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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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三年前，早春。
天邊飄來一朵厚重的烏雲，遠處隱隱傳來轟隆隆的雷聲，眼看著便要下雨了。江澄皺了皺眉，這山間小路本就不大好走，若是再來一場大雨，必然會更加濕滑。這樣一來，只怕自己沒法在日落之前到達下一個市集歇腳留宿。
想到這裏，江澄又拍了拍白馬。這白馬甚是神駿，不多時便奔出數十丈遠。忽然，江澄眼前閃過一道白光，似乎是飛刀之類的東西。江澄微微一側身，那飛刀便貼著江澄的肩膀飛了過去，眼看就要刺到白馬的後腿。好在這白馬甚是機敏，後腿輕輕一躍，那飛刀便撲了個空，深深地紮進了地上的青泥之中，只露出小小的刀柄。
“好俊的功夫！好俊的馬兒！”山谷中回響起一個男子的聲音。此人聲音雄渾，震得江澄腰間的長劍都嗡嗡作響，顯然內力極為精純。江澄定睛一看，只見前方的樹林中走出一位漢子，約莫三十來歲，身材高大魁梧，一雙鷹眼直勾勾地盯著江澄。那男子披著黑衣鬥篷，鬥篷上還繡著一個小小的火焰圖案，腳上是黑色的靴子。
“明教？”江澄看著那個火焰圖案下意識地說。
“江少俠好眼力。”那中年男子走近了些，身後還跟著四個蒙面人，也是一水的黑色鬥篷和黑色靴子。“在下姓唐，單名一個錚字，乃是明教銳金旗的正旗使。我家主人對華山派的英雄豪傑傾慕已久，近日得知少俠途經此地，因此特來邀請少俠前往府上品茗。”
“承蒙厚愛，感激不盡。”江澄心中有些緊張，但他想，表面上可絕不能露怯。於是他拱了拱手，微微一笑，“在下只是華山派一介無名小卒，出身山野，對於品茗這等雅事，那是一竅不通的。況且現下有事在身……”
“華山派掌門人薛群峰的得意高徒，雖然年紀尚輕，到今年十月十九日才滿十八歲，武功卻是當今華山弟子中的佼佼者，可不是什麽無名小卒。江澄少俠可真是過謙了。”唐錚的嘴角歪了一歪，擠出一個假笑，看得江澄心裏發毛。“倘若在下的消息準確，江少俠此次去南少林，是送一封極為重要的書信。從華山到南少林千裏之遙，路上的艱難險阻不必多說，薛掌門讓江少俠一個人去做這件事，顯然是對江少俠極為看重，也極為信任。”
這人知道自己的姓名、生辰與師承，這也就算了。這次奉師父命令去南少林送信，乃是極大的機密，當時除了師父和自己之外，並沒有第三個人在場，明教是怎麽知道的？不過，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當下最緊迫的事情還是要想個法子甩開對方，消息走漏的事情可以回華山之後再跟師父一起細細覆盤。江澄在心裏飛快地盤算著。
唐錚繼續說道，“我家主人最是愛惜人才，這番來之前便對我說，務必要將少俠帶回府上一敘。”他給這“務必”二字加了重音，仿佛有一百二十分的決心。話音剛落，唐錚拔出腰間長劍，便向江澄和白馬刺來。
江澄自小在華山派勤學苦練，無論劍法招式還是內功根基，都打得極為紮實，武藝在師兄弟中算是上乘。只是他多年來從未下過山，不曾經歷過生死搏鬥，缺乏實戰經驗。這次倒是給他一個實戰的機會，此時身邊沒有師父庇蔭，沒有師兄弟幫忙，一旦出現差池，便有性命之虞。他心中熱血上湧：今天跟這些人拼了。
江澄長嘯一聲，腳尖微微一蹬，整個人便從馬上飛了起來，又輕輕地踢了一下白馬的後背。那白馬與他相伴多年，二者之間的默契早已深入骨髓，隨即前蹄高高躍起，馬蹄鐵正好撞在唐錚的劍上，發出“叮”的一聲，唐錚的劍便沒有刺中。
唐錚見這白馬神駿非凡，頓時起了愛惜之心，心想，等我捉了你主人，再把你這馬兒帶回去好生餵養。唐錚舞了一個劍花，劍招虛虛實實，看不出是什麽師承門派。江澄想起師父平日裏說的，“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自他橫，明月照大江”，當即拔出腰間長劍，一套飛瀑劍法舞得虎虎生風，在身子周邊形成一片銀白的屏障，當真是水潑不進。唐錚武功亦不弱，他多次進攻，但江澄防守極為嚴密。只短短片刻功夫，眾人聽得幾十次金屬相交之聲，唐錚的劍卻無法碰到江澄一片衣角。
唐錚原本並未把江澄放在眼裏，覺得以自己的本事，要拿下這樣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實在輕而易舉，根本不需要別人幫忙。再加上他也是個武癡，對華山劍法招式心存好奇，想要看看華山派的弟子都有些什麽本領，因此事先跟下屬說好，先讓自己一個人上。但江澄初生牛犢不怕虎，居然越戰越勇。縱使唐錚武藝不俗，一時之間也難以找到江澄的破綻。
當下還是完成任務要緊，切不可逞匹夫之勇。於是唐錚開口：“你們四個，還不快上？！”
江澄心中慌了一下，自己的武功或許可以跟這人打個平手，可對方還多四個人，這可就不好說了。然而，令唐錚和江澄沒想到的是，那四個蒙面人居然一動不動。這顯然也大出唐錚的意料，再加上他剛才開口說話，真氣外洩，江澄的內力便占了上風。江澄精神一振，長劍一格，劍鋒上凝聚的真氣便將唐錚震出數尺。唐錚踉踉蹌蹌向後退了幾大步，正好撞在左首第一個蒙面人的身上。唐錚正要斥責這蒙面人為何不按照自己的命令圍攻江澄，卻見那蒙面人雙目圓睜，身體如骨牌一般僵硬地倒在地上。
唐錚有些慌了。他伸出左右手，分別在第二位和第三位蒙面人身上輕輕地拍了拍，這兩人也是如先前那人一般僵直倒下。江澄心想，周遭數丈之內似乎並沒有別人的呼吸之聲。能在頃刻之間就讓這幾位蒙面人失去戰鬥能力，而近在咫尺的自己卻沒有半點察覺？這樣一來，江澄也起了好奇心，想看看到底是怎樣的高手，竟有如此修為。
只聽得丁的一聲，唐錚長劍忽然掉落在地，右臂似乎是中了什麽毒，擡到一半就僵在了空中。唐錚勉強伸出還能活動的左手，對著第四位蒙面人就是一掌。卻見那蒙面人整個身子飛了起來，然後摔在了地上。“這人怎麽對自己屬下這般殘忍？”江澄正想著，卻聽見唐錚一聲慘叫。“是了，想來是這第四位蒙面人用了什麽法子，讓其餘三位都不能動彈了，因為他們離得太近，所以我剛才沒發現。”唐錚叫了兩聲之後，身子越來越僵，口齒越來越模糊，最後也是如那三位蒙面人一般僵直倒地，想來是毒性已經擴散到了全身。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江澄正想著離開，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救我……江少俠……”
江澄循著聲音望去，看見那第四個蒙面人躺在地上，胸口上下起伏著。江澄略微遲疑了一下，卻聽得那人繼續說著，“華山派素來以名門正派自居，要不是我……我解決了他們四個……我這也算是救了你的命，你現在居然就要一個人走掉，你們名門正派就是這麽報答救命恩人的麽？”
這人說的不無道理，剛才若非這人出手，自己很難抵擋得住多人圍攻，但此人用毒技藝不俗，不得不防。然而，這人好似猜透了江澄心思一般，繼續說道，“這方圓十幾裏地都是荒山野嶺的，我的腳剛才崴了一下，現在沒法走路，你是唯一能救我的人，我當然不會害你。”說著，那人一手支撐著坐了起來，另一只手揭開臉上的黑色蒙面。此人約莫二十來歲，膚色黝黑，滿臉麻子，相貌極為醜陋；肚子也圓鼓鼓的，像個大皮球；唯有一雙眸子如水般清亮，與這樣一副面貌頗為不相稱。
那人一邊脫下外層的黑色鬥篷，一邊繼續說道，“在下姓劉，在家中堂兄弟裏頭排行老七，本來是要回杭州來著，結果在路上看見這幾個人要抓江少俠，就多管閑事了一下。剛才躲避掌擊的時候腳崴了一下，只怕接下來幾日都不太方便行走，希望江少俠幫幫忙，送在下一程。”那人見江澄還在猶豫，便開始央求起來，“我剛才給這幾個人下了麻藥，等他們麻藥勁過了，或者他們的同夥趕來了，必定饒不了我性命，江少俠……”
這人既然救了自己性命，現在又需要自己幫忙，想來暫時不會害自己。出門之前，師父也跟自己說，在路上多走走，多看看，多見識見識也是好的。白馬天生神駿，從此處去杭州也不過耽誤數日時間。再加上現在有人在回華山路上埋伏抓捕自己，繞道杭州或許可以把這些人甩掉。
“劉七先生對在下有救命之恩，回報是應該的。”江澄走到劉七身邊，準備將他扶起來。
“別急，”劉七微一思忖，“你先在那四個人的身上翻翻，看看他們是什麽來頭。”
“不是明教嗎？”
“當然不是。”劉七搖搖頭，“我在明教這麽多年，上上下下的弟兄們也見得多了，可這幾個……不對，不對。江少俠，你先看看那個領頭的，看看他身上都裝了什麽玩意兒。哦，對了，你先把這個戴上，防止他身上藏了什麽毒物。”說著便扔給江澄一雙白色手套。
原來劉七竟是明教中人嗎？江澄一時也搞不明白劉七說的“不對”是怎麽個不對法，但還是依言戴上了那雙手套，將唐錚懷中的物事掏了出來。
“這裏有本冊子。”江澄正要翻開書頁，劉七卻忽然說，“先別翻開，你把那書頁對著那個領頭的臉上抖一抖，看看書裏頭有沒有夾什麽毒粉。”江澄依言照做。唐錚中的毒並不致命，只是全身肌肉僵硬無法動彈，意識仍舊清醒，雙目圓睜看著江澄，顯然是因為這動作感到了極大的羞辱。書裏倒沒有什麽毒藥，只是可能有些灰塵，引得唐錚鼻子直癢癢，卻又因為面部肌肉僵硬，連噴嚏都沒法打一個出來，兩只大眼睛憋得又紅又腫，裏面都是淚水，那模樣甚是滑稽。
江澄翻開那本冊子的封面，卻見第一頁用大字寫著“峨眉派”，然後便是密密麻麻的名單。起首的第一個名字是“守淵師太”，正是當今峨眉派的掌門人，後面緊跟著一些尼姑的法號，都是峨眉派中有名的高手，還有一些一看就是女子的名字。江澄繼續向後翻閱了幾頁，便看到了華山派的部分，派中上上下下近百人，包括江澄自己在內，姓名、籍貫、年齡甚至擅長的武藝招式都準確無誤。再往後，武當、崆峒、青城、昆侖甚至明教等諸多門派人物均記錄在冊，有的名字上還用朱筆做了標記。
“書裏是什麽？”劉七問道。
“江湖各大門派的人物清單。”江澄眉頭緊鎖。
“真是厲害啊……”劉七點點頭，“還有沒有別的了？”
江澄又翻了翻，“有塊牌子……錦衣衛？”
劉七點點頭：“江少俠，麻煩你再看看這四個人的脖子，看看臉和脖子的顏色是否有不一致的情況。”
江澄依次查看了這幾人的脖子，確實正如劉七所言，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很明顯的分界線，界線上下的膚色截然不同。“確實。”
“嗯……這可有點兒意思了。”劉七食指揉了揉太陽穴，似乎在思考著什麽，“江少俠，現在你可以把他們四個都殺掉了。”
雖然江澄自小學武，天賦也甚高，但多年來也都是和同門之間切磋，分了勝負之後便點到為止。平日裏師父也總教育他們習武之人要有武德，不可仗勢欺人，更不可濫殺無辜。因此，江澄之前從未殺過人。江澄搖了搖頭：“我從不殺人，這有悖俠義之道。況且這四人與我無冤無仇，我不能做這樣的事。”
“你不殺他們，再過得幾個時辰，藥物效力減退，他們幾個就能正常行動正常運功了。既然這領頭的能叫出江少俠的大名和生辰八字，想來錦衣衛系統中也不止一個人知道江少俠的容貌，說不定還有江少俠的畫像登記在冊。到時候一聲令下，蘇浙皖三省的錦衣衛通通都來抓捕，縱使江少俠武藝高強，但雙拳難敵四手，華山派的同門又遠在數千裏之外，江少俠能孤身脫險麽？”
江澄無言以對，但依舊過不了心裏那一關。
劉七見他如此，便笑著搖了搖頭，“罷了，罷了，還是我來吧，免得臟了江少俠的手！真不愧是名門正派出身，嘖嘖。”說著，便一跛一跛地走到了唐錚身旁坐下。劉七從袖中取出兩只白手套戴上，一只手捏住了唐錚的臉頰，另一只手從腰間拿出一根金針，對著唐錚的舌尖戳了三下。唐錚原本雙目圓睜，舌尖被刺之後，便慢慢暈死過去。劉七又依次對那其他三人施以同樣的做法。
“江少俠，見死不救是不是俠義之道呢？”劉七微笑著說，“走罷！哦，等等。”說著又從地上的四人身上撿起了幾朵小金花，想來是之前給他們下毒時留下的。“今天這件事，我只當是沒有發生過，也希望江少俠不要對任何人提起。至於這幾朵小金花，還有這幾根金針，就當是我給江少俠的封口費了，只是沾了這些臭……這些人的血，還得洗洗幹凈才好意思送人。”說著，便從腰間拿出一個葫蘆，拔開塞子，空氣中頓時氤氳著馥郁的酒香。劉七先是往自己的手套上倒了一些酒搓了搓手，然後又用酒依次洗幹凈了手上的金花和金針，等酒徹底揮發之後，將那幾枚金花金針裝進了一個錦囊，整套動作如行雲流水一般幹凈利落。“江少俠，這點小意思，還請笑納。”
江澄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總覺得這事哪裏不太對，還沒想到怎麽回應呢，劉七又說：“江少俠，你手上的手套也得洗一下。”說著便向他手套上也倒了些酒，沖洗了一番。
“多謝劉七先生。”江澄脫下手套準備還給劉七，那手套不知是什麽材料做成的，似乎並不透氣，再加上那手套本來就比江澄的手小一些，江澄的手上竟然都捂出了一層細密密的汗。“別別別，這手套我也不要了，”劉七搖搖手，想了想又說，“但是你也先別扔，等我們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把它處理了。走罷！”
“這金花實在過於貴重，我不……”
“你拿著吧，這些東西已經沾了他們的血，我才不要。一會兒到前面那個市集，你拿著金花去買一架馬車，你會趕車吧？哦，對了，金花不要直接拿去換，你先把它們捏成金錠子。這金花造型特殊，我怕暴露我們行蹤。”
今日的一切都來得過於突然了。許多問題浮上了江澄的腦海：那四個人真的是錦衣衛嗎？為什麽要來找自己的麻煩？他們是怎麽知道自己去南少林送信的事的？這劉七又是誰？為什麽要救自己？剛才自己翻那本花名冊時也曾看到過明教，名單前幾排的教主、左右二使、四大法王、五散人這些人物自己也都曾聽說過，但並沒有一人姓劉。這人的年紀似乎與自己差不多，想來在明教也不太可能有多高的職務，可這一手暗器功夫著實不錯。江澄忍不住問道：“劉七先生是明教中人？不知您在教中是何職務。”劉七爽朗一笑：“我在明教不過是一介無名小卒罷了，人微言輕，哪有什麽職務不職務的。”
要是明教的一個無名小卒都有這麽高的暗器造詣，那明教未免也太強了些。江澄想，此人大約是明教什麽高層，不願透漏自己的真實身份。不過，等自己回了華山倒是可以去問問師父，武林中哪位好手是用這種金花當暗器的。江澄接過那個裝著金花的錦囊，這劉七雖然生得醜陋，用的東西卻如此精致，就連那小小暗器都風雅得很。“那這四人要怎生處理？”
“不用處理。他們過幾個時辰就醒了。”
“可是劉七先生不是說，等他們恢覆過來之後，就會……”
“真要是殺他們，哪用得著像剛才那麽麻煩，直接一刀砍死了事。”劉七笑了笑，“剛才我給他們下的是忘憂蠱，等他們醒了之後，這過去半個時辰之內的事情呢，對於他們來說，就跟沒發生過一樣。若是別人問起他們，他們只會想起來自己為了圍堵江少俠而冒充明教跑來荒郊野外，結果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暈倒在地了。旁人自然也只會覺得他們是被人下了迷藥，而不是在抓捕江少俠時遇到了我這麽個愛多管閑事的真明教人。”
這劉七談吐間自有一番風度，暗器功夫甚佳，用毒也頗有造詣，實屬少見的人才。不知不覺間，江澄已有些佩服他了。“先生能騎馬嗎？”
劉七慢慢地跳到白馬旁邊，抓住韁繩試著跳了一下，“唉，恐怕不行，我現在左腳完全使不上力呢。”劉七懊惱地說。那白馬似乎被劉七弄得很不舒服，脖子晃了幾下，劉七腳受傷之後站立不穩，差點被白馬帶跌倒。
“我這馬兒脾性大得很，見了生人都這樣。先生莫怪。”江澄笑著摸了摸白馬的頭，那白馬便平靜下來。“先生既然上馬不便，那就只能由我把先生拎到馬上去了。”
“唉，那也只能這樣了……你可小心點啊，我本來就有傷，不能再摔了。”劉七無奈地點點頭。
“好。”說著，江澄抓住了劉七的後領，腳下輕輕一躍，兩個人的身子便飄到了半空中。江澄將劉七的身子穩穩地放在馬背上，之後又穩當當輕飄飄地落回地面。
這劉七比江澄想象中要輕。江澄之前有一次跟九師弟打鬧，也曾經這樣從後頸把九師弟整個人拎起來。這人身高跟九師弟差不多，比自己略矮一些，還挺著個大肚子，但拎起來居然不比九師弟重多少。江澄無意中眼睛掃到劉七的手腕，發現劉七的一雙手生得秀氣異常，手腕也格外纖細，心中微微詫異。此人年紀輕輕，身材樣貌卻如此怪異，莫不是有惡疾在身？但這畢竟是他人隱私，也不好多問。
“你輕功真不錯。”劉七誇道，“剛才那幾個人說你是華山派的？都說‘自古華山一條道’，華山險峻天下聞名，那你們練輕功會在山路上練嗎？”
“就是在平地上練。師父平時也不讓我們去那些危險的地方。”
“啊……這樣啊……”劉七的語氣中隱隱有些失落，“我還以為你們住在山上的會有些不一樣的練武方法呢，比如爬山爬樹什麽的。”
“我們師兄弟當中倒確實有些性子頑劣的，學了輕功之後就整天爬高上低。”江澄想起師兄弟們在一起玩耍的場景，不禁微笑起來，“我那個九師弟年紀最小，性格最是調皮，學武功之前就愛爬樹，之後更是變本加厲。哪怕是那種接近垂直的峭壁，他都能像個壁虎一樣爬上去。師父知道了之後，還把他狠狠訓了一頓——不過也沒什麽用，他就是喜歡這個，所以整天在這上面鉆研，輕功也是我們這群人裏頭最好的。”
“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兒就是最好的。”劉七點點頭，“你師弟這壁虎游墻的輕功我倒真想見識見識。我也有個輕功特別好的朋友，不知道他倆比比如何。”
“有多好？”江澄好奇了起來。
“我這個朋友常年生活在杭州一帶，你也知道的，這裏沒有北方那樣的高山，所以我也不知道我這個朋友有沒有你師弟那壁虎游墻的本事——我只說我見過的啊。”劉七笑著說，“他能在水上走路呢。”
“你說的這位朋友，可是明教五散人之一的韋葉舟先生？”
“你聽說過？”
“那是當然了。韋先生號稱千裏水上漂，輕功天下聞名，我師弟肯定是大大不如他的。”江澄想起之前師父說起武林中各位好手，提起韋葉舟時口吻頗為不屑：“一個大活人怎麽可能在水上走路？昔年我華山派祖師輕身武功獨步天下，尚且做不到這一點，一個明教中的散人怎麽可能有這樣的本事？要知道明教教主之下有左右光明二使，四大法王，之後才是五散人，而這五散人中韋葉舟排行最末呢。”
不過，這話江澄肯定不能直接跟劉七說，所以他只是好奇地問了一句：“韋先生真的能在水上走路嗎？這是怎麽做到的？”
“最核心的內功心法我當然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也不可能跟你說。不過，倒是可以說點兒不太重要的部分。”劉七笑了一下，“你會打水漂嗎？”
“那我可是高手了。”江澄得意地笑了笑，“十丈多寬的河，我能讓石子從河的這一頭跳到河的那一頭。”
“那說說你打水漂的技巧吧。”
“一是石子要扁而光滑，二是石子飛出去的速度要快，要用手腕的力量讓石子平貼著水面快速飛過去，這樣石頭才能飛得夠遠，在水面上彈跳多次都不下沈……”
“對了，水上漂就是這麽做到的。”
“想來韋先生身法必然快得不同尋常。”江澄想了想，“還沒來得及沈下去，人已經跑了老遠了。”
“沒錯。”劉七點點頭，“還有一點就是，他很輕。他還小的時候，他父親在西湖邊教他輕功。他祖父讓他從岸上往水裏跑，一開始他一到水裏就沈了，根本漂不起來，後來是能在水上漂個幾尺遠再沈下去，就這樣，他在水上漂的距離越來越長，直到現在，已經可以從湖的這邊跑到那邊。你知道達摩祖師一葦渡江的故事嗎？據說這個法子的靈感就是從這裏來的。”
“這練習輕功的法子倒是有趣得很，而且每天都能看到自己的進步。”江澄的眼前仿佛出現了小小少年在湖邊練習輕功的畫面。“要是我九師弟知道了這個玩法，以他的性子，估計會躍躍欲試呢。”
“是啊，他們家家傳的輕功相當厲害，練習的法子也是花樣繁多。我小時候在他家住過一陣子，他指導過我一些，對我的輕功大有裨益。可惜，我在他家並沒住多久。後來我又拜了自己的師父，就主攻暗器和用毒了。”
這劉七甚是健談，江澄在心裏對劉七也有了個大概的認識：杭州人士，平素在江南一帶活動，會說官話，也通曉吳越一帶的方言。劉七的父母都是明教人士，因此劉七一生下來就入了明教，和明教的一些高層也有些私人來往，但劉七自己平時在教內並不擔什麽具體職務，平日裏養尊處優慣了，整天寄情山水。武藝師承明教中的某位長老，不過，據劉七自己說，家裏人對他的武功不怎麽滿意。“我爹總說我不務正業，劍術不好好練，內力也沒什麽長進，只在暗器和毒術上下功夫，還整天想著跟韋叔叔學輕功臨陣脫逃，實在不是什麽男子漢大丈夫。”劉七氣惱地說。
“話不能這麽說，人各有所長，能把暗器和毒術練好了也是很厲害的，而且很實用。就比如說剛才吧，要不是你的忘憂蠱，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呢。相較於刀劍傷人無情，有解藥的毒物反而更慈悲。”江澄真誠地說。
“嘿，你跟我師父說的一樣。所以，我們門派的規矩之一就是，那些無解的毒藥，比如鶴頂紅孔雀膽什麽，我們可絕對不用。”
“那剛才你用的忘憂蠱有解藥嗎？”
“那當然也是有的。不過你大可以放心。”劉七得意地說，“忘憂蠱的解藥極為特殊，其中很關鍵的一味藥材是一種雪山上的毒蜥，世間極為罕見，因為行動迅速所以難以抓捕，飼養條件也相當苛刻。我師父找遍了各大雪山，也只抓到過七對，後來還養死了五對，逃跑了一對，最後只剩下一對。另外，忘憂蠱和解藥的用量必須得控制得非常精細。我剛才給他們下的忘憂蠱量很少，只會讓他們忘記半個時辰內的事情，所以解藥也只能用半個時辰的量。一旦解藥的量超過了毒藥的量，那雪蜥的毒性又會使人精神萎靡不振，產生幻覺，嚴重時甚至致人癡呆。所以，就算他們當中有人知道自己中了忘憂蠱，也不知道我用了多少，為了那半個時辰的記憶就冒著生命危險去試解藥，實在太不劃算了。”
“那忘憂蠱本身除了讓他們忘記事情之外，沒有什麽別的壞處吧？”
“放心吧，除了最近半個時辰的事情，別的事情可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呢，以後也不會變傻子。”劉七笑道，“你這人也真是有意思，人家剛才可是要抓你呢，四五個人上來打你一個，你居然還擔心人家中毒嚴重不嚴重、會不會有什麽別的癥狀。”
“畢竟他們也是奉命令行事，而且他們這個歲數，估計都是家裏的頂梁柱，上有老下有小的……”
劉七微微一楞，過了一會兒輕輕吐出一句：“江少俠，你可真是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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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早春。
天邊飄來一朵厚重的烏雲，遠處隱隱傳來轟隆隆的雷聲，眼看著便要下雨了。江澄皺了皺眉，這山間小路本就不大好走，若是再來一場大雨，必然會更加濕滑。這樣一來，只怕自己沒法在日落之前到達下一個市集歇腳留宿。
想到這裏，江澄又拍了拍白馬。這白馬甚是神駿，不多時便奔出數十丈遠。忽然，江澄眼前閃過一道白光，似乎是飛刀之類的東西。江澄微微一側身，那飛刀便貼著江澄的肩膀飛了過去，眼看就要刺到白馬的後腿。好在這白馬甚是機敏，後腿輕輕一躍，那飛刀便撲了個空，深深地紮進了地上的青泥之中，只露出小小的刀柄。
“好俊的功夫！好俊的馬兒！”山谷中回響起一個男子的聲音。此人聲音雄渾，震得江澄腰間的長劍都嗡嗡作響，顯然內力極為精純。江澄定睛一看，只見前方的樹林中走出一位漢子，約莫三十來歲，身材高大魁梧，一雙鷹眼直勾勾地盯著江澄。那男子披著黑衣鬥篷，鬥篷上還繡著一個小小的火焰圖案，腳上是黑色的靴子。
“明教？”江澄看著那個火焰圖案下意識地說。
“江少俠好眼力。”那中年男子走近了些，身後還跟著四個蒙面人，也是一水的黑色鬥篷和黑色靴子。“在下姓唐，單名一個錚字，乃是明教銳金旗的正旗使。我家主人對華山派的英雄豪傑傾慕已久，近日得知少俠途經此地，因此特來邀請少俠前往府上品茗。”
“承蒙厚愛，感激不盡。”江澄心中有些緊張，但他想，表面上可絕不能露怯。於是他拱了拱手，微微一笑，“在下只是華山派一介無名小卒，出身山野，對於品茗這等雅事，那是一竅不通的。況且現下有事在身……”
“華山派掌門人薛群峰的得意高徒，雖然年紀尚輕，到今年十月十九日才滿十八歲，武功卻是當今華山弟子中的佼佼者，可不是什麽無名小卒。江澄少俠可真是過謙了。”唐錚的嘴角歪了一歪，擠出一個假笑，看得江澄心裏發毛。“倘若在下的消息準確，江少俠此次去南少林，是送一封極為重要的書信。從華山到南少林千裏之遙，路上的艱難險阻不必多說，薛掌門讓江少俠一個人去做這件事，顯然是對江少俠極為看重，也極為信任。”
這人知道自己的姓名、生辰與師承，這也就算了。這次奉師父命令去南少林送信，乃是極大的機密，當時除了師父和自己之外，並沒有第三個人在場，明教是怎麽知道的？不過，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當下最緊迫的事情還是要想個法子甩開對方，消息走漏的事情可以回華山之後再跟師父一起細細覆盤。江澄在心裏飛快地盤算著。
唐錚繼續說道，“我家主人最是愛惜人才，這番來之前便對我說，務必要將少俠帶回府上一敘。”他給這“務必”二字加了重音，仿佛有一百二十分的決心。話音剛落，唐錚拔出腰間長劍，便向江澄和白馬刺來。
江澄自小在華山派勤學苦練，無論劍法招式還是內功根基，都打得極為紮實，武藝在師兄弟中算是上乘。只是他多年來從未下過山，不曾經歷過生死搏鬥，缺乏實戰經驗。這次倒是給他一個實戰的機會，此時身邊沒有師父庇蔭，沒有師兄弟幫忙，一旦出現差池，便有性命之虞。他心中熱血上湧：今天跟這些人拼了。
江澄長嘯一聲，腳尖微微一蹬，整個人便從馬上飛了起來，又輕輕地踢了一下白馬的後背。那白馬與他相伴多年，二者之間的默契早已深入骨髓，隨即前蹄高高躍起，馬蹄鐵正好撞在唐錚的劍上，發出“叮”的一聲，唐錚的劍便沒有刺中。
唐錚見這白馬神駿非凡，頓時起了愛惜之心，心想，等我捉了你主人，再把你這馬兒帶回去好生餵養。唐錚舞了一個劍花，劍招虛虛實實，看不出是什麽師承門派。江澄想起師父平日裏說的，“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自他橫，明月照大江”，當即拔出腰間長劍，一套飛瀑劍法舞得虎虎生風，在身子周邊形成一片銀白的屏障，當真是水潑不進。唐錚武功亦不弱，他多次進攻，但江澄防守極為嚴密。只短短片刻功夫，眾人聽得幾十次金屬相交之聲，唐錚的劍卻無法碰到江澄一片衣角。
唐錚原本並未把江澄放在眼裏，覺得以自己的本事，要拿下這樣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實在輕而易舉，根本不需要別人幫忙。再加上他也是個武癡，對華山劍法招式心存好奇，想要看看華山派的弟子都有些什麽本領，因此事先跟下屬說好，先讓自己一個人上。但江澄初生牛犢不怕虎，居然越戰越勇。縱使唐錚武藝不俗，一時之間也難以找到江澄的破綻。
當下還是完成任務要緊，切不可逞匹夫之勇。於是唐錚開口：“你們四個，還不快上？！”
江澄心中慌了一下，自己的武功或許可以跟這人打個平手，可對方還多四個人，這可就不好說了。然而，令唐錚和江澄沒想到的是，那四個蒙面人居然一動不動。這顯然也大出唐錚的意料，再加上他剛才開口說話，真氣外洩，江澄的內力便占了上風。江澄精神一振，長劍一格，劍鋒上凝聚的真氣便將唐錚震出數尺。唐錚踉踉蹌蹌向後退了幾大步，正好撞在左首第一個蒙面人的身上。唐錚正要斥責這蒙面人為何不按照自己的命令圍攻江澄，卻見那蒙面人雙目圓睜，身體如骨牌一般僵硬地倒在地上。
唐錚有些慌了。他伸出左右手，分別在第二位和第三位蒙面人身上輕輕地拍了拍，這兩人也是如先前那人一般僵直倒下。江澄心想，周遭數丈之內似乎並沒有別人的呼吸之聲。能在頃刻之間就讓這幾位蒙面人失去戰鬥能力，而近在咫尺的自己卻沒有半點察覺？這樣一來，江澄也起了好奇心，想看看到底是怎樣的高手，竟有如此修為。
只聽得丁的一聲，唐錚長劍忽然掉落在地，右臂似乎是中了什麽毒，擡到一半就僵在了空中。唐錚勉強伸出還能活動的左手，對著第四位蒙面人就是一掌。卻見那蒙面人整個身子飛了起來，然後摔在了地上。“這人怎麽對自己屬下這般殘忍？”江澄正想著，卻聽見唐錚一聲慘叫。“是了，想來是這第四位蒙面人用了什麽法子，讓其餘三位都不能動彈了，因為他們離得太近，所以我剛才沒發現。”唐錚叫了兩聲之後，身子越來越僵，口齒越來越模糊，最後也是如那三位蒙面人一般僵直倒地，想來是毒性已經擴散到了全身。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江澄正想著離開，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救我……江少俠……”
江澄循著聲音望去，看見那第四個蒙面人躺在地上，胸口上下起伏著。江澄略微遲疑了一下，卻聽得那人繼續說著，“華山派素來以名門正派自居，要不是我……我解決了他們四個……我這也算是救了你的命，你現在居然就要一個人走掉，你們名門正派就是這麽報答救命恩人的麽？”
這人說的不無道理，剛才若非這人出手，自己很難抵擋得住多人圍攻，但此人用毒技藝不俗，不得不防。然而，這人好似猜透了江澄心思一般，繼續說道，“這方圓十幾裏地都是荒山野嶺的，我的腳剛才崴了一下，現在沒法走路，你是唯一能救我的人，我當然不會害你。”說著，那人一手支撐著坐了起來，另一只手揭開臉上的黑色蒙面。此人約莫二十來歲，膚色黝黑，滿臉麻子，相貌極為醜陋；肚子也圓鼓鼓的，像個大皮球；唯有一雙眸子如水般清亮，與這樣一副面貌頗為不相稱。
那人一邊脫下外層的黑色鬥篷，一邊繼續說道，“在下姓劉，在家中堂兄弟裏頭排行老七，本來是要回杭州來著，結果在路上看見這幾個人要抓江少俠，就多管閑事了一下。剛才躲避掌擊的時候腳崴了一下，只怕接下來幾日都不太方便行走，希望江少俠幫幫忙，送在下一程。”那人見江澄還在猶豫，便開始央求起來，“我剛才給這幾個人下了麻藥，等他們麻藥勁過了，或者他們的同夥趕來了，必定饒不了我性命，江少俠……”
這人既然救了自己性命，現在又需要自己幫忙，想來暫時不會害自己。出門之前，師父也跟自己說，在路上多走走，多看看，多見識見識也是好的。白馬天生神駿，從此處去杭州也不過耽誤數日時間。再加上現在有人在回華山路上埋伏抓捕自己，繞道杭州或許可以把這些人甩掉。
“劉七先生對在下有救命之恩，回報是應該的。”江澄走到劉七身邊，準備將他扶起來。
“別急，”劉七微一思忖，“你先在那四個人的身上翻翻，看看他們是什麽來頭。”
“不是明教嗎？”
“當然不是。”劉七搖搖頭，“我在明教這麽多年，上上下下的弟兄們也見得多了，可這幾個……不對，不對。江少俠，你先看看那個領頭的，看看他身上都裝了什麽玩意兒。哦，對了，你先把這個戴上，防止他身上藏了什麽毒物。”說著便扔給江澄一雙白色手套。
原來劉七竟是明教中人嗎？江澄一時也搞不明白劉七說的“不對”是怎麽個不對法，但還是依言戴上了那雙手套，將唐錚懷中的物事掏了出來。
“這裏有本冊子。”江澄正要翻開書頁，劉七卻忽然說，“先別翻開，你把那書頁對著那個領頭的臉上抖一抖，看看書裏頭有沒有夾什麽毒粉。”江澄依言照做。唐錚中的毒並不致命，只是全身肌肉僵硬無法動彈，意識仍舊清醒，雙目圓睜看著江澄，顯然是因為這動作感到了極大的羞辱。書裏倒沒有什麽毒藥，只是可能有些灰塵，引得唐錚鼻子直癢癢，卻又因為面部肌肉僵硬，連噴嚏都沒法打一個出來，兩只大眼睛憋得又紅又腫，裏面都是淚水，那模樣甚是滑稽。
江澄翻開那本冊子的封面，卻見第一頁用大字寫著“峨眉派”，然後便是密密麻麻的名單。起首的第一個名字是“守淵師太”，正是當今峨眉派的掌門人，後面緊跟著一些尼姑的法號，都是峨眉派中有名的高手，還有一些一看就是女子的名字。江澄繼續向後翻閱了幾頁，便看到了華山派的部分，派中上上下下近百人，包括江澄自己在內，姓名、籍貫、年齡甚至擅長的武藝招式都準確無誤。再往後，武當、崆峒、青城、昆侖甚至明教等諸多門派人物均記錄在冊，有的名字上還用朱筆做了標記。
“書裏是什麽？”劉七問道。
“江湖各大門派的人物清單。”江澄眉頭緊鎖。
“真是厲害啊……”劉七點點頭，“還有沒有別的了？”
江澄又翻了翻，“有塊牌子……錦衣衛？”
劉七點點頭：“江少俠，麻煩你再看看這四個人的脖子，看看臉和脖子的顏色是否有不一致的情況。”
江澄依次查看了這幾人的脖子，確實正如劉七所言，每個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很明顯的分界線，界線上下的膚色截然不同。“確實。”
“嗯……這可有點兒意思了。”劉七食指揉了揉太陽穴，似乎在思考著什麽，“江少俠，現在你可以把他們四個都殺掉了。”
雖然江澄自小學武，天賦也甚高，但多年來也都是和同門之間切磋，分了勝負之後便點到為止。平日裏師父也總教育他們習武之人要有武德，不可仗勢欺人，更不可濫殺無辜。因此，江澄之前從未殺過人。江澄搖了搖頭：“我從不殺人，這有悖俠義之道。況且這四人與我無冤無仇，我不能做這樣的事。”
“你不殺他們，再過得幾個時辰，藥物效力減退，他們幾個就能正常行動正常運功了。既然這領頭的能叫出江少俠的大名和生辰八字，想來錦衣衛系統中也不止一個人知道江少俠的容貌，說不定還有江少俠的畫像登記在冊。到時候一聲令下，蘇浙皖三省的錦衣衛通通都來抓捕，縱使江少俠武藝高強，但雙拳難敵四手，華山派的同門又遠在數千裏之外，江少俠能孤身脫險麽？”
江澄無言以對，但依舊過不了心裏那一關。
劉七見他如此，便笑著搖了搖頭，“罷了，罷了，還是我來吧，免得臟了江少俠的手！真不愧是名門正派出身，嘖嘖。”說著，便一跛一跛地走到了唐錚身旁坐下。劉七從袖中取出兩只白手套戴上，一只手捏住了唐錚的臉頰，另一只手從腰間拿出一根金針，對著唐錚的舌尖戳了三下。唐錚原本雙目圓睜，舌尖被刺之後，便慢慢暈死過去。劉七又依次對那其他三人施以同樣的做法。
“江少俠，見死不救是不是俠義之道呢？”劉七微笑著說，“走罷！哦，等等。”說著又從地上的四人身上撿起了幾朵小金花，想來是之前給他們下毒時留下的。“今天這件事，我只當是沒有發生過，也希望江少俠不要對任何人提起。至於這幾朵小金花，還有這幾根金針，就當是我給江少俠的封口費了，只是沾了這些臭……這些人的血，還得洗洗幹凈才好意思送人。”說著，便從腰間拿出一個葫蘆，拔開塞子，空氣中頓時氤氳著馥郁的酒香。劉七先是往自己的手套上倒了一些酒搓了搓手，然後又用酒依次洗幹凈了手上的金花和金針，等酒徹底揮發之後，將那幾枚金花金針裝進了一個錦囊，整套動作如行雲流水一般幹凈利落。“江少俠，這點小意思，還請笑納。”
江澄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總覺得這事哪裏不太對，還沒想到怎麽回應呢，劉七又說：“江少俠，你手上的手套也得洗一下。”說著便向他手套上也倒了些酒，沖洗了一番。
“多謝劉七先生。”江澄脫下手套準備還給劉七，那手套不知是什麽材料做成的，似乎並不透氣，再加上那手套本來就比江澄的手小一些，江澄的手上竟然都捂出了一層細密密的汗。“別別別，這手套我也不要了，”劉七搖搖手，想了想又說，“但是你也先別扔，等我們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把它處理了。走罷！”
“這金花實在過於貴重，我不……”
“你拿著吧，這些東西已經沾了他們的血，我才不要。一會兒到前面那個市集，你拿著金花去買一架馬車，你會趕車吧？哦，對了，金花不要直接拿去換，你先把它們捏成金錠子。這金花造型特殊，我怕暴露我們行蹤。”
今日的一切都來得過於突然了。許多問題浮上了江澄的腦海：那四個人真的是錦衣衛嗎？為什麽要來找自己的麻煩？他們是怎麽知道自己去南少林送信的事的？這劉七又是誰？為什麽要救自己？剛才自己翻那本花名冊時也曾看到過明教，名單前幾排的教主、左右二使、四大法王、五散人這些人物自己也都曾聽說過，但並沒有一人姓劉。這人的年紀似乎與自己差不多，想來在明教也不太可能有多高的職務，可這一手暗器功夫著實不錯。江澄忍不住問道：“劉七先生是明教中人？不知您在教中是何職務。”劉七爽朗一笑：“我在明教不過是一介無名小卒罷了，人微言輕，哪有什麽職務不職務的。”
要是明教的一個無名小卒都有這麽高的暗器造詣，那明教未免也太強了些。江澄想，此人大約是明教什麽高層，不願透漏自己的真實身份。不過，等自己回了華山倒是可以去問問師父，武林中哪位好手是用這種金花當暗器的。江澄接過那個裝著金花的錦囊，這劉七雖然生得醜陋，用的東西卻如此精致，就連那小小暗器都風雅得很。“那這四人要怎生處理？”
“不用處理。他們過幾個時辰就醒了。”
“可是劉七先生不是說，等他們恢覆過來之後，就會……”
“真要是殺他們，哪用得著像剛才那麽麻煩，直接一刀砍死了事。”劉七笑了笑，“剛才我給他們下的是忘憂蠱，等他們醒了之後，這過去半個時辰之內的事情呢，對於他們來說，就跟沒發生過一樣。若是別人問起他們，他們只會想起來自己為了圍堵江少俠而冒充明教跑來荒郊野外，結果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暈倒在地了。旁人自然也只會覺得他們是被人下了迷藥，而不是在抓捕江少俠時遇到了我這麽個愛多管閑事的真明教人。”
這劉七談吐間自有一番風度，暗器功夫甚佳，用毒也頗有造詣，實屬少見的人才。不知不覺間，江澄已有些佩服他了。“先生能騎馬嗎？”
劉七慢慢地跳到白馬旁邊，抓住韁繩試著跳了一下，“唉，恐怕不行，我現在左腳完全使不上力呢。”劉七懊惱地說。那白馬似乎被劉七弄得很不舒服，脖子晃了幾下，劉七腳受傷之後站立不穩，差點被白馬帶跌倒。
“我這馬兒脾性大得很，見了生人都這樣。先生莫怪。”江澄笑著摸了摸白馬的頭，那白馬便平靜下來。“先生既然上馬不便，那就只能由我把先生拎到馬上去了。”
“唉，那也只能這樣了……你可小心點啊，我本來就有傷，不能再摔了。”劉七無奈地點點頭。
“好。”說著，江澄抓住了劉七的後領，腳下輕輕一躍，兩個人的身子便飄到了半空中。江澄將劉七的身子穩穩地放在馬背上，之後又穩當當輕飄飄地落回地面。
這劉七比江澄想象中要輕。江澄之前有一次跟九師弟打鬧，也曾經這樣從後頸把九師弟整個人拎起來。這人身高跟九師弟差不多，比自己略矮一些，還挺著個大肚子，但拎起來居然不比九師弟重多少。江澄無意中眼睛掃到劉七的手腕，發現劉七的一雙手生得秀氣異常，手腕也格外纖細，心中微微詫異。此人年紀輕輕，身材樣貌卻如此怪異，莫不是有惡疾在身？但這畢竟是他人隱私，也不好多問。
“你輕功真不錯。”劉七誇道，“剛才那幾個人說你是華山派的？都說‘自古華山一條道’，華山險峻天下聞名，那你們練輕功會在山路上練嗎？”
“就是在平地上練。師父平時也不讓我們去那些危險的地方。”
“啊……這樣啊……”劉七的語氣中隱隱有些失落，“我還以為你們住在山上的會有些不一樣的練武方法呢，比如爬山爬樹什麽的。”
“我們師兄弟當中倒確實有些性子頑劣的，學了輕功之後就整天爬高上低。”江澄想起師兄弟們在一起玩耍的場景，不禁微笑起來，“我那個九師弟年紀最小，性格最是調皮，學武功之前就愛爬樹，之後更是變本加厲。哪怕是那種接近垂直的峭壁，他都能像個壁虎一樣爬上去。師父知道了之後，還把他狠狠訓了一頓——不過也沒什麽用，他就是喜歡這個，所以整天在這上面鉆研，輕功也是我們這群人裏頭最好的。”
“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兒就是最好的。”劉七點點頭，“你師弟這壁虎游墻的輕功我倒真想見識見識。我也有個輕功特別好的朋友，不知道他倆比比如何。”
“有多好？”江澄好奇了起來。
“我這個朋友常年生活在杭州一帶，你也知道的，這裏沒有北方那樣的高山，所以我也不知道我這個朋友有沒有你師弟那壁虎游墻的本事——我只說我見過的啊。”劉七笑著說，“他能在水上走路呢。”
“你說的這位朋友，可是明教五散人之一的韋葉舟先生？”
“你聽說過？”
“那是當然了。韋先生號稱千裏水上漂，輕功天下聞名，我師弟肯定是大大不如他的。”江澄想起之前師父說起武林中各位好手，提起韋葉舟時口吻頗為不屑：“一個大活人怎麽可能在水上走路？昔年我華山派祖師輕身武功獨步天下，尚且做不到這一點，一個明教中的散人怎麽可能有這樣的本事？要知道明教教主之下有左右光明二使，四大法王，之後才是五散人，而這五散人中韋葉舟排行最末呢。”
不過，這話江澄肯定不能直接跟劉七說，所以他只是好奇地問了一句：“韋先生真的能在水上走路嗎？這是怎麽做到的？”
“最核心的內功心法我當然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也不可能跟你說。不過，倒是可以說點兒不太重要的部分。”劉七笑了一下，“你會打水漂嗎？”
“那我可是高手了。”江澄得意地笑了笑，“十丈多寬的河，我能讓石子從河的這一頭跳到河的那一頭。”
“那說說你打水漂的技巧吧。”
“一是石子要扁而光滑，二是石子飛出去的速度要快，要用手腕的力量讓石子平貼著水面快速飛過去，這樣石頭才能飛得夠遠，在水面上彈跳多次都不下沈……”
“對了，水上漂就是這麽做到的。”
“想來韋先生身法必然快得不同尋常。”江澄想了想，“還沒來得及沈下去，人已經跑了老遠了。”
“沒錯。”劉七點點頭，“還有一點就是，他很輕。他還小的時候，他父親在西湖邊教他輕功。他祖父讓他從岸上往水裏跑，一開始他一到水裏就沈了，根本漂不起來，後來是能在水上漂個幾尺遠再沈下去，就這樣，他在水上漂的距離越來越長，直到現在，已經可以從湖的這邊跑到那邊。你知道達摩祖師一葦渡江的故事嗎？據說這個法子的靈感就是從這裏來的。”
“這練習輕功的法子倒是有趣得很，而且每天都能看到自己的進步。”江澄的眼前仿佛出現了小小少年在湖邊練習輕功的畫面。“要是我九師弟知道了這個玩法，以他的性子，估計會躍躍欲試呢。”
“是啊，他們家家傳的輕功相當厲害，練習的法子也是花樣繁多。我小時候在他家住過一陣子，他指導過我一些，對我的輕功大有裨益。可惜，我在他家並沒住多久。後來我又拜了自己的師父，就主攻暗器和用毒了。”
這劉七甚是健談，江澄在心裏對劉七也有了個大概的認識：杭州人士，平素在江南一帶活動，會說官話，也通曉吳越一帶的方言。劉七的父母都是明教人士，因此劉七一生下來就入了明教，和明教的一些高層也有些私人來往，但劉七自己平時在教內並不擔什麽具體職務，平日裏養尊處優慣了，整天寄情山水。武藝師承明教中的某位長老，不過，據劉七自己說，家裏人對他的武功不怎麽滿意。“我爹總說我不務正業，劍術不好好練，內力也沒什麽長進，只在暗器和毒術上下功夫，還整天想著跟韋叔叔學輕功臨陣脫逃，實在不是什麽男子漢大丈夫。”劉七氣惱地說。
“話不能這麽說，人各有所長，能把暗器和毒術練好了也是很厲害的，而且很實用。就比如說剛才吧，要不是你的忘憂蠱，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辦呢。相較於刀劍傷人無情，有解藥的毒物反而更慈悲。”江澄真誠地說。
“嘿，你跟我師父說的一樣。所以，我們門派的規矩之一就是，那些無解的毒藥，比如鶴頂紅孔雀膽什麽，我們可絕對不用。”
“那剛才你用的忘憂蠱有解藥嗎？”
“那當然也是有的。不過你大可以放心。”劉七得意地說，“忘憂蠱的解藥極為特殊，其中很關鍵的一味藥材是一種雪山上的毒蜥，世間極為罕見，因為行動迅速所以難以抓捕，飼養條件也相當苛刻。我師父找遍了各大雪山，也只抓到過七對，後來還養死了五對，逃跑了一對，最後只剩下一對。另外，忘憂蠱和解藥的用量必須得控制得非常精細。我剛才給他們下的忘憂蠱量很少，只會讓他們忘記半個時辰內的事情，所以解藥也只能用半個時辰的量。一旦解藥的量超過了毒藥的量，那雪蜥的毒性又會使人精神萎靡不振，產生幻覺，嚴重時甚至致人癡呆。所以，就算他們當中有人知道自己中了忘憂蠱，也不知道我用了多少，為了那半個時辰的記憶就冒著生命危險去試解藥，實在太不劃算了。”
“那忘憂蠱本身除了讓他們忘記事情之外，沒有什麽別的壞處吧？”
“放心吧，除了最近半個時辰的事情，別的事情可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呢，以後也不會變傻子。”劉七笑道，“你這人也真是有意思，人家剛才可是要抓你呢，四五個人上來打你一個，你居然還擔心人家中毒嚴重不嚴重、會不會有什麽別的癥狀。”
“畢竟他們也是奉命令行事，而且他們這個歲數，估計都是家裏的頂梁柱，上有老下有小的……”
劉七微微一楞，過了一會兒輕輕吐出一句：“江少俠，你可真是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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