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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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峨眉諸人陸續出洞下山。江澄和餘綺向山下望去，只見天上已經飄起鵝毛大雪，上山路上的多道毒荊屏障已經盡數被清理幹凈，各大派人馬也冒著風雪陸續通過毒荊屏障原來的位置。江澄粗略一看，卻不見華山派的面孔，心中微微詫異。餘綺道：“當年我師兄為了讓守淵師太安全上山，給了她各種毒荊的解藥。我猜，昨天夜裏守淵師太和峨眉弟子服用了那些解藥，砍掉了所有的毒荊，給其他門派打了頭陣。大概兩個時辰之內，下一撥人馬就會到這裏吧。”語氣中帶著淡淡無奈。“看來，我也得下山了。”
江澄道：“餘姑娘，我上山那日曾瞧見貴教中人辭行下山，想來這光明頂到山下不止一條道路？”餘綺笑道：“確實不止一條。不過，除了你們在山下看到的這條主路，其餘的道路都在地下。江少俠想下山與華山派匯合了麽？”
餘綺問的語氣輕巧，江澄卻忽然不知該如何回答了。下山？下山之後去哪裏？回華山派嗎？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餘綺。他不能完全確定夢裏的那些情景是不是真實發生過的，但他心裏很清楚，此刻的他已經對餘綺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感覺。倘若自己回到華山派，以後自己跟餘綺恐怕就很難再見面了——這是他不希望發生的。
“餘姑娘今後有何打算呢？”江澄避開了餘綺的問題，反而開始問她。
“我？應該會去游山玩水吧。”餘綺看看天，伸出右手接住了幾片雪花，“明教的大部分人員已經通過海路和陸路前往南洋。我聽去過那裏的人說，那邊氣候暖濕，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常青之果——跟這裏可完全相反。倘若這一回我能順利下山，或許過兩年就會去那邊看看吧。”
“是麽？”江澄腦中思緒萬千，卻不知從何說起。
“不過，南洋那邊風土人情與中原迥異，若是久居，我恐怕也不習慣。所以，只要朝廷沒想捉拿我，我還是更願意在江南老家呆著。”餘綺沈吟片刻，“江少俠，這邊請。”
“餘姑娘既然是想要游山玩水，那華山呢，華山的風景也是不錯的。”江澄咬了咬牙，“餘姑娘會去華山看看嗎？”
餘綺楞了一下，然後輕聲說：“都說五岳歸來不看山，我還沒去過華山呢。若是能看看，當然是好的。只是……我得提前打聽好了貴派平日裏都在哪一片活動，然後避開諸位。不然的話要是被薛掌門發現了，他可不一定會相信我只是去游山玩水的。”
“那倒也是。”江澄深吸了一口氣。自己剛才怎麽會突然問出這樣的話？明明自己心裏很清楚，華山派不可能容得下她。
“就算我能用易容術讓華山派的諸位認不出我來，可是長年累月的呢，總會露出點馬腳。薛掌門又是那麽聰明的人，誰知道我什麽時候不會被揪出來？哈哈。”餘綺幹笑了兩聲。
兩人又回到先前的石室中。餘綺走到墻邊，不知做了什麽手腳，只見那面墻緩緩地拉開，其後出現一條長長的向下的通道，黑漆漆的看不見盡頭。餘綺笑道：“這裏便是下山的路了。”江澄點點頭，正要擡起腳，餘綺卻笑著攔住了他：“不是這麽走。”說著，餘綺按了墻上的一處機括，只見通道的頂部緩緩分開，露出一條胳膊粗細的鋼索。這鋼索順著通道的方向一直延伸下去，不知通向何處。
“是要沿著鋼索滑下去麽？”江澄註意到墻角有一塊大木板、一卷麻繩和幾個掛鉤。
“沒錯。”餘綺指了指木板和麻繩，“就用那個，做成一個秋千樣的東西就好。”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好像又開始習慣指使他做事了，江澄也沒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對。
江澄是幹慣了粗活的，他略想了想，用小匕首將木板鋸成幾塊三尺長一尺寬大小的長方形疊在一起，又在每個長方形四個角相同的位置上鉆了圓孔，然後用麻繩穿好，再用掛鉤掛在鋼索末端。餘綺在旁邊一邊舉著火把照明，一邊看著他的側臉上忽隱忽現的梨渦，有些走神兒。以自己的身份，斷然是不可能跟著他去華山的——那反過來說，他能不能跟著自己離開華山呢？可是，這話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這鋼索通向哪裏？”江澄順口一問。餘綺還沒回過神來，喃喃的說了一句“華山”。
江澄以為她在開玩笑，便微微一笑，也不多問。“好了，這樣可以嗎？”江澄在秋千上坐下，拉了拉繩子，很結實。
“應該可以吧。前幾天我看他們也是這樣滑下去的。”餘綺深吸一口氣，然後小心地坐在江澄左邊。“抓穩繩子，然後就可以滑了。”
江澄的左臂繞過餘綺的後背，抓住了秋千左邊的繩子，雙足在地上輕輕一蹬，這個小秋千便沿著鋼索緩緩滑了下去。下滑速度越來越快，兩人感覺到一陣寒意撲面而來，不禁向對方靠攏了些。江澄感到餘綺的身子輕輕倚著自己，心中竟隱隱希望這條索道沒有盡頭。
鋼索的坡度漸漸平緩，秋千滑行的速度也慢了下來，最終停留在鋼索的終點。“到了。”餘綺先站起身來，“這裏是距離光明頂十裏地的白猿峰底，再往前走就有一個出去的洞口。”餘綺忽然有些沮喪。她轉過身，背對著江澄，指了指前方，那裏似乎有一些光亮，應該就是出口。她繼續若無其事地說：“洞外是一片密林。再穿過密林就有人煙了。當然了，如果你要跟華山派匯合的話，那不用這麽麻煩，出洞之後向右一拐，繞過白猿峰，華山派的營地就在不遠處。”
“我先送送你。”江澄低下頭，正好看見自己衣袖上有一根長長的烏發，應該是先前滑行時餘綺的頭發沾上了自己的衣袖。他跟在餘綺身後，輕輕將那根頭發從衣袖上取下，然後小心翼翼裝進了腰間的錦囊。然而，他很快又覺得自己這樣的小心思非常可笑：倘若自己終究錯過了她，那這一根頭發又算得上什麽？自己要是連這點勇氣都沒有，那算什麽男子漢大丈夫？
江澄正欲開口向餘綺表白心跡，忽然聽得旁邊似乎有人聲。他看了一眼餘綺，餘綺也是一臉詫異，示意他不要出聲。此前，這地道只有明教教主方知。從上個月開始，餘綺破例讓明教教眾通過地道撤離。截止三天前，最後一批明教教眾離開光明頂，此刻應當早在數百裏之外了。此時此刻怎麽會有人？兩人四處看了看，卻見通道左側的石壁上有一道不過寸許的狹縫，聲音似乎便是自此傳出。兩人隔著狹縫望過去，原來裏頭竟是一個石室。這石室面積並不大，僅有一丈見方，但卻有六七丈高，且越往上越狹窄，猶如一口圓錐形的深井，而江餘兩人所處的狹縫則位於石室的中部。石室內並無多餘器具，只在石壁上有多排長條形的壁龕，其上擺著滿滿的書冊。
“各位掌門。”這聲音嘶啞難聽，“此處便是橋某多次向諸位提及的九龍窟了。”聽這口吻似乎是橋玄機。
“九龍窟”三個字一出，餘綺和江澄均是一驚。餘綺暗想：“從先前厚土旗交來的地道全圖來看，九龍窟距離此地還有相當一段距離，怎麽會？”只聽得橋玄機繼續說道：“當初橋某也是因禍得福。餘廷友那老兒罰橋某進九龍窟承受萬蛇噬體之苦，沒想到卻讓橋某發現了這九龍窟深處居然還有個藏經洞，內有藏書萬卷，其中不乏至高武學，嘿嘿，嘿嘿。只可惜當時橋某只在此停留了三日，所窺不過滄海一粟。”他聲音本就嘶啞異常，在這黑暗的山洞中回蕩起來，更讓人不寒而栗。
餘綺心想：“原來如此！這九龍窟名義上是各種毒物的藏身之處，其實是為了保護洞窟深處的藏書。當年師兄被罰進九龍窟，因為有兩位師父的保護，他才誤打誤撞進了這藏書室。可是，爹怎麽從來沒跟我說過這白猿峰下還有個藏書室？莫非這藏書室連爹都不知道？若是不知道，教中怎麽會有爹不知道的事？若是知道，又怎麽會讓師兄進來？”
橋玄機繼續說道：“此前橋某承諾過，明教覆滅之後，便會帶各位掌門進藏經洞，飽覽明教武學。各位掌門請自便。”
“多謝橋掌門。”聽聲音大約有六七人。其中有一個聲音是江澄極為熟悉的，正是薛群峰。江澄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薛群峰此時出現在這裏，必然是為了《素心劍譜》。崆峒、青城、昆侖、峨眉諸門派掌門人似乎也在其內。江澄忍不住看了一眼餘綺，只見餘綺面色凝重，眉峰微微顫動，顯然也是極為緊張。
“橋掌門，這《素心劍譜》的上卷怎麽是空白的？”
“是麽？”橋玄機顯然也頗為意外。他看了一眼薛群峰手中的冊子，果然如此。
“這本《鐘氏拳譜》也是空白的。”另一個聲音響起。
“這本也是。”
“這本也是。”
……
唯有守淵師太似乎興致不高：“既然這洞中並沒有什麽武學秘籍，那便走吧。”
餘綺聽得一頭霧水。莫非這是橋玄機的詭計？或者這是爹設下的圈套？她從袖中將剛才在鐘乳石中獲得的《素心劍譜》抽出一個角，略微翻看了一點。是有字的！她擡起頭，視線正好與江澄相遇，便連忙收起劍法。江澄不禁有些失落：自己已經明確說過不會覬覦《素心劍譜》，但她對自己卻依然有所防備。
橋玄機陷入了沈思。這藏書室只有一條道路，十三年前已被炸毀，直到最近自己才帶人將其重新打通。當年自己進藏書室的時候，這裏的書籍都是正常的。莫非這中間出了什麽紕漏？忽然，只聽得“咚”的一聲，似乎是什麽石門關上了。緊接著，一陣箭雨從石壁上的機括中飛了出來。眾人皆是聽風辨器的好手，連忙揮劍抵擋，總算擋過了這一波攻勢。只有守淵師太中毒初愈，功力不比平常，手臂中了一箭。
“橋掌門這是什麽意思？”聽聲音似乎是青城派掌門人周延，“當初在臨海圍攻明教，在場的可都沒少出力。經此一役，明教折損了一個法王兩個散人。餘廷友也受了薛掌門一劍，雖說撿回一條老命逃出生天，但從此之後也元氣大傷，至今都鮮有露面。如今明教傾覆，臨海一役功不可沒。怎麽，橋掌門這是要兔死狗烹嗎？”
江澄聽得暗暗心驚。周延剛才能把這些話當著這麽多人面說出來，眾人也沒有異議，顯然不像是假的。師父去年下過一次山，回來的時候似乎也是說去了一趟臨海。倘若是這樣，莫非這是餘綺布下的圈套？江澄不禁看了餘綺一眼，卻見餘綺臉頰微微抽動，似乎是緊咬著牙關，一滴清淚盈在眼眶中卻始終不落。餘綺是要替父親報仇嗎？她會殺了師父嗎？想到這裏，江澄握住了餘綺的手腕，一旦餘綺有任何異動，他便可以扣住她脈門。
餘綺轉過頭來，看著江澄扣在自己手腕上的大手，知道他是在防備著自己。餘綺輕蔑地笑了笑，眼中的那滴淚卻落了下來，正好滴在江澄的手上。江澄見她這副模樣，心中湧出一股憐惜之意，但如此重要的關頭，倘若自己在美色面前心軟，後果將不堪設想。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當即點了餘綺穴道，使其無法動彈無法發聲。結果令江澄沒料到的是，餘綺原本就情緒波動氣血上湧，此時忽然穴道被封，頓時氣息大亂，暈倒在地。
忽然，八條碗口粗的水流從石室頂端的不同方位嘩啦啦地直淌下來。“搞啥子？”周延氣得大喊，“這是想淹死我們？”
恐怕真的給周延說中了。水流越來越大，只一會兒工夫，水便沒過了眾人的腰。石室內眾人依舊爭論不休，但都被水聲掩蓋住，石室外的江澄根本聽不清楚。江澄心想，這水勢似乎沒有減弱的意思，這麽發展下去，石室內的人恐怕真的得被淹死。於是，江澄掏出腰間匕首，沿著狹縫周圍割了一圈，形成一個直徑約兩尺的洞。他又將剛才做好的秋千從鋼索上拆下，割斷秋千上的繩子，那幾塊木板便散開來。
“接著！”江澄將木板一塊塊扔進石室。水聲掩蓋之下，眾人雖聽不見江澄的喊聲，但見了這忽然飛來的木板，都是喜出望外。水位越漲越快，眼看著就要達到江澄所在的位置，石洞內眾人也跟著木板浮了上來。馬鳴蕭眼睛尖，看見江澄在石壁上挖出的洞，便大喊起來：“這裏有個出口！”江澄聽見喊聲，便知眾人已經安全，稍稍放下了心。他一低頭，看見餘綺依舊昏厥在地，心想：“守淵師太認得我跟餘姑娘，倘若一會兒守淵師太出來瞧見了我們，橋掌門又恨明教入骨，到時候只怕餘姑娘性命難保。”
想到此處，他立即抱起餘綺，朝著先前餘綺指明的方向狂奔。不多時候，他便到達了餘綺所說的洞口，洞外果然有一片密林。他在林中找了一塊平坦些的地面，將餘綺平放下來，給餘綺解了穴，手上卻還是扣著她的手腕。少頃，餘綺悠悠醒轉，見江澄正盯著自己，臉上的表情又是關切又是氣惱，手還扣著自己不放。
“江少俠是怕我找華山派尋仇麽？”餘綺苦笑一聲，“既然江少俠如此不放心，又何必這麽麻煩，不如趁著剛才將我一刀殺了。”
“剛才那石室中的機關是你布置的麽？”江澄顫聲問道，“為了給餘教主報仇？”
“我倒是想。”餘綺淒然一笑，“去年我爹在臨海遇害，至今我才知道是誰的手筆。”
“遇害？餘教主不是……”江澄想起自己數日前見到餘綺時，餘綺扮作了一個中年男子的相貌。“難道說，這麽長時間以來，都是你在假扮？”
“不錯。那日爹在臨海遇襲，身受重傷。當時我還在松江。爹逃到松江與我會面之後，不久便……為了明教不出亂子，我就偷偷回到了光明頂，假扮他的模樣，然後散布消息，讓江湖上的人都以為他還在。”餘綺的手指深深地紮進地上的白雪，“當時我爹也不知道偷襲的是誰，只知道各位都武功不俗，而且出自不同門派。他也曾懷疑過是各位掌門，但又覺得這些人能聯合起來頗為不可思議。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的相貌與各位掌門大為不同。”餘綺笑了笑，眼角卻滴下一滴淚來，“如今看來，應該是我師兄給他們每個人都制作了不同的面具。”
江澄見餘綺煢煢弱質，卻獨自支撐了明教近一年，這期間的身心煎熬難以想象，不禁心中酸楚，但這些事卻又和培養自己多年的師父脫不開關系。“這麽說來，那石室中的機關不是你安排的？”江澄不禁也紅了眼睛，“可是，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知道明教的地道？還有誰想要殺那幾位掌門？”
“想殺他們的人那可太多了。至於那間藏書室，我跟你一樣也是今日方知。這話你愛信不信。”餘綺冷笑道，“不過，我可不是在說自己是個什麽絕世大好人。那石室裏的圈套雖不是我布置的，但是我希望當初那些害我爹的人通通都不得好死，一個都別逃過。”她本想罵得更惡毒一些，但看見江澄眼睛中的血絲，卻又說不出更重的話來，畢竟江澄對薛群峰的感情並不亞於自己對父親的感情，而江澄又確實沒有做錯什麽。
那邊廂，薛群峰等人陸續出洞。隔著樹叢，江澄見師父已經安然無恙，心放下了一半。餘綺見諸人出洞，頓時便要站起身沖過去，卻被江澄扣住脈門動彈不得。餘綺想要掙紮，江澄情急之下一把將餘綺抱住。“你別沖動。”江澄低聲在她耳邊說，“以這些人的本事，你過去的話就是送死，到時候我可護不住你！”
餘綺起初仍想掙紮，但那股勁兒過了之後，她心中也很清楚，江澄說的對，就自己這點微末的道行，絕不可能與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正面火拼，更別說對方還有那麽多人了。不多時，眾人陸續繞過白猿峰遠去，顯然是要回到各自門派的營地匯合了。
“所以呢？”餘綺頹然坐下，喃喃自語，“以我的資質，這輩子都不可能把武功練得比他們好。我能怎麽做呢？平平安安沒心沒肺活到一百歲，把這些臭老頭子全都熬死嗎？”
餘綺的眼睛忽然直勾勾地盯著江澄的眼睛：“江少俠，倘若換做是你，你會怎麽做？”
“倘若是我的親生父親被人殺害，我……”江澄沈默了半晌，最後低低地說，“可是，人死不能覆生，就算我成功報仇雪恨，死者終究是回不來的……不如……”
餘綺聽了這話，怒極反笑：“好，好，好一個人死不能覆生啊！江少俠，那倘若我殺了薛掌門……”
“別說了。”江澄打斷了她，“你一個人是肯定殺不了我師父的。他的武功遠勝於你，更別說華山派還有這麽多人，一旦我師父有個三長兩短，整個華山派都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你恐怕性命難保。再說了，在場的還有別的門派呢。難道你要把這些人都得罪嗎？”
“江少俠，”餘綺冷笑了一下，“倘若我殺了薛掌門，你會殺了我嗎？”
江澄見餘綺面色蒼白，臉上還帶著幾滴水珠，像一朵被雪水打濕的山茶花，頓時心中不忍，一句“當然不會”脫口而出。說完之後，江澄自知失言，便又補了一句：“但是，倘若那樣的話，我恐怕也不能再……再將你當作朋友了。”
“你？你把我當作朋友？”餘綺冷笑道，“好啊，江少俠，現在我要回杭州了，以後只醉心山水，再也不理會江湖上的事了。你覺得這樣如何？”
“那……那樣很不錯。”江澄沈默了片刻，忽然正視餘綺，“餘姑娘，我送你回杭州吧。”
“那你可是真好心。”餘綺沒好氣地說，“不會是怕我中途反悔了又折回來找你們華山派麻煩吧。”
“其實是早就想說的。”江澄咽了一口唾沫，“我的意思是，我這次送你回杭州之後就不回華山了。我想和你一起，不管你是回江南，還是去南洋，我都想和你一起。”說著抓住了她的小手。
餘綺先是一楞，明白了這就是他的表白，但這讓自己如何接受？她冷笑數聲，抽出了自己的手，隨後正色道：“江少俠，你們華山派掌門殺了我爹，好，我自知武功低微，勢單力薄，不去找你們尋仇。但現在你卻說，要跟我一起？你是不是想得太美了？你憑什麽覺得我會跟一個殺父仇人的弟子在一起，嗯？我餘綺雖然不是什麽大家閨秀，但也不是能讓你這樣作踐的。”
餘綺站起身正要離去，江澄輕功遠勝於她，迅速攔在她前面。餘綺換了幾個方向，但都被江澄追上。江澄胸口郁結，雙頰漲紅了也說不出別的話，只是怔怔地看著餘綺：“別走。”他心中清楚，倘若這次讓餘綺離去，往後餘生恐怕就難以再見了。餘綺擡起右手，對著江澄胸口就是一掌，但她本就沒怎麽練過掌法，這一掌速度力道線路皆無，江澄微微一側便躲了過去。餘綺又接連發了幾掌，也是毫無殺傷力。
“罷了！罷了！我連你這關都過不了，還說什麽找你師父呢。”餘綺嘆了口氣，“江少俠，其實我心中也很是喜歡你，從三年前在杭州的時候就開始了，但是……”
說著，她雙臂勾住了江澄的脖子，在江澄唇上深深一吻。江澄萬萬沒想到餘綺居然有如此舉動，只覺她櫻唇柔軟，不禁熱血上湧，隨即閉上了眼睛，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熱烈地回吻著她。此時此地，華山派也好，明教也好，《素心劍譜》也好，還有漫天的風雪，對於江澄而言統統都不存在了，真實的只有懷中少女的柔情蜜意。
忽然，江澄覺得脖子上一麻。他驚愕地睜開眼睛，卻看見餘綺一臉悲戚，輕聲嘆道：“但是，怎麽可能呢？”他還來不及想她這句話的含義，那陣麻痹的感覺就擴散到了全身。
他正等著餘綺接著說些什麽，卻看見餘綺搖了搖頭，然後轉身遠去。他想要追過去，腳卻不聽使喚，只能眼看著餘綺的背影沒入茂密的樹叢，之後無影無蹤。
這麻藥藥效比江澄想象中要短。不過一會兒工夫，江澄就恢覆了行動力。他循著剛才餘綺的方向走了過去。沒想到，就這一小會兒，白雪就將餘綺的腳印覆蓋得幹幹凈凈，無跡可尋。遠處的天空和雪地已經連成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一個人影。唯有一叢灌木上掛著一小片布料，江澄認出來那和餘綺的衣服顏色相同，想來是餘綺剛才走得太匆忙被樹枝刮下來的。他輕輕將那片布料從樹枝上解了下來，裝進了腰間的錦囊。
以後自己還會見到餘綺嗎？她現在是不是要回光明頂下找其他人尋仇？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掉頭往回走，不多時便見到了華山派的營地。師兄弟們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紛紛圍了上來。“你怎麽啦？”“小九呢？”“你這兩天去哪啦？”“你怎麽才回來？”“你受傷了沒？”……然而這些關切的話語卻更讓他覺得一陣陣內疚。從他有記憶起，華山派就是他的家。倘若餘綺要向師父報仇雪恨，自己應當如何抉擇？餘綺雖然武功不高，但以他對她的了解，假如餘綺真想殺一個人，她能想出幾百個鬼點子來，讓人防不勝防。
“你回來了？”薛群峰從帳篷中出來。還好，師父看起來還是安全的。餘綺應該沒有來華山派營地尋仇。
“是。”江澄艱難地回答道。
“這兩天上哪兒了？小九呢？”
“小九在山上中了毒，被一個神秘人帶走了。弟子也不知道那神秘人的身份。”江澄忐忑地說，“弟子……弟子在光明頂上發現了一群明教教眾正沿著地道撤離。後來，弟子便是跟在一個明教教徒後面下山的。”其實這也都是實話，只不過他故意漏掉了跟餘綺相處的部分。
薛群峰見江澄這表情，知道江澄必然有所隱瞞。他想，如今江澄平安歸來，小九卻失蹤不見，且小九的匕首還在江澄身上，說不定江澄是把小九的屍體給吃了——就像這兩天山下所發生的一樣：昆侖派不肯再提供更多口糧，青城派彈盡糧絕，有些身體弱的先餓死了，其餘的人就分食了死者的肉。要不是峨眉派及時趕到給了一些口糧，並且打通了上山的路、從明教的倉庫中搶來了些糧食，恐怕華山派也得走到這一步。想那雪峰之上，食物只會比山下更匱乏。若是江澄做了這樣的事情，饒是江澄與小九自幼交好，也著實怪不得他。
薛群峰拍拍江澄的肩膀：“走吧，收拾收拾你跟小九的東西，咱們回華山了。”
啟程當晚江澄就病倒了，似乎是受了些風寒。由於華山派折損了將近一半的人，帳篷也從兩三人共用一個變成了每人一個。江澄獨自躺在帳篷中，身邊已經沒有了小九，帳篷也就顯得空蕩蕩的。江澄正發著燒，頭疼欲裂，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他腦海中又浮現了餘綺淚濕的臉，還有那個吻的觸感。
她是真心的嗎？還是為了脫身想出來的權宜之計？她以後會來華山派尋仇嗎？還有小九……他想了半天，依舊得不到答案。
他的頭更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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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諸人陸續出洞下山。江澄和餘綺向山下望去，只見天上已經飄起鵝毛大雪，上山路上的多道毒荊屏障已經盡數被清理幹凈，各大派人馬也冒著風雪陸續通過毒荊屏障原來的位置。江澄粗略一看，卻不見華山派的面孔，心中微微詫異。餘綺道：“當年我師兄為了讓守淵師太安全上山，給了她各種毒荊的解藥。我猜，昨天夜裏守淵師太和峨眉弟子服用了那些解藥，砍掉了所有的毒荊，給其他門派打了頭陣。大概兩個時辰之內，下一撥人馬就會到這裏吧。”語氣中帶著淡淡無奈。“看來，我也得下山了。”
江澄道：“餘姑娘，我上山那日曾瞧見貴教中人辭行下山，想來這光明頂到山下不止一條道路？”餘綺笑道：“確實不止一條。不過，除了你們在山下看到的這條主路，其餘的道路都在地下。江少俠想下山與華山派匯合了麽？”
餘綺問的語氣輕巧，江澄卻忽然不知該如何回答了。下山？下山之後去哪裏？回華山派嗎？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餘綺。他不能完全確定夢裏的那些情景是不是真實發生過的，但他心裏很清楚，此刻的他已經對餘綺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感覺。倘若自己回到華山派，以後自己跟餘綺恐怕就很難再見面了——這是他不希望發生的。
“餘姑娘今後有何打算呢？”江澄避開了餘綺的問題，反而開始問她。
“我？應該會去游山玩水吧。”餘綺看看天，伸出右手接住了幾片雪花，“明教的大部分人員已經通過海路和陸路前往南洋。我聽去過那裏的人說，那邊氣候暖濕，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常青之果——跟這裏可完全相反。倘若這一回我能順利下山，或許過兩年就會去那邊看看吧。”
“是麽？”江澄腦中思緒萬千，卻不知從何說起。
“不過，南洋那邊風土人情與中原迥異，若是久居，我恐怕也不習慣。所以，只要朝廷沒想捉拿我，我還是更願意在江南老家呆著。”餘綺沈吟片刻，“江少俠，這邊請。”
“餘姑娘既然是想要游山玩水，那華山呢，華山的風景也是不錯的。”江澄咬了咬牙，“餘姑娘會去華山看看嗎？”
餘綺楞了一下，然後輕聲說：“都說五岳歸來不看山，我還沒去過華山呢。若是能看看，當然是好的。只是……我得提前打聽好了貴派平日裏都在哪一片活動，然後避開諸位。不然的話要是被薛掌門發現了，他可不一定會相信我只是去游山玩水的。”
“那倒也是。”江澄深吸了一口氣。自己剛才怎麽會突然問出這樣的話？明明自己心裏很清楚，華山派不可能容得下她。
“就算我能用易容術讓華山派的諸位認不出我來，可是長年累月的呢，總會露出點馬腳。薛掌門又是那麽聰明的人，誰知道我什麽時候不會被揪出來？哈哈。”餘綺幹笑了兩聲。
兩人又回到先前的石室中。餘綺走到墻邊，不知做了什麽手腳，只見那面墻緩緩地拉開，其後出現一條長長的向下的通道，黑漆漆的看不見盡頭。餘綺笑道：“這裏便是下山的路了。”江澄點點頭，正要擡起腳，餘綺卻笑著攔住了他：“不是這麽走。”說著，餘綺按了墻上的一處機括，只見通道的頂部緩緩分開，露出一條胳膊粗細的鋼索。這鋼索順著通道的方向一直延伸下去，不知通向何處。
“是要沿著鋼索滑下去麽？”江澄註意到墻角有一塊大木板、一卷麻繩和幾個掛鉤。
“沒錯。”餘綺指了指木板和麻繩，“就用那個，做成一個秋千樣的東西就好。”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好像又開始習慣指使他做事了，江澄也沒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對。
江澄是幹慣了粗活的，他略想了想，用小匕首將木板鋸成幾塊三尺長一尺寬大小的長方形疊在一起，又在每個長方形四個角相同的位置上鉆了圓孔，然後用麻繩穿好，再用掛鉤掛在鋼索末端。餘綺在旁邊一邊舉著火把照明，一邊看著他的側臉上忽隱忽現的梨渦，有些走神兒。以自己的身份，斷然是不可能跟著他去華山的——那反過來說，他能不能跟著自己離開華山呢？可是，這話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這鋼索通向哪裏？”江澄順口一問。餘綺還沒回過神來，喃喃的說了一句“華山”。
江澄以為她在開玩笑，便微微一笑，也不多問。“好了，這樣可以嗎？”江澄在秋千上坐下，拉了拉繩子，很結實。
“應該可以吧。前幾天我看他們也是這樣滑下去的。”餘綺深吸一口氣，然後小心地坐在江澄左邊。“抓穩繩子，然後就可以滑了。”
江澄的左臂繞過餘綺的後背，抓住了秋千左邊的繩子，雙足在地上輕輕一蹬，這個小秋千便沿著鋼索緩緩滑了下去。下滑速度越來越快，兩人感覺到一陣寒意撲面而來，不禁向對方靠攏了些。江澄感到餘綺的身子輕輕倚著自己，心中竟隱隱希望這條索道沒有盡頭。
鋼索的坡度漸漸平緩，秋千滑行的速度也慢了下來，最終停留在鋼索的終點。“到了。”餘綺先站起身來，“這裏是距離光明頂十裏地的白猿峰底，再往前走就有一個出去的洞口。”餘綺忽然有些沮喪。她轉過身，背對著江澄，指了指前方，那裏似乎有一些光亮，應該就是出口。她繼續若無其事地說：“洞外是一片密林。再穿過密林就有人煙了。當然了，如果你要跟華山派匯合的話，那不用這麽麻煩，出洞之後向右一拐，繞過白猿峰，華山派的營地就在不遠處。”
“我先送送你。”江澄低下頭，正好看見自己衣袖上有一根長長的烏發，應該是先前滑行時餘綺的頭發沾上了自己的衣袖。他跟在餘綺身後，輕輕將那根頭發從衣袖上取下，然後小心翼翼裝進了腰間的錦囊。然而，他很快又覺得自己這樣的小心思非常可笑：倘若自己終究錯過了她，那這一根頭發又算得上什麽？自己要是連這點勇氣都沒有，那算什麽男子漢大丈夫？
江澄正欲開口向餘綺表白心跡，忽然聽得旁邊似乎有人聲。他看了一眼餘綺，餘綺也是一臉詫異，示意他不要出聲。此前，這地道只有明教教主方知。從上個月開始，餘綺破例讓明教教眾通過地道撤離。截止三天前，最後一批明教教眾離開光明頂，此刻應當早在數百裏之外了。此時此刻怎麽會有人？兩人四處看了看，卻見通道左側的石壁上有一道不過寸許的狹縫，聲音似乎便是自此傳出。兩人隔著狹縫望過去，原來裏頭竟是一個石室。這石室面積並不大，僅有一丈見方，但卻有六七丈高，且越往上越狹窄，猶如一口圓錐形的深井，而江餘兩人所處的狹縫則位於石室的中部。石室內並無多餘器具，只在石壁上有多排長條形的壁龕，其上擺著滿滿的書冊。
“各位掌門。”這聲音嘶啞難聽，“此處便是橋某多次向諸位提及的九龍窟了。”聽這口吻似乎是橋玄機。
“九龍窟”三個字一出，餘綺和江澄均是一驚。餘綺暗想：“從先前厚土旗交來的地道全圖來看，九龍窟距離此地還有相當一段距離，怎麽會？”只聽得橋玄機繼續說道：“當初橋某也是因禍得福。餘廷友那老兒罰橋某進九龍窟承受萬蛇噬體之苦，沒想到卻讓橋某發現了這九龍窟深處居然還有個藏經洞，內有藏書萬卷，其中不乏至高武學，嘿嘿，嘿嘿。只可惜當時橋某只在此停留了三日，所窺不過滄海一粟。”他聲音本就嘶啞異常，在這黑暗的山洞中回蕩起來，更讓人不寒而栗。
餘綺心想：“原來如此！這九龍窟名義上是各種毒物的藏身之處，其實是為了保護洞窟深處的藏書。當年師兄被罰進九龍窟，因為有兩位師父的保護，他才誤打誤撞進了這藏書室。可是，爹怎麽從來沒跟我說過這白猿峰下還有個藏書室？莫非這藏書室連爹都不知道？若是不知道，教中怎麽會有爹不知道的事？若是知道，又怎麽會讓師兄進來？”
橋玄機繼續說道：“此前橋某承諾過，明教覆滅之後，便會帶各位掌門進藏經洞，飽覽明教武學。各位掌門請自便。”
“多謝橋掌門。”聽聲音大約有六七人。其中有一個聲音是江澄極為熟悉的，正是薛群峰。江澄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薛群峰此時出現在這裏，必然是為了《素心劍譜》。崆峒、青城、昆侖、峨眉諸門派掌門人似乎也在其內。江澄忍不住看了一眼餘綺，只見餘綺面色凝重，眉峰微微顫動，顯然也是極為緊張。
“橋掌門，這《素心劍譜》的上卷怎麽是空白的？”
“是麽？”橋玄機顯然也頗為意外。他看了一眼薛群峰手中的冊子，果然如此。
“這本《鐘氏拳譜》也是空白的。”另一個聲音響起。
“這本也是。”
“這本也是。”
……
唯有守淵師太似乎興致不高：“既然這洞中並沒有什麽武學秘籍，那便走吧。”
餘綺聽得一頭霧水。莫非這是橋玄機的詭計？或者這是爹設下的圈套？她從袖中將剛才在鐘乳石中獲得的《素心劍譜》抽出一個角，略微翻看了一點。是有字的！她擡起頭，視線正好與江澄相遇，便連忙收起劍法。江澄不禁有些失落：自己已經明確說過不會覬覦《素心劍譜》，但她對自己卻依然有所防備。
橋玄機陷入了沈思。這藏書室只有一條道路，十三年前已被炸毀，直到最近自己才帶人將其重新打通。當年自己進藏書室的時候，這裏的書籍都是正常的。莫非這中間出了什麽紕漏？忽然，只聽得“咚”的一聲，似乎是什麽石門關上了。緊接著，一陣箭雨從石壁上的機括中飛了出來。眾人皆是聽風辨器的好手，連忙揮劍抵擋，總算擋過了這一波攻勢。只有守淵師太中毒初愈，功力不比平常，手臂中了一箭。
“橋掌門這是什麽意思？”聽聲音似乎是青城派掌門人周延，“當初在臨海圍攻明教，在場的可都沒少出力。經此一役，明教折損了一個法王兩個散人。餘廷友也受了薛掌門一劍，雖說撿回一條老命逃出生天，但從此之後也元氣大傷，至今都鮮有露面。如今明教傾覆，臨海一役功不可沒。怎麽，橋掌門這是要兔死狗烹嗎？”
江澄聽得暗暗心驚。周延剛才能把這些話當著這麽多人面說出來，眾人也沒有異議，顯然不像是假的。師父去年下過一次山，回來的時候似乎也是說去了一趟臨海。倘若是這樣，莫非這是餘綺布下的圈套？江澄不禁看了餘綺一眼，卻見餘綺臉頰微微抽動，似乎是緊咬著牙關，一滴清淚盈在眼眶中卻始終不落。餘綺是要替父親報仇嗎？她會殺了師父嗎？想到這裏，江澄握住了餘綺的手腕，一旦餘綺有任何異動，他便可以扣住她脈門。
餘綺轉過頭來，看著江澄扣在自己手腕上的大手，知道他是在防備著自己。餘綺輕蔑地笑了笑，眼中的那滴淚卻落了下來，正好滴在江澄的手上。江澄見她這副模樣，心中湧出一股憐惜之意，但如此重要的關頭，倘若自己在美色面前心軟，後果將不堪設想。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當即點了餘綺穴道，使其無法動彈無法發聲。結果令江澄沒料到的是，餘綺原本就情緒波動氣血上湧，此時忽然穴道被封，頓時氣息大亂，暈倒在地。
忽然，八條碗口粗的水流從石室頂端的不同方位嘩啦啦地直淌下來。“搞啥子？”周延氣得大喊，“這是想淹死我們？”
恐怕真的給周延說中了。水流越來越大，只一會兒工夫，水便沒過了眾人的腰。石室內眾人依舊爭論不休，但都被水聲掩蓋住，石室外的江澄根本聽不清楚。江澄心想，這水勢似乎沒有減弱的意思，這麽發展下去，石室內的人恐怕真的得被淹死。於是，江澄掏出腰間匕首，沿著狹縫周圍割了一圈，形成一個直徑約兩尺的洞。他又將剛才做好的秋千從鋼索上拆下，割斷秋千上的繩子，那幾塊木板便散開來。
“接著！”江澄將木板一塊塊扔進石室。水聲掩蓋之下，眾人雖聽不見江澄的喊聲，但見了這忽然飛來的木板，都是喜出望外。水位越漲越快，眼看著就要達到江澄所在的位置，石洞內眾人也跟著木板浮了上來。馬鳴蕭眼睛尖，看見江澄在石壁上挖出的洞，便大喊起來：“這裏有個出口！”江澄聽見喊聲，便知眾人已經安全，稍稍放下了心。他一低頭，看見餘綺依舊昏厥在地，心想：“守淵師太認得我跟餘姑娘，倘若一會兒守淵師太出來瞧見了我們，橋掌門又恨明教入骨，到時候只怕餘姑娘性命難保。”
想到此處，他立即抱起餘綺，朝著先前餘綺指明的方向狂奔。不多時候，他便到達了餘綺所說的洞口，洞外果然有一片密林。他在林中找了一塊平坦些的地面，將餘綺平放下來，給餘綺解了穴，手上卻還是扣著她的手腕。少頃，餘綺悠悠醒轉，見江澄正盯著自己，臉上的表情又是關切又是氣惱，手還扣著自己不放。
“江少俠是怕我找華山派尋仇麽？”餘綺苦笑一聲，“既然江少俠如此不放心，又何必這麽麻煩，不如趁著剛才將我一刀殺了。”
“剛才那石室中的機關是你布置的麽？”江澄顫聲問道，“為了給餘教主報仇？”
“我倒是想。”餘綺淒然一笑，“去年我爹在臨海遇害，至今我才知道是誰的手筆。”
“遇害？餘教主不是……”江澄想起自己數日前見到餘綺時，餘綺扮作了一個中年男子的相貌。“難道說，這麽長時間以來，都是你在假扮？”
“不錯。那日爹在臨海遇襲，身受重傷。當時我還在松江。爹逃到松江與我會面之後，不久便……為了明教不出亂子，我就偷偷回到了光明頂，假扮他的模樣，然後散布消息，讓江湖上的人都以為他還在。”餘綺的手指深深地紮進地上的白雪，“當時我爹也不知道偷襲的是誰，只知道各位都武功不俗，而且出自不同門派。他也曾懷疑過是各位掌門，但又覺得這些人能聯合起來頗為不可思議。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的相貌與各位掌門大為不同。”餘綺笑了笑，眼角卻滴下一滴淚來，“如今看來，應該是我師兄給他們每個人都制作了不同的面具。”
江澄見餘綺煢煢弱質，卻獨自支撐了明教近一年，這期間的身心煎熬難以想象，不禁心中酸楚，但這些事卻又和培養自己多年的師父脫不開關系。“這麽說來，那石室中的機關不是你安排的？”江澄不禁也紅了眼睛，“可是，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知道明教的地道？還有誰想要殺那幾位掌門？”
“想殺他們的人那可太多了。至於那間藏書室，我跟你一樣也是今日方知。這話你愛信不信。”餘綺冷笑道，“不過，我可不是在說自己是個什麽絕世大好人。那石室裏的圈套雖不是我布置的，但是我希望當初那些害我爹的人通通都不得好死，一個都別逃過。”她本想罵得更惡毒一些，但看見江澄眼睛中的血絲，卻又說不出更重的話來，畢竟江澄對薛群峰的感情並不亞於自己對父親的感情，而江澄又確實沒有做錯什麽。
那邊廂，薛群峰等人陸續出洞。隔著樹叢，江澄見師父已經安然無恙，心放下了一半。餘綺見諸人出洞，頓時便要站起身沖過去，卻被江澄扣住脈門動彈不得。餘綺想要掙紮，江澄情急之下一把將餘綺抱住。“你別沖動。”江澄低聲在她耳邊說，“以這些人的本事，你過去的話就是送死，到時候我可護不住你！”
餘綺起初仍想掙紮，但那股勁兒過了之後，她心中也很清楚，江澄說的對，就自己這點微末的道行，絕不可能與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正面火拼，更別說對方還有那麽多人了。不多時，眾人陸續繞過白猿峰遠去，顯然是要回到各自門派的營地匯合了。
“所以呢？”餘綺頹然坐下，喃喃自語，“以我的資質，這輩子都不可能把武功練得比他們好。我能怎麽做呢？平平安安沒心沒肺活到一百歲，把這些臭老頭子全都熬死嗎？”
餘綺的眼睛忽然直勾勾地盯著江澄的眼睛：“江少俠，倘若換做是你，你會怎麽做？”
“倘若是我的親生父親被人殺害，我……”江澄沈默了半晌，最後低低地說，“可是，人死不能覆生，就算我成功報仇雪恨，死者終究是回不來的……不如……”
餘綺聽了這話，怒極反笑：“好，好，好一個人死不能覆生啊！江少俠，那倘若我殺了薛掌門……”
“別說了。”江澄打斷了她，“你一個人是肯定殺不了我師父的。他的武功遠勝於你，更別說華山派還有這麽多人，一旦我師父有個三長兩短，整個華山派都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你恐怕性命難保。再說了，在場的還有別的門派呢。難道你要把這些人都得罪嗎？”
“江少俠，”餘綺冷笑了一下，“倘若我殺了薛掌門，你會殺了我嗎？”
江澄見餘綺面色蒼白，臉上還帶著幾滴水珠，像一朵被雪水打濕的山茶花，頓時心中不忍，一句“當然不會”脫口而出。說完之後，江澄自知失言，便又補了一句：“但是，倘若那樣的話，我恐怕也不能再……再將你當作朋友了。”
“你？你把我當作朋友？”餘綺冷笑道，“好啊，江少俠，現在我要回杭州了，以後只醉心山水，再也不理會江湖上的事了。你覺得這樣如何？”
“那……那樣很不錯。”江澄沈默了片刻，忽然正視餘綺，“餘姑娘，我送你回杭州吧。”
“那你可是真好心。”餘綺沒好氣地說，“不會是怕我中途反悔了又折回來找你們華山派麻煩吧。”
“其實是早就想說的。”江澄咽了一口唾沫，“我的意思是，我這次送你回杭州之後就不回華山了。我想和你一起，不管你是回江南，還是去南洋，我都想和你一起。”說著抓住了她的小手。
餘綺先是一楞，明白了這就是他的表白，但這讓自己如何接受？她冷笑數聲，抽出了自己的手，隨後正色道：“江少俠，你們華山派掌門殺了我爹，好，我自知武功低微，勢單力薄，不去找你們尋仇。但現在你卻說，要跟我一起？你是不是想得太美了？你憑什麽覺得我會跟一個殺父仇人的弟子在一起，嗯？我餘綺雖然不是什麽大家閨秀，但也不是能讓你這樣作踐的。”
餘綺站起身正要離去，江澄輕功遠勝於她，迅速攔在她前面。餘綺換了幾個方向，但都被江澄追上。江澄胸口郁結，雙頰漲紅了也說不出別的話，只是怔怔地看著餘綺：“別走。”他心中清楚，倘若這次讓餘綺離去，往後餘生恐怕就難以再見了。餘綺擡起右手，對著江澄胸口就是一掌，但她本就沒怎麽練過掌法，這一掌速度力道線路皆無，江澄微微一側便躲了過去。餘綺又接連發了幾掌，也是毫無殺傷力。
“罷了！罷了！我連你這關都過不了，還說什麽找你師父呢。”餘綺嘆了口氣，“江少俠，其實我心中也很是喜歡你，從三年前在杭州的時候就開始了，但是……”
說著，她雙臂勾住了江澄的脖子，在江澄唇上深深一吻。江澄萬萬沒想到餘綺居然有如此舉動，只覺她櫻唇柔軟，不禁熱血上湧，隨即閉上了眼睛，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熱烈地回吻著她。此時此地，華山派也好，明教也好，《素心劍譜》也好，還有漫天的風雪，對於江澄而言統統都不存在了，真實的只有懷中少女的柔情蜜意。
忽然，江澄覺得脖子上一麻。他驚愕地睜開眼睛，卻看見餘綺一臉悲戚，輕聲嘆道：“但是，怎麽可能呢？”他還來不及想她這句話的含義，那陣麻痹的感覺就擴散到了全身。
他正等著餘綺接著說些什麽，卻看見餘綺搖了搖頭，然後轉身遠去。他想要追過去，腳卻不聽使喚，只能眼看著餘綺的背影沒入茂密的樹叢，之後無影無蹤。
這麻藥藥效比江澄想象中要短。不過一會兒工夫，江澄就恢覆了行動力。他循著剛才餘綺的方向走了過去。沒想到，就這一小會兒，白雪就將餘綺的腳印覆蓋得幹幹凈凈，無跡可尋。遠處的天空和雪地已經連成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一個人影。唯有一叢灌木上掛著一小片布料，江澄認出來那和餘綺的衣服顏色相同，想來是餘綺剛才走得太匆忙被樹枝刮下來的。他輕輕將那片布料從樹枝上解了下來，裝進了腰間的錦囊。
以後自己還會見到餘綺嗎？她現在是不是要回光明頂下找其他人尋仇？他深一腳淺一腳地掉頭往回走，不多時便見到了華山派的營地。師兄弟們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紛紛圍了上來。“你怎麽啦？”“小九呢？”“你這兩天去哪啦？”“你怎麽才回來？”“你受傷了沒？”……然而這些關切的話語卻更讓他覺得一陣陣內疚。從他有記憶起，華山派就是他的家。倘若餘綺要向師父報仇雪恨，自己應當如何抉擇？餘綺雖然武功不高，但以他對她的了解，假如餘綺真想殺一個人，她能想出幾百個鬼點子來，讓人防不勝防。
“你回來了？”薛群峰從帳篷中出來。還好，師父看起來還是安全的。餘綺應該沒有來華山派營地尋仇。
“是。”江澄艱難地回答道。
“這兩天上哪兒了？小九呢？”
“小九在山上中了毒，被一個神秘人帶走了。弟子也不知道那神秘人的身份。”江澄忐忑地說，“弟子……弟子在光明頂上發現了一群明教教眾正沿著地道撤離。後來，弟子便是跟在一個明教教徒後面下山的。”其實這也都是實話，只不過他故意漏掉了跟餘綺相處的部分。
薛群峰見江澄這表情，知道江澄必然有所隱瞞。他想，如今江澄平安歸來，小九卻失蹤不見，且小九的匕首還在江澄身上，說不定江澄是把小九的屍體給吃了——就像這兩天山下所發生的一樣：昆侖派不肯再提供更多口糧，青城派彈盡糧絕，有些身體弱的先餓死了，其餘的人就分食了死者的肉。要不是峨眉派及時趕到給了一些口糧，並且打通了上山的路、從明教的倉庫中搶來了些糧食，恐怕華山派也得走到這一步。想那雪峰之上，食物只會比山下更匱乏。若是江澄做了這樣的事情，饒是江澄與小九自幼交好，也著實怪不得他。
薛群峰拍拍江澄的肩膀：“走吧，收拾收拾你跟小九的東西，咱們回華山了。”
啟程當晚江澄就病倒了，似乎是受了些風寒。由於華山派折損了將近一半的人，帳篷也從兩三人共用一個變成了每人一個。江澄獨自躺在帳篷中，身邊已經沒有了小九，帳篷也就顯得空蕩蕩的。江澄正發著燒，頭疼欲裂，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他腦海中又浮現了餘綺淚濕的臉，還有那個吻的觸感。
她是真心的嗎？還是為了脫身想出來的權宜之計？她以後會來華山派尋仇嗎？還有小九……他想了半天，依舊得不到答案。
他的頭更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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