不一樣、能掩蓋他們的真實身份就好。哦，對了，講到這裏我想起來，既然這些人都知道你長什麽樣子了，咱們這裏離石橋鎮也不遠，萬一他們明天追過來，咱們兩個人還是難以敵過。江少俠，我覺得你可能也得易個容。”
江澄之前聽說過，有些江湖中人善用易容術，讓自己的臉看上去與原來截然不同，縱使親朋好友都難以認出。但是他也只是聽說而已，從未親身實踐過，華山派中也沒人會這個東西。師父偶爾提起易容術，也是嗤之以鼻，認為這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師父還說，“男子漢大丈夫，站得直，行得正。那些善用易容術的人，是做過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還是武藝不精，所以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江澄沒有正面回答劉七，只是先問了一句：“劉先生還會易容術嗎？”
劉七噗嗤一笑，眼珠子轉了轉，似乎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但最後還是只說了四個字：“略知一二。”說著扔來一塊手絹樣的物事，輕飄飄地落在江澄手上。江澄拿起來，借著月光和燭光一看，卻是一塊面具，手感好似皮革。“這個，你稍微蘸點水，就能貼在臉上。明天你再照鏡子，我敢保證，連你師父還有師兄弟他們都認不出你來。”
對方既然是好意，那也不好拒絕，江澄小心地把那塊面具平放在桌上，“多謝，我明天起床之後戴。”
“還有，除了咱們倆，江少俠，你那匹白馬恐怕也得易容。”
“馬還有易容一說嗎？”
“今天下午你跟那領頭的單挑之前，他看你這匹馬的時候眼睛都直了。我想，就算你我都改頭換面，可是馬兒還是一樣的啊。你那匹白馬，實屬百裏挑一的良駒，而且渾身雪白無一絲雜色，非常容易認出來。”
劉七說的不無道理。
“哦……先這麽說吧。今天太累了，先睡了。”
可能是因為從來沒有在一天裏打過這麽多的架，這天夜裏，江澄睡得前所未有的香，連夢都沒做一個。次日早上江澄睜開眼睛的時候，側頭看見對面床上的劉七仍然在睡覺。他輕輕地坐起來，去院中的水井裏接了些水洗漱，然後便在院中舞起劍來。
江澄這人有個本事，那就是記憶力超人。自四歲以來的每一天，不管他見到什麽、聽到什麽，他都能毫不費力地記下。師父教他的武藝，無論是心法口訣，還是劍術招式，只要演示一遍，他就能記得清清楚楚。也正因為如此，他的武功在華山派弟子中一直名列前茅。
昨日跟那些黑衣人交戰是他人生中初次實戰，對手武功亦不弱。他忍不住舞起了對手們的劍招，只覺其義理與華山派劍法有許多不同之處，但也不知道是何門派。舞到正酣處，他想自己這一次倒是頗有收獲，不禁心中暗喜，竟然隱隱期待著再來幾次這樣的意外。江湖上的門派這樣多，倘若自己能從其他門派的招式中學到些東西，那對自己的武功必然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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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石橋鎮上，兩人找了家客棧。劉七腿腳不便，就先在客棧裏休息，江澄則去找馬車。不巧的是，此時天色已有些暗了，鎮上的店鋪多已打烊。鎮子也不大，江澄在鎮中心的幾條街上走了個遍，也沒找到待售的馬車，倒是主街盡頭看到一家鏢局。江澄心想，這劉七來路不明，又精於用毒和暗器，倒不如找個可靠的鏢局護送他去杭州，也算是報了他的救命之恩，又能保證自己的安全。江澄走上前去，敲了敲大門，只見門上已經蒙了一層灰。門裏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別敲啦！別敲啦！這家已經不做生意啦！
看來找鏢局這條路暫時行不通，只能等到下一個大些的集鎮再看看了。至於馬車，他想了想，要是沒有鏢局的話，那還是得弄一輛，畢竟要是自己走路牽馬的話，那也太慢了，不知道過多久才能到杭州。他也不想讓白馬載兩個人，一方面是他愛惜白馬，另一方面是，兩個大男人騎一匹馬像什麽樣子。
等明天白天店鋪都開門了，再到來街上找找吧，或者拜托客棧的老板代為購買或租賃——大不了多給人家一些銀兩，反正劉七看上去也一副不缺錢的樣子。
回到客棧，因為劉七走路不方便，江澄就去櫃臺要了四塊面餅、兩斤熟牛肉和一小壇子黃酒，帶到劉七的房間裏一起吃。江澄把食物放在桌上，正要抓起面餅，劉七忽然說：“別急！我來看看有沒有毒。”然後拿了一根銀針，在幾塊面餅上都戳了戳。
江澄看劉七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你們慣用毒的人，是不是看什麽東西都會懷疑一下有沒有毒啊？”
“那倒也不是，只不過嘛，”劉七又用銀針在黃酒裏攪了攪，“剛才你出門的時候，下午那幾個抓你的錦衣衛進客棧裏來了，他們現在就在大廳裏坐著呢。”
這話把江澄嚇了一跳，但劉七神色自若，這倒是讓他隱約燃起了一點好勝心。他覺得，倘若自己表現出些許害怕的話，那就顯得華山派弟子不如明教弟子了。於是他笑了笑：“劉兄早就有辦法對付他們了吧。”
“那倒也沒有，我還在想怎麽辦呢。”劉七又拿出一把小刀，把那一整塊牛肉小心地切成薄片，“都沒毒，能吃了。”
“不是還像下午一樣，用暗器給他們下麻藥就好麽？”江澄奇道。
“下午是四個人，而且當時他們以為我是自己人，眼睛全都盯在你身上，才讓我鉆了空子。但現在，一是我不確定這客棧裏有多少是他們的人，門外或許也有他們的人埋伏著；二是，剛才你進客棧之後，他們現在全盯著這間房的房門，別說我現在腿沒法走路，就算我現在健步如飛，只要我一出門，就會被他們盯上，要在一瞬間發暗器把他們所有人都麻倒……那就不太可能了。”
江澄站起來，手指在窗紙上戳了一個小洞。通過小洞望去，果然見到五個人正圍坐在大廳的一張八仙桌旁，其中兩個人正盯著房門，另外三個人則環顧四周，仿佛在尋找著什麽。
“但是，這幾個人的長相和我下午看到的那幾位都不一樣。”江澄微微皺眉，要是有十個人的話，那可真是不太好辦。就算自己能以一敵多殺出重圍，劉七這腿又……
“這五個人就是下午圍攻你的那五個。哦不對，四個。那個大胡子的，在出發之前就被我弄暈過去了，看來他們五個醒過來之後很快又接上了頭，然後找到了這兒。你還記得我之前讓你看他們的脖子嗎？”劉七啃了一小口面餅，“嘿，這餅可真不怎麽好吃。說回來說回來，他們脖子上都有明顯的顏色分界線，說明他們下午戴了□□。現在有可能是沒戴，也有可能是換了別的面具。”
“那你是怎麽認出來的？”
“他們一進客棧我就聞出來了。”劉七笑了笑，“下午我給他們下忘憂蠱的時候，順便給他們身上也加了一點兒香料。香味兒很淡，可能你察覺不到，但像我這種整天鉆研下毒的人，鼻子都比狗還靈。當然，最重要的是，雖然他們換了臉，換了上衣，但是他們都沒換鞋。我猜是因為他們急著趕路，換別的鞋一是來不及，二是不舒服。”
江澄定睛一看，果然如劉七所說，五個人都穿著黑色靴子。回到桌邊，抓了一塊面餅狠狠地啃了兩大口，“這些人真是陰魂不散。”
“我猜他們應該有你的畫像，一路打聽過來的。而且，江少俠，你個子高，又長得很……很俊。在江浙這一帶，長得像你這樣高大的人是比較罕見的，所以稍微問一問就能打聽到。”
江澄自小在華山長大，身邊都是師兄弟，平時大家專註練武，也不怎麽關註外貌。這還是頭一次有人用“俊”來形容他。他又看了一眼劉七，這人年紀看上去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但沈著冷靜，心細如發，智計遠在自己之上。雖說眼下不知他是敵是友，但自己也沒有太好的對策，倒不如先聽聽他有什麽辦法。“那，劉兄有什麽辦法呢？”
“暫時想不到。”劉七搖搖頭，“先把飯吃了吧，起碼一會兒打架的時候還有點力氣。”
“行吧。”江澄無可奈何，“劉兄喝酒嗎？”
“我從來不喝酒。”劉七道，“酒喝多了，鼻子和舌頭就不靈了。”
江澄飛快地吃完了自己面前的牛肉和面餅，擡頭一看，劉七還在慢條斯理地吃著第一塊餅。江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華山的時候，師兄弟們都是同時開飯，他也早就習慣了和大家一樣吃得這麽快了。
“沒事，你要是沒吃飽還能再吃點。”劉七把自己面前沒動過的面餅和牛肉往江澄那邊推了推，“我平日裏吃得就很少，就這一塊餅就能飽了——哦，對了，酒給我留一點。”
江澄也毫不客氣，如風卷殘雲般地吃完了剩下的食物。酒喝到一大半的時候，劉七按住了他，“別喝了，給我留點兒。”
“你不是不喝酒嗎？”江澄奇道。
“山人自有妙計。”只見劉七接過酒壇，用小刀在酒壇口劃拉了兩下，切下來兩塊指甲蓋大小的陶片捏在手裏，接著又往酒壇子裏不知道放了個什麽東西，最後迅速把酒壇的蓋子蓋了上去。劉七低聲對江澄說：“叫小二到門口來，把這酒壇子拿走，我先躲一下。”然後單腿跳著躲到了門邊，“一會兒關門的時候慢一點，留個一寸寬的縫給我。”
“小二！來一下！”江澄不明就裏，但還是依言拿著酒壇子來到了門口。
“誒——來啦——”一個快活的聲音由遠及近，最終停留在門口，“客官有何吩咐？”
江澄半開房門，“勞駕您把這個酒壇子拿走，多謝。”
“好嘞——”一臉笑容的小二接過酒壇子，轉身向大廳走去。江澄正要關門，卻聽得劉七在旁邊悄悄地說，“給我留點縫。”江澄看他一臉凝重，想來是有什麽計劃，於是慢慢地把兩扇門往中間合，卻不完全合上。等到小二走到大廳中間、快要靠近那五人的時候，只見劉七右手輕輕一揚，手中的陶片便飛了出去，打在那小二的小腿上。小二小腿一麻，摔倒在地，那個酒壇子也摔成了碎片。酒壇子裏剩的酒雖不多，但還是潑了一地，有的還灑到了客人身上。
“行了，關門吧。”
“所以剛才酒壇子裏放的是迷藥嗎？”
“對，不過，因為這次是通過呼吸，所以生效會稍慢一些。”
門外傳來客棧老板的責罵聲，用的是本地土語，江澄聽不懂，但此情此景，還有這語氣，顯然也不會是什麽好話。通過窗紙上的小孔，江澄看見那小二被老板罵得狗血噴頭，一邊收拾酒壇碎片，一邊給那五人道歉，心中覺得好生過意不去，但除此之外，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
“萬一剛才小二沒摔碎酒壇子呢？”
“那我也有別的辦法讓壇子碎掉。”劉七得意地揚了揚左手，“剛才割下來的陶片我只用了一片，剩下這一片我就用來打壇子。”
江澄正想問，為什麽非得用陶片來當暗器，不能用劉七自己慣用的金花或金針，話剛到嘴邊卻又恍然大悟：“哦，對，用壇子自己的碎片不容易被發現，不然的話，小二收拾酒壇子碎片的時候看到金花金針，肯定會覺得奇怪。錦衣衛他們也很可能發現。”
“沒錯。”劉七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孺子可教。”
大廳裏的人很快接二連三地暈了過去。“那我們現在就走？”
“不，先不急。江少俠，勞駕你先去大廳櫃臺那邊拿壺水來。”劉七搖了搖頭，又從袖中取出一支蠟燭，“還有，現在天晚了，麻煩你把櫃臺邊上那盞燈點亮了，再把大廳門關起來。”
江澄疑惑地接過蠟燭。
“剛才酒壇子裏的迷藥太少了，而且大廳門是敞開著的，過一會兒就散了。”劉七又指著那個蠟燭，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蠟燭裏也有迷藥。”
江澄正要出門，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可是大廳裏頭有迷藥，我出去了不會……”
“那不會的，你已經服過解藥了。”
“什麽時候？”
“就剛才，你吃的最後一個餅裏頭就有。”
江澄大驚，就剛才自己埋頭吃飯那一小會兒，這人居然已經想了這麽多，還在自己的食物裏下了藥。倘若這人要取自己性命，那可真是易如反掌。“劉先生，”江澄正色道，“現在既然你我二人同行，你大可不必玩這麽多彎彎繞繞。”
“倘若我給你一顆丸藥，或者一包奇奇怪怪的粉末，跟你說，把這東西吃了吧，這是解毒的，這是治傷的……你能同意嗎？肯定會疑神疑鬼的吧。與其浪費時間跟你解釋那麽多，你還不一定相信，倒不如我自己直接動手。”劉七譏諷地笑了笑，“還有，我早就跟你說過，我現在無力行走，需要你幫忙。取你的性命對我有什麽好處？難道我現在會把你殺了、然後自己拖著這一條廢腿去杭州嗎？再說了，從下午到現在這麽長時間，我要是想給你下點東西，可有無數次機會，也不缺剛才那一頓飯的功夫。”
江澄被劉七懟得無話可說。“行，是我多想了！”
江澄帶著幾分怒意去了大廳門口，這兩天正倒春寒，一陣冷風吹來，江澄也清醒了一下。這人心思極細，智計遠遠在自己之上，要取自己性命非常容易，但他目前為止對自己態度還算友善。況且，他腿上的傷一時半會好不了，自己對他就還有利用價值。與此同時，自己也能利用他的智謀避開這些追殺的人，此時的二人實為利益共同體，完全不必做無謂的內耗。等過幾天到了杭州，自己就回華山，之後大概也不會再有什麽交集。他救自己一命，自己送他到杭州，也算仁至義盡了。
江澄關上門，來到櫃臺邊，剛把劉七給的蠟燭點上，就聽見大廳的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十個人沖進來，服裝與今天下午那幾個自稱明教的都一樣：黑色鞋子，黑色鬥篷，上繡火焰圖案。果然正如劉七所說，他們不止五個人。那十人見大廳裏的同伴都已經暈過去，只道是江澄武藝高超，以一敵多竟然毫發無傷，心中頓時七上八下。
江澄心裏也頗為忐忑不安，雖說此時大廳裏已經彌漫了劉七的迷藥，但之前劉七也說過，這迷藥是通過呼吸的，作用比直接通過血液要慢一些。這樣看來，還是先拖延一下時間為好。江澄提氣輕輕一躍，整個人便躍上了二樓西側的走廊。他雙腳剛剛觸到二樓走廊地板，對面房間又沖出來二十來個黑衣人在東側走廊上一字排開。這群黑衣人個個手持弓箭，弓弦已經拉滿，羽箭已在弦上，方向正對著江澄，只待一聲令下便可放箭，江澄將無處可逃。
忽然，只聽得“砰砰”數聲，弓箭手們面前似乎有什麽東西炸開了，形成一團團紅色的煙霧。隨後就是一陣陣慘叫，弓箭手們紛紛放下弓箭，有的開始揉眼睛，想來是劉七趁所有人註意力都集中在江澄身上的時候，又發了什麽熏眼睛的毒暗器。江澄本以為自己這一回必死無疑了，沒想到劉七居然還有這一手，頓時精神為之一振。
樓下的人也發現了暗器是從劉七房間發出來的，其中一個黑衣人似乎是領頭的，指揮著其他人：“五個人去樓上，四個人跟我來，打樓下的這個！”說著，這黑衣人單臂拎起八仙桌的一條腿，徑直向劉七的房間砸過來。四個黑衣人跟在他身後，一起朝著劉七的方向攻過去。另外五個人則陸續跳上二樓來攻擊江澄。
這迷藥到底啥時候生效？江澄心中慌亂，但手上依舊章法不失，一套飛瀑劍法舞得風生水起，讓人找不到破綻。圍攻的五人則漸漸煩躁，其中一人功力相對較弱，迷藥也開始發揮作用，一招“撥草式”使得綿軟無力。江澄敏銳地覺察到了對方的破綻，劍尖輕輕一撥一帶，對方的劍便刺進了另一個黑衣人的肩頭。剩下的三個人見同伴受傷，心中一凜，手上動作稍微一滯，這同樣沒有躲過江澄的眼睛。江澄劍法既快且準，在三人的虎口上各飛快地刺了一下，三人長劍便齊聲落地。
樓上這二十多號人已經暫時失去攻擊力，迷藥也漸漸生效，因此不足為懼。但劉七腳上行動不便，恐怕敵不過那五人。江澄縱身一躍來到一樓，只見房門已經被八仙桌砸開，五個黑衣人中已有四個人倒在地上，每個人的眉心都中了一朵小小的金花。而那領頭的黑衣人武藝顯然勝過其他人一籌，身法甚是變幻莫測。無論劉七怎麽發暗器，那人均能躲過。劉七的額頭上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看自己的暗器就要發完了，空氣中的迷藥怎麽還沒生效？忽然，那黑衣人背後發出一聲悶響。黑衣人頓時撲倒在地。原來，江澄見那黑衣人揮劍抵擋暗器時身後出現破綻，便及時趕到並在黑衣人背心拍了一掌，將黑衣人擊倒。
劉七原本以為自己已是兇多吉少，此時忽然獲救，不禁楞在原地。少頃，劉七回過神來：“多些江少俠救命之恩。”
“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扯平。”江澄收劍入鞘。
“江少俠，你耳朵上流血了。”
“啊？哪兒？”
“這裏。”劉七在自己的左耳耳廓上比劃了一下大概位置。江澄用手摸了摸，果然摸到了一些黏糊糊的血，耳朵上也有些微微的刺痛，想來是剛才打架的時候意識過於集中，所以沒感覺到。“你坐過來，我給你處理一下。”
江澄來到劉七身邊坐下。劉七看了看他耳朵，然後從外套底下拿出一個布包袱，原本圓鼓鼓的肚子立馬就憋了下去，整個人看上去瘦瘦小小。江澄恍然大悟：“原來你肚子是假的，難怪……我就說你怎麽這麽輕呢。”
“嗯，因為今天下午扮的那個人是個小胖子，所以就用包袱墊了一下，不然他那身黑衣服我撐不起來，那就露餡了。”劉七從包袱裏取出一個小小的金屬夾子，在江澄的耳朵上輕輕一拔，夾下來一塊小小的木屑，估計是剛才打架的時候誰的劍削到了柱子欄桿所形成，又剛好飛到江澄的耳朵上。“一點皮外傷，不要緊，看血色都正常，應該沒中什麽毒。”劉七指了指桌上的一個小瓶，“這是金創藥，可塗可不塗，估計過兩天也就好了。”
“那就不塗吧。”江澄站起來，頓了一頓，然後指了指周圍的黑衣人們，“劉先生，此地怕是不宜久留。”
“你說的對。這些人大概明天中午就醒了，到時候還真不好辦。”劉七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今晚看來是又沒法好好睡一覺了。”兩人收拾好東西，江澄背起劉七向門外走去。走到大門口，江澄看到歪倒在地的老板和店小二，心中覺得十分過意不去，於是從腰間掏出兩錠銀子，輕輕放在二人手中。
“江少俠真是心中有大慈悲的人。”劉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語氣中帶著淡淡的譏諷。
“今天要不是因為我的話，不會發生這件事。人家房門都打壞了，總得給他們多付點錢修一修吧。店裏還弄得煙熏火燎的，明天生意也不一定好做。”
“那我要不是為了救你，腳也不會崴，也不至於被那幾個黑衣人圍攻。剛才那個情況可危險呢。”
“那我現在不是背著你呢嗎？”江澄忍不住回懟，“要不然我把你一個人一扔，直接騎馬跑了，可比現在這樣要快多了。”
依舊是劉七騎馬、江澄牽馬。此時夜色已濃，小鎮上的居民也都漸入夢鄉，街上除了江澄和劉七已經沒有人，只聽見馬蹄噠噠敲擊著青石板的聲音，顯得周遭格外寂靜。兩人沿著河岸行了一會兒，來到了一片村落，只是這裏似乎沒人居住的樣子，房屋無論新舊都空空如也，連一星燈火也無。江澄找了其中一家較為寬敞的，門上都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還掛了蜘蛛網，進門是一個空曠的大院子，院墻上都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穿過大院，推開主廳的門粗粗一看，房間裏家居擺設還算齊全，應該曾經是個小康之家。
“今晚就先在這裏湊合休息吧。”劉七說。
江澄點了根蠟燭放在桌邊的燭臺上，燭光映照下，卻看見地上躺著一具白骨，甚是駭人。
“前些年這一帶發生饑荒，許多村子都這樣。”劉七輕輕地說，仿佛怕驚擾了那具白骨的安眠。“我家裏有個丫鬟就是這附近的人，逃荒出來的。”
氣氛驟然變得沈重起來，兩人默然不語，開始收拾起各自的床鋪。江澄想了想，便決定轉移話題：“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你是怎麽混入到那群黑衣人裏去的？為什麽要救我？”
“我平時就經常在江南這一帶游山玩水。今天早上的時候，我看到有個家夥，哦，就是你今天下午看到的那個領頭的黑衣人，跟你打了好一會兒架的。”
“嗯，他怎麽了？”
“他從一家舊當鋪出來，手上拿了幾件黑衣服，上面還繡著火焰圖案。我一看到這個，那可就坐不住了，他拿的是明教的服裝。而且他拿的還是舊版的，去年就換新了。這人拿著舊的衣服是要幹嘛？我知道有些人會把舊的衣服拿回家改改再穿，但這個人面色紅潤，目光炯炯，生活條件應該是相當優渥的，而且一看就會武功，怎麽會拿著明教去年就換下來的舊衣服，還一拿就是好幾件？我心中好奇，就偷偷跟蹤他。過了一會兒，這人到了一家客棧，跟其餘四人見面，給他們一人一件黑衣服讓他們換上，還對他們說：‘之前給大家看的那個人，大家可都記得長相了？現在我們就去捉他。記住，盡量抓活的。’我心想，這些人肯定不是明教的，卻穿著我們的衣服去得罪人，這不是給明教臉上抹黑嗎？”
“那有沒有可能，是他們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換新呢？”
“那不可能。”劉七答道，“我們的服裝是在江寧定制的，到這裏才兩百多裏地，去年就開始發放了，哪有現在還沒到手的道理？況且那火焰圖案對應的級別是五行旗的正旗使——你知道五行旗吧？”
“嗯，我聽說明教下設五行旗，分別是銳金、巨木、洪水、烈火、厚土。每個旗設正副旗使各一名。”江澄記憶力甚佳，下午才翻看了一遍武林人士的花名冊，便將其中各大派的組織結構和人物姓名全都記下了。“那人說自己是銳金旗正旗使唐錚。”
“沒錯，你想想，倘若我們要抓一個華山派的弟子，怎麽會派五個正旗使來抓？整個明教就五個正旗使，全都跑到宣城來抓你一個，五行旗下那麽多兄弟姐妹不管了？唐錚一個正旗使，其餘四個正旗使跟他平級，怎麽可能乖乖聽他的話？就連對他自己的副旗使，他都不一定能用那種語氣說話，哈哈。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穿這種衣服出去執行任務，一是引人註目，仿佛要對所有人說我們明教是來幹壞事的一樣，二是，鬥篷那麽長，拖拖垮垮的，一點都不方便打架。”劉七說著說著，都忍不住笑了。
“也對。”江澄點點頭，“在外人看來很想當然的東西，在內行人眼裏全是毛病。”
“是啊。我接著說，趁他們分開換衣服的時候，我把其中一個人弄暈過去了，然後穿著他的那身黑衣服，跟在其他人後頭看看他們到底要幹嘛。再後來，就碰到了你。”劉七攤手，“那領頭的說，你是華山派的，我心想我們明教跟華山派向來沒有什麽糾葛，可別給有心之人無中生有栽贓嫁禍了。剛好，那領頭的假唐錚想跟你多切磋一會兒武功，所以提前讓我們先別上，等他撐不住了再圍上來跟你打車輪戰，其他人的註意力也都在你身上，這就被我鉆了空子。”
“你膽子也是真夠大的啊。”
“嘿嘿嘿……其實還有一點就是，那個被我弄暈的人啊，在我弄暈他之前，給自己戴了一個面具。所以，我只要把他的面具也搶過來，話也盡量少說點，就不怕被發現了。”
“難怪你當時讓我看他們脖子上有沒有分界線。那他們的面具是按照真實的明教成員做的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畢竟我也不是明教的每一個人都認識啊。”劉七笑道，“但我覺得應該不是。因為他們的面具做得挺粗糙的，而且每個人的面具長相差別不大，很像是批量趕制之後再發到每個人手裏，然後讓他們自由發揮做進一步修飾，只要跟原來的長相不一樣、能掩蓋他們的真實身份就好。哦，對了，講到這裏我想起來，既然這些人都知道你長什麽樣子了，咱們這裏離石橋鎮也不遠，萬一他們明天追過來，咱們兩個人還是難以敵過。江少俠，我覺得你可能也得易個容。”
江澄之前聽說過，有些江湖中人善用易容術，讓自己的臉看上去與原來截然不同，縱使親朋好友都難以認出。但是他也只是聽說而已，從未親身實踐過，華山派中也沒人會這個東西。師父偶爾提起易容術，也是嗤之以鼻，認為這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師父還說，“男子漢大丈夫，站得直，行得正。那些善用易容術的人，是做過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還是武藝不精，所以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江澄沒有正面回答劉七，只是先問了一句：“劉先生還會易容術嗎？”
劉七噗嗤一笑，眼珠子轉了轉，似乎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但最後還是只說了四個字：“略知一二。”說著扔來一塊手絹樣的物事，輕飄飄地落在江澄手上。江澄拿起來，借著月光和燭光一看，卻是一塊面具，手感好似皮革。“這個，你稍微蘸點水，就能貼在臉上。明天你再照鏡子，我敢保證，連你師父還有師兄弟他們都認不出你來。”
對方既然是好意，那也不好拒絕，江澄小心地把那塊面具平放在桌上，“多謝，我明天起床之後戴。”
“還有，除了咱們倆，江少俠，你那匹白馬恐怕也得易容。”
“馬還有易容一說嗎？”
“今天下午你跟那領頭的單挑之前，他看你這匹馬的時候眼睛都直了。我想，就算你我都改頭換面，可是馬兒還是一樣的啊。你那匹白馬，實屬百裏挑一的良駒，而且渾身雪白無一絲雜色，非常容易認出來。”
劉七說的不無道理。
“哦……先這麽說吧。今天太累了，先睡了。”
可能是因為從來沒有在一天裏打過這麽多的架，這天夜裏，江澄睡得前所未有的香，連夢都沒做一個。次日早上江澄睜開眼睛的時候，側頭看見對面床上的劉七仍然在睡覺。他輕輕地坐起來，去院中的水井裏接了些水洗漱，然後便在院中舞起劍來。
江澄這人有個本事，那就是記憶力超人。自四歲以來的每一天，不管他見到什麽、聽到什麽，他都能毫不費力地記下。師父教他的武藝，無論是心法口訣，還是劍術招式，只要演示一遍，他就能記得清清楚楚。也正因為如此，他的武功在華山派弟子中一直名列前茅。
昨日跟那些黑衣人交戰是他人生中初次實戰，對手武功亦不弱。他忍不住舞起了對手們的劍招，只覺其義理與華山派劍法有許多不同之處，但也不知道是何門派。舞到正酣處，他想自己這一次倒是頗有收獲，不禁心中暗喜，竟然隱隱期待著再來幾次這樣的意外。江湖上的門派這樣多，倘若自己能從其他門派的招式中學到些東西，那對自己的武功必然大有裨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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