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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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你們說，這塊大石頭底下，會不會另有玄機？”一個峨眉女弟子的聲音響起。
“不是沒有可能。”守淵師太壓低了聲音。“但這石頭少說也有幾萬斤，我跟那華山派的小子交過手，他應當沒這麽大本事搬動。那妖女的武功更是不怎麽樣，在峨眉派的年輕弟子中都只算中等偏下。”
餘綺聽到守淵師太這樣評價自己，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她站起來，在石床旁扳了兩下，掀起一塊石板，取出另一只木箱。江澄心想，這餘姑娘在這裏都藏了多少東西？等餘綺將箱子打開，江澄不禁睜大了眼睛：這一次，她居然從箱子中取出了一整只火腿！過了這大半夜，江澄也有些餓了，見她在這裏預備了這等好物，不禁食指大動，趕緊湊了過來。
餘綺見江澄這副表情，得意地笑了笑。她從懷中取出一支紅色蠟燭點燃，又從腰間拔出一把小刀，從火腿上削下來幾片薄薄的肉，然後在蠟燭上微微炙烤了一下。那幾片火腿肉肥瘦相間，如今加上火焰的微微炙烤，油脂融化開來，更顯得紅亮油潤，散發出誘人的氣息。
餘綺給江澄分了兩片，江澄本就餓了，將兩片肉接連吞下。肉香、煙熏香混合著果木的清香充盈了他整個口腔和鼻腔，其滋味妙不可言。江澄點點頭，對著餘綺豎了個大拇指。
“要不，咱們用霹靂雷火彈將這巨石炸開瞧瞧？”一個峨眉女弟子說。
“恐怕不行。我瞧那魔教妖女狡詐得很，萬一她在這地道裏頭藏了什麽炸藥，到時候後果可不堪設想。”另一個女子道。“都過了這麽久了，說不定他們兩個早就跑了呢？”
“那倒也簡單。”守淵師太冷笑道，“咱們先出去，離得遠遠的，再用霹靂雷火彈炸一炸，不就知道有沒有炸藥了麽。”峨眉弟子們得令，便一齊出了地道。
腳步聲靜下來之後，江澄和餘綺先是聽到一陣陣咕嚕咕嚕的聲音，應當是成袋的霹靂雷火彈被倒入了地道。不久後，最後一顆霹靂雷火彈被狠狠地擲入了地道，在石壁上發出幾聲清脆的彈擊聲後炸開。其餘的子彈也紛紛被引爆，發出巨大的聲響。
江澄和餘綺感到整個石室劇烈地搖晃了幾下。忽然，江澄見餘綺頭頂正對著的穹頂處有塊鐘乳石松動了一下，眼看就要掉落下來，情急之下牽住了她手腕將她拉向自己身邊。餘綺腳下沒站穩，正好撲入江澄懷中。
餘綺起初不知江澄為何忽然有此舉動，便楞了一下。但隨著那塊鐘乳石墜落在地、發出咚的一聲，餘綺暗想：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她向後退了一小步，輕輕掙開了江澄的手，正色向江澄說了兩個字：“多謝。”聲音極低極細，幾乎不可聞。
江澄自覺唐突，心中一陣羞愧。他將視線移開，卻看見地上有一個長條形的布袋，便向地上指了指，示意餘綺她是不是掉了什麽東西。餘綺見了那布袋，也是一臉困惑，搖頭示意這並不是自己的物品。江澄又看了一眼地面上的鐘乳石碎片——原來，那並不是一個自然形成的鐘乳石，而是有人將泥土做成鐘乳石的樣子然後將其黏在石室的穹頂，想來是為了隱藏布袋中的東西。這石室中甚是昏暗，泥土顏色與鐘乳石又極為相近，因此不易發現。若不是峨眉派動用了這麽多霹靂雷火彈將土塊震碎墜落，想來這布袋會在這裏藏到地老天荒。
江澄正要撿起布袋，餘綺卻攔住了他，又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碰。
餘綺從袖中掏出兩只白色手套戴上，小心地撿起並打開布袋，從中抽出一卷冊子，藍色的封面上赫然是六個大字：素心劍譜上卷。
看見這幾個字，餘綺不自然地看了一眼江澄，正好江澄的眼光也迎了上來。
與此同時，堵在石室洞口的巨石被炸得粉碎，峨眉派眾人的聲音瞬間清晰了許多。“走。”餘綺牽起江澄的手，向石室的另一側跑去。她從腰間掏出一串鑰匙，在石墻上一個不起眼的孔中轉了兩下，墻上便開了一扇小小的石門，裏頭是一間小小的石室。兩人進石室後，石門便立刻合上了。
這小石室空間極為狹小，大約相當於一個衣櫃，兩個人只得貼近站著。江澄感覺到餘綺的頭發就在自己身側，自己只需稍稍低頭，便能親吻到她的臉頰，不禁心臟砰砰直跳。他把自己的身子努力向外側靠了靠，雙手擡起來撐在石室穹頂上，盡量不去碰她身體。餘綺見他這副模樣，覺得有些好笑又無可奈何。
峨眉派眾人進入了大石室。守淵師太道：“這室內日常起居一應俱全，想來那二人昨夜便在此留宿。”說著又看向桌上的蠟燭和火腿：“這蠟燭還新，應當剛點不久。這裏必然有其他通道。”
“莫非是那裏？”一個峨眉弟子指了指墻角的那汪水面。
守淵師太向那片水面走去。忽然，守淵師太腳下一滑，摔倒在地。其餘的峨眉弟子也紛紛昏迷摔倒，似乎是中了什麽毒。
這一切都被江澄和餘綺隔著墻上的小洞看得清清楚楚。江澄望向餘綺，卻見她嘴角微微揚起了一個得意的弧度。看來是她的傑作。
餘綺輕輕推開了石門。守淵師太雖然四肢癱軟，但意識依舊清醒。“你這妖女！”
“師太不必擔心，這毒對性命無礙，過會兒各位便可以健步如飛。只不過嘛……只不過無法運功，就跟普通人一般。”餘綺笑了笑。
“快給解藥。”守淵師太鐵青著臉，“縱使武功盡失，峨眉派也能讓你天涯海角永不得安寧。”
“這我相信。”餘綺笑了笑，“不過，師太，倘若我給了解藥，師太是不是就能放過我呢？”
“你倒還討價還價起來了。”守淵師太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眼下先拿到解藥再說。“好，倘若姑娘給了解藥，峨眉派便立刻下山。”
“師太一言為定？”餘綺瞇了瞇眼睛。
“一言為定。”守淵師太強行按住心中的怒火。
“好，師太是武林中頗有身份的人，想來不會戲弄我一個無名小卒。”
“明教教主餘廷友的獨女，這些日子以來明教事實上的代理教主，毒手藥王的關門弟子，擅長暗器，精通毒術，怎麽也不能算是無名小卒了。”守淵師太死死盯著餘綺，兩眼幾乎要冒出火來。
“師太過譽了。”餘綺輕輕一笑，“被師太這樣的武林名宿誇，很榮幸。”
餘綺頓了頓，指了下桌上的火腿：“解藥就在各位眼前，那便是這只火腿。也不用太多，只需要一小片肉……”
歷來峨眉弟子皆為女子，其中一大半都是尼姑。眾人聽了餘綺這話，不禁嘩然。“姑娘莫要開玩笑。”要不是因為中毒後四肢無力，守淵師太真想跳起來把餘綺掐死。
“那我可沒辦法了。”餘綺攤了攤手，“一開始誰知道你們峨眉派會來？這根火腿還是我一年前托人做的，解藥也是那個時候就放在腌料裏的，現在我身上可沒有別的解藥了。”
“出家人是不能沾葷腥的。”守淵師太咬牙切齒。
“出家人是不沾葷腥啊，可出家人還不殺生呢，師太這輩子殺的人還少嗎？光是死在師太手上的明教教眾就有不少了吧？”餘綺笑道。“倘若今日我不用毒藥，被師太捉住了，我這條小命恐怕也得了結在師太手裏呢。”
“那些人都是大奸大惡之人，江湖上人人得而誅之。我不過是替天行道罷了。”守淵表情森然。
“替誰的天？行誰的道？況且那些人當中，上有老下有小的大有人在。師太覺得自己是替天行道，可是在那些人的家人朋友眼中，師太又是什麽樣的人呢？師太，告辭了！”說著，餘綺吹滅了桌上的蠟燭。
江澄和餘綺又回到了剛進地道時的長廊。餘綺用鑰匙在石壁上的小孔中擰了幾下，石壁上又出現了一個小門。兩人走進石門，看見裏面又是一間石室，布局和昨夜留宿的石室差不多，只是空間更大些。江澄不禁感慨：“這地道可真了不起。”餘綺笑了笑：“這山上原本就有不少山洞。自從中土明教將總壇設立於此，歷代厚土旗便在這些山洞的基礎上建設地道。這幾百年下來，地道也就越修越覆雜。”
說到這裏，餘綺從懷中掏出一個布袋，正是剛才從石室頂掉落下來的那個。“江少俠，這是貴派的劍法麽？”
江澄見了那個布袋，神情嚴肅起來。既然餘綺知道《素心劍譜》，那也不必隱瞞。“是。餘姑娘也知道？”
“是。我聽說了。這次各大派圍攻光明頂，華山派最後之所以選擇加入，便是為了這。不過，之前我並不知道《素心劍譜》便藏在那石室裏，也不知道華山派是否真的為此而來。”
“你說的不錯。”江澄點點頭，“我師父確實很想要。”
“那，江少俠要將這劍法交給薛掌門麽？”餘綺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雖然自己並不稀罕什麽劍法，但倘若他為了這劍法做出什麽大跌眼鏡的事情……
江澄楞了一下。餘綺就這樣直接問了出來，那他也不願對她撒謊。“餘姑娘，實話實說，我幼時父母雙亡，由華山派撫養長大，師父對於我來說，便如同親生父親一般。倘若師父讓我去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是無怨無悔的。”
“嗯，我知道。”餘綺輕輕點了點頭。
“可是，這次來光明頂，我的想法發生了一些變化。”江澄回想起這些日子在山下看到的那些血肉模糊的場景，胃裏便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為了獲得武林秘籍，置千百人的生死於不顧，這樣我不能接受。”
想到這裏，江澄心中已有了主意：“餘姑娘，既然這是在貴教的地盤上發現的，那便是貴教的東西。我不會染指半分。”
“那，倘若今天不是我們一起發現了這本劍譜，而是你自己一個人發現的，你會交給薛掌門麽？”餘綺問道。
“恐怕會。”江澄坦誠地說。“但沒有這個如果。要不是你帶我進了地道，我自己是根本不可能發現這本劍法的。所以，這本劍法本就不是屬於我的，也不該由我來決定歸屬。”
餘綺心中一顫，已經過去了三年，眼前這個人經歷了失憶，經歷了這些日子的殘酷與血腥，還經歷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可在這件事上，他的選擇沒有改變。這又使她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些日子——但他已經忘了，而且那一劑忘憂蠱還是自己親手下的。
“餘姑娘？”江澄見餘綺神情恍惚，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話。餘綺回過神來，勉強笑了一下：“這麽說，江少俠認為應該由我來掌管這本劍譜咯？”江澄點頭：“正是。”
隔壁的長廊中傳來幾聲腳步聲。隔著石門的縫隙，兩人看見幾個峨眉弟子已經從先前的石室中出來。江澄想起剛才與峨眉派對峙的場景，覺得有些好笑：“餘姑娘也真是心思多，居然以火腿為解藥。不過，我還是不太明白，峨眉派是什麽時候中的毒？”
“毒藏在蠟燭裏。點蠟燭的時候，十香軟筋散的毒霧就會揮發出來，使人手足癱軟。火腿一方面是解藥，另一方面也掩蓋毒霧的氣味。剛才我切火腿肉的時候，把切下來的肉片放在蠟燭上烤了一下，這樣就會讓火腿中的油脂滴在蠟燭上，讓毒霧晚些揮發，所以你我二人才沒有中毒。”餘綺笑了笑，“不過，有一點我是騙她們的。那解藥不是提前一年準備好的，而是她們炸石頭那會兒我才放上去的，就是想戲弄一下她們。”
“是麽？我都沒看出來是怎麽放上去的。”江澄回想了一下，當時餘綺的所有動作都在自己眼皮子下，似乎並沒有什麽下藥的動作。
“因為解藥在小刀上，嚴格來說，解藥是藏在刀鞘裏。切肉的時候，我用小刀蘸了一些解藥抹在火腿上，所以就……反正我就是想戲弄那位師太。”
江澄奇道：“你們以前見過面麽？”
“見過一次，不過那還是十幾年前，恐怕她不記得當時見過我了。但我還認得她。那時候她還沒出家呢。”餘綺頓了頓，“而且，就是在這裏。”
“守淵師太十幾年前曾經來過光明頂？”江澄覺得不可思議，光明頂向來是明教禁地，非明教教徒不得進入。“我聽說守淵師太原本是蜀中一位俠士的女兒，後來家破人亡，便進了峨眉派，後來也一直是峨眉弟子。峨眉派這也是二十多年來頭一回進攻光明頂……怎麽會呢？”
“這就得從好多年前說起了。江少俠要聽故事麽？”餘綺坐了下來，“這故事還挺長的。”
“在下洗耳恭聽。”
“明教有四大法王，其中有名喚‘毒手藥王’者，江少俠可曾聽說過？”
“那是當然。”江澄點頭，“毒手藥王名震江湖，無人不知。”
“毒手藥王多年無子無女，所以就收養了一個孩子，取名橋信。哦，他現在的名字換了，叫橋玄機。”
“橋玄機？東海派的掌門人？”
“不錯，正是他。”
“可是，毒手藥王不是姓尹嗎？”江澄想起來先前在峭壁上遇見的神秘老者，他提到尹夫人的本事更勝丈夫一籌，莫非他們的養子也隨了母姓？
“毒手藥王其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對眷侶。本事各有千秋，性情也都強勢，所以兩人經常吵架。”餘綺無奈地笑了笑，仿佛又看到了當年兩位師父鬥嘴的場景。“大概三十多年前吧，他們在一座橋下發現了一個棄嬰，就帶回明教收養。關於孩子該跟誰姓，兩人又大吵了一架，最後還是明教中另一位法王說，算啦，別吵啦，既然這孩子是在橋下撿到的，那就姓橋吧。”
“原來如此。”江澄點頭，“那後來呢？”
“我師兄長到二十多歲——哦，因為我拜毒手藥王為師，所以我稱呼他為師兄——他那時已經生的儀表堂堂。當時明教中有位長老，膝下只有一個孫女，便想讓我師兄入贅。師兄卻不肯……”
“那長老為何非要橋掌門入贅呢？”
“那位長老自己便是三代單傳，後來自己又只有一個孫女，他覺得自家的香火不能斷，武藝也需要有傳人，所以就只接受入贅。”餘綺無奈地攤手，“當時明教年紀相當的未婚青年男子並不少，但是，有人相貌平平，有人武功低微，那位長老眼光太高，尋常人看不上。當年我師兄武藝相貌都是一等一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師兄原本是個棄嬰，橋這個姓也是隨隨便便起的。所以那位長老就想，反正誰都不知道我師兄本姓什麽，那以後的孩子跟女方姓也說得過去。但那長老沒想到的是，我師兄堅決不同意，說自己既然姓了橋，那自己的子子孫孫就永遠都得姓橋，跟別人姓是絕對不可能的。”
“那這樣一來，橋掌門便是得罪了人。”
“不錯。沒過多久，我師兄下山執行一項極為艱難的任務，據說是九死一生，但他最後還是安然無恙地回來了。回來的時候，他帶了一個姑娘。”餘綺嘆了口氣，“也就是出家前的守淵師太。”
江澄不禁“啊？”了一聲，這兩人他都久聞大名，但卻怎麽也沒想到他們會有交集。
“他們二人是怎麽認識的，我那時候還小，知道的也不多。我只是聽兩位師父說起過，當年師兄去蜀中執行任務，對尚未出家的守淵師太一見傾心，但那時我師兄並不知道她是峨眉弟子，就邀守淵師太來光明頂，其實也是想讓兩位師父見見她，然後就可以跟她談婚論嫁了。”
“原來還有這樣的事……後來呢？”
“守淵師太起初是否知道我師兄的身份，我師父也不清楚。但到達光明頂之後，守淵師太忽然發難，說自己恨明教入骨，她作為名門正派弟子，絕不會和明教中人結合。”說到這裏，餘綺心中一陣酸楚，她不自然地看了一眼江澄，卻看見江澄的目光也正好對準了自己。
“這……人心善惡與派別之分本就是兩碼事。明教中有好人，名門正派中也不乏敗類。”江澄看著餘綺的眼睛，昨夜夢中的場景似乎又在眼前浮現，“交友不應該看門派，而是應當看對方品行如何。”
餘綺很想問“那你覺得我品行如何”，但還是忍住了，繼續說回剛才的話題。“當時我師兄對守淵師太像是著了魔一般，他說，既然守淵師太恨明教入骨，不肯與明教中人結合，那他退教便是。”她躲開江澄的目光，繼續說道：“但不巧的是，當時明教裏有位副掌旗使曾與峨眉派交過手，據他說，守淵師太曾經殺死過好幾位明教弟兄。”
“這樣一來那可就不好辦了。然後呢？”
“明教這邊群情激憤，說要殺了這峨眉派的小姑娘，給死去的弟兄報仇雪恨。我師兄自然不肯，一直護著守淵師太，說既然他要娶這女子為妻，那無論她之前做過什麽，都應當由他這個做丈夫的承擔。最後，我爹還有明教的各位法王們商量了一天，決定讓我師兄退教。除此之外，為了抵守淵師太手上的那幾條人命，我師兄須得去一趟後山的九龍窟。”
“九龍窟是什麽？”這個名字江澄已經聽過好幾次了，但具體是什麽他還不清楚。
“就是這山上的一個山洞，裏頭有各種毒蛇毒蟲什麽的。我師兄得在裏頭呆滿三天。”
“啊？”江澄頭皮發麻，“那橋掌門還能活下來，也真是命大。”
“其實我爹當時已經算是留了餘地了。”餘綺嘆了口氣，“要知道，我兩位師父都是用毒的高手，那九龍窟平日裏便是由他們二位掌管。若是他們二位想要護住我師兄，其實並非難事。事實上，我二位師父當時已經用藥物讓九龍窟內的毒蛇毒蟲悉數進入休眠狀態，又給我師兄服用了一顆解毒藥丸，倘若一切順利的話，三天之後我師兄便可安然無恙出洞。”
“原來如此。那令尊也算是網開一面了。”
“但不知道為什麽，到了第四天，本該是我師兄出洞的日子，我兩位師父在洞口等了又等，卻不見我師兄的人影。到了中午，我兩位師父等不及了，想要去九龍窟中尋我師兄，但已經來不及了，原本休眠的毒蛇毒蟲漸漸蘇醒過來，而且先前用過的休眠藥對它們暫時沒有作用，須得再過七天才能用。我兩位師父沒有辦法，就去找烈火旗借了些火藥放進九龍窟裏，這樣一來，火藥爆炸，毒物紛紛從洞口逃竄出來……從此，後山就成了禁地。”
江澄想起自己上山時遇到的雪蜥：“那雪蜥也是從九龍窟裏逃出來的麽？”
“是。當年我師父在九龍窟養了好幾對雪蜥，為了控制它們的毒性，就不讓它們多吃，只讓它們長到手掌大小。你遇見的雪蜥能長到一丈多長，大概是因為逃出來之後沒人控制它們飲食了。說回我師兄吧。我師父炸開九龍窟後，在九龍窟的深處找到了我師兄。師兄的臉上和身上被蘇醒的毒蛇咬傷了，幸好，時間不長，他又有那顆丸藥護體，因此沒有傷及性命。但臉上和身上都留下了不少疤痕。”
“那這件事就算是這樣了結了嗎？”江澄問道，“後來守淵師太怎麽又出家了呢？”
“這我也不知道。”餘綺嘆了口氣，“我師兄進九龍窟之前，曾托我兩位師父照顧好守淵師太，不要讓教中其他人欺負了她。我兩位師父對我師兄向來視作親生兒子一般，自然是一口答應。可是當天夜裏守淵師太就不見了。兩位師父在光明頂上找了一整天，就是不見她的蹤影，還以為她失蹤了。直到不久之前，有位當年的親歷者在峨眉派見到了守淵師太，並且認出了她。那人近期輾轉與我取得聯系，我才知道，近些年來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峨眉派掌門人守淵師太，竟然就是當年那位讓光明頂雞飛狗跳的小姑娘。”
“那就是說，當年守淵師太是自行下山了？”江澄奇道，“可是，她不是應該等橋掌門出來之後一起下山的嗎？”
“這我也不知道。但按照兩位師父的說法，她應該就是自己離開了。我師兄蘇醒之後，見不到守淵師太，以為她已經不在人世。無論我兩位師父怎麽解釋，他就是覺得兩位師父沒有信守諾言。我兩位師父原本以為我師兄可以安然無恙出洞，但不知是什麽地方出了紕漏，導致我師兄面容受損，因此覺得對不起他，也就不再跟他爭執。”
“所以後來橋掌門就下山了嗎？”
“對。”餘綺點點頭，“雖說他當時名義上已經退教，解除了明教的一切職務，但我爹說，他還是兩位師父的孩子，又落下了身體上的殘疾，需要人照顧，還是可以留在光明頂的。我師兄跟……我哥哥年齡差不多，兩人是一起長大的玩伴。所以我爹對我師兄也是有一點感情的，不願意把事情做得太絕了。但我師兄那個人性子倔強得很。光明頂上的熟人太多了，大家都知道他從前是什麽樣子的。他……他不願意讓大家看見他滿臉疤痕的模樣。所以……”餘綺長嘆一聲，“至於他下山之後有沒有去找過守淵師太，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既然他不願意讓教中的兄弟們瞧見他的模樣，那他大概也不願意讓心上人知道現在的自己是這樣的。”
“也是。”
“再後來，很多年裏我們都沒有師兄的消息。我兩位師父心中牽掛，在江湖上尋覓已久而不可得。不過，我師兄有武藝在身，想來也不會吃什麽虧。直到三年前，在杭州，”餘綺頓了頓，“我……我們明教又發現了他的蹤跡，並且得知他參與了一個推翻明教的計劃。這次九大門派圍攻光明頂，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可是，明教對橋掌門有撫養之恩，之後橋掌門與明教鬧翻，明教也未曾深究，橋掌門為何要對明教趕盡殺絕？”江澄不解道。
“這就覆雜得很了。”餘綺嘆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受了別人的挑撥。不過我能肯定的是，這事的幕後最大黑手不是他，而是朝廷。朝廷不想看明教發展壯大，或者說，他們不希望江湖上任何一個門派有威脅到朝廷的能力。所以，大概從三年前開始，他們在江湖上散布消息，說明教的地道中藏有各種武功絕學，還有數不盡的金銀財寶。與此同時，他們假扮明教中人殘害武林中其他門派的高手，挑撥江湖紛爭。接下來的事，你也看到了。”
“所以，各大派的普通弟子以為自己是為了覆仇而來，各大派的掌門人以為自己是為了財富和武學而來，但事實上……”
“事實上他們都是朝廷手中的刀罷了。”餘綺淒然一笑，“殺明教，也殺他們自己。經過這一戰，明教覆滅，參與的各大派也損失慘重。這就是朝廷想看到的。”
江澄心頭一震。
“先前我也曾想過，該如何化解明教與各派之間的矛盾。但是收效甚微。沒辦法，他們都更願意相信明教有他們想要的東西，而人是很難抵擋住誘惑的。”
餘綺的眼睛轉向了桌上的布袋，那裏裝著《素心劍譜》。她笑了，武林中也不是所有人都無法抵擋武學秘笈的誘惑的，比如江澄。
而這也是她淪陷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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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說，這塊大石頭底下，會不會另有玄機？”一個峨眉女弟子的聲音響起。
“不是沒有可能。”守淵師太壓低了聲音。“但這石頭少說也有幾萬斤，我跟那華山派的小子交過手，他應當沒這麽大本事搬動。那妖女的武功更是不怎麽樣，在峨眉派的年輕弟子中都只算中等偏下。”
餘綺聽到守淵師太這樣評價自己，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她站起來，在石床旁扳了兩下，掀起一塊石板，取出另一只木箱。江澄心想，這餘姑娘在這裏都藏了多少東西？等餘綺將箱子打開，江澄不禁睜大了眼睛：這一次，她居然從箱子中取出了一整只火腿！過了這大半夜，江澄也有些餓了，見她在這裏預備了這等好物，不禁食指大動，趕緊湊了過來。
餘綺見江澄這副表情，得意地笑了笑。她從懷中取出一支紅色蠟燭點燃，又從腰間拔出一把小刀，從火腿上削下來幾片薄薄的肉，然後在蠟燭上微微炙烤了一下。那幾片火腿肉肥瘦相間，如今加上火焰的微微炙烤，油脂融化開來，更顯得紅亮油潤，散發出誘人的氣息。
餘綺給江澄分了兩片，江澄本就餓了，將兩片肉接連吞下。肉香、煙熏香混合著果木的清香充盈了他整個口腔和鼻腔，其滋味妙不可言。江澄點點頭，對著餘綺豎了個大拇指。
“要不，咱們用霹靂雷火彈將這巨石炸開瞧瞧？”一個峨眉女弟子說。
“恐怕不行。我瞧那魔教妖女狡詐得很，萬一她在這地道裏頭藏了什麽炸藥，到時候後果可不堪設想。”另一個女子道。“都過了這麽久了，說不定他們兩個早就跑了呢？”
“那倒也簡單。”守淵師太冷笑道，“咱們先出去，離得遠遠的，再用霹靂雷火彈炸一炸，不就知道有沒有炸藥了麽。”峨眉弟子們得令，便一齊出了地道。
腳步聲靜下來之後，江澄和餘綺先是聽到一陣陣咕嚕咕嚕的聲音，應當是成袋的霹靂雷火彈被倒入了地道。不久後，最後一顆霹靂雷火彈被狠狠地擲入了地道，在石壁上發出幾聲清脆的彈擊聲後炸開。其餘的子彈也紛紛被引爆，發出巨大的聲響。
江澄和餘綺感到整個石室劇烈地搖晃了幾下。忽然，江澄見餘綺頭頂正對著的穹頂處有塊鐘乳石松動了一下，眼看就要掉落下來，情急之下牽住了她手腕將她拉向自己身邊。餘綺腳下沒站穩，正好撲入江澄懷中。
餘綺起初不知江澄為何忽然有此舉動，便楞了一下。但隨著那塊鐘乳石墜落在地、發出咚的一聲，餘綺暗想：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她向後退了一小步，輕輕掙開了江澄的手，正色向江澄說了兩個字：“多謝。”聲音極低極細，幾乎不可聞。
江澄自覺唐突，心中一陣羞愧。他將視線移開，卻看見地上有一個長條形的布袋，便向地上指了指，示意餘綺她是不是掉了什麽東西。餘綺見了那布袋，也是一臉困惑，搖頭示意這並不是自己的物品。江澄又看了一眼地面上的鐘乳石碎片——原來，那並不是一個自然形成的鐘乳石，而是有人將泥土做成鐘乳石的樣子然後將其黏在石室的穹頂，想來是為了隱藏布袋中的東西。這石室中甚是昏暗，泥土顏色與鐘乳石又極為相近，因此不易發現。若不是峨眉派動用了這麽多霹靂雷火彈將土塊震碎墜落，想來這布袋會在這裏藏到地老天荒。
江澄正要撿起布袋，餘綺卻攔住了他，又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碰。
餘綺從袖中掏出兩只白色手套戴上，小心地撿起並打開布袋，從中抽出一卷冊子，藍色的封面上赫然是六個大字：素心劍譜上卷。
看見這幾個字，餘綺不自然地看了一眼江澄，正好江澄的眼光也迎了上來。
與此同時，堵在石室洞口的巨石被炸得粉碎，峨眉派眾人的聲音瞬間清晰了許多。“走。”餘綺牽起江澄的手，向石室的另一側跑去。她從腰間掏出一串鑰匙，在石墻上一個不起眼的孔中轉了兩下，墻上便開了一扇小小的石門，裏頭是一間小小的石室。兩人進石室後，石門便立刻合上了。
這小石室空間極為狹小，大約相當於一個衣櫃，兩個人只得貼近站著。江澄感覺到餘綺的頭發就在自己身側，自己只需稍稍低頭，便能親吻到她的臉頰，不禁心臟砰砰直跳。他把自己的身子努力向外側靠了靠，雙手擡起來撐在石室穹頂上，盡量不去碰她身體。餘綺見他這副模樣，覺得有些好笑又無可奈何。
峨眉派眾人進入了大石室。守淵師太道：“這室內日常起居一應俱全，想來那二人昨夜便在此留宿。”說著又看向桌上的蠟燭和火腿：“這蠟燭還新，應當剛點不久。這裏必然有其他通道。”
“莫非是那裏？”一個峨眉弟子指了指墻角的那汪水面。
守淵師太向那片水面走去。忽然，守淵師太腳下一滑，摔倒在地。其餘的峨眉弟子也紛紛昏迷摔倒，似乎是中了什麽毒。
這一切都被江澄和餘綺隔著墻上的小洞看得清清楚楚。江澄望向餘綺，卻見她嘴角微微揚起了一個得意的弧度。看來是她的傑作。
餘綺輕輕推開了石門。守淵師太雖然四肢癱軟，但意識依舊清醒。“你這妖女！”
“師太不必擔心，這毒對性命無礙，過會兒各位便可以健步如飛。只不過嘛……只不過無法運功，就跟普通人一般。”餘綺笑了笑。
“快給解藥。”守淵師太鐵青著臉，“縱使武功盡失，峨眉派也能讓你天涯海角永不得安寧。”
“這我相信。”餘綺笑了笑，“不過，師太，倘若我給了解藥，師太是不是就能放過我呢？”
“你倒還討價還價起來了。”守淵師太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眼下先拿到解藥再說。“好，倘若姑娘給了解藥，峨眉派便立刻下山。”
“師太一言為定？”餘綺瞇了瞇眼睛。
“一言為定。”守淵師太強行按住心中的怒火。
“好，師太是武林中頗有身份的人，想來不會戲弄我一個無名小卒。”
“明教教主餘廷友的獨女，這些日子以來明教事實上的代理教主，毒手藥王的關門弟子，擅長暗器，精通毒術，怎麽也不能算是無名小卒了。”守淵師太死死盯著餘綺，兩眼幾乎要冒出火來。
“師太過譽了。”餘綺輕輕一笑，“被師太這樣的武林名宿誇，很榮幸。”
餘綺頓了頓，指了下桌上的火腿：“解藥就在各位眼前，那便是這只火腿。也不用太多，只需要一小片肉……”
歷來峨眉弟子皆為女子，其中一大半都是尼姑。眾人聽了餘綺這話，不禁嘩然。“姑娘莫要開玩笑。”要不是因為中毒後四肢無力，守淵師太真想跳起來把餘綺掐死。
“那我可沒辦法了。”餘綺攤了攤手，“一開始誰知道你們峨眉派會來？這根火腿還是我一年前托人做的，解藥也是那個時候就放在腌料裏的，現在我身上可沒有別的解藥了。”
“出家人是不能沾葷腥的。”守淵師太咬牙切齒。
“出家人是不沾葷腥啊，可出家人還不殺生呢，師太這輩子殺的人還少嗎？光是死在師太手上的明教教眾就有不少了吧？”餘綺笑道。“倘若今日我不用毒藥，被師太捉住了，我這條小命恐怕也得了結在師太手裏呢。”
“那些人都是大奸大惡之人，江湖上人人得而誅之。我不過是替天行道罷了。”守淵表情森然。
“替誰的天？行誰的道？況且那些人當中，上有老下有小的大有人在。師太覺得自己是替天行道，可是在那些人的家人朋友眼中，師太又是什麽樣的人呢？師太，告辭了！”說著，餘綺吹滅了桌上的蠟燭。
江澄和餘綺又回到了剛進地道時的長廊。餘綺用鑰匙在石壁上的小孔中擰了幾下，石壁上又出現了一個小門。兩人走進石門，看見裏面又是一間石室，布局和昨夜留宿的石室差不多，只是空間更大些。江澄不禁感慨：“這地道可真了不起。”餘綺笑了笑：“這山上原本就有不少山洞。自從中土明教將總壇設立於此，歷代厚土旗便在這些山洞的基礎上建設地道。這幾百年下來，地道也就越修越覆雜。”
說到這裏，餘綺從懷中掏出一個布袋，正是剛才從石室頂掉落下來的那個。“江少俠，這是貴派的劍法麽？”
江澄見了那個布袋，神情嚴肅起來。既然餘綺知道《素心劍譜》，那也不必隱瞞。“是。餘姑娘也知道？”
“是。我聽說了。這次各大派圍攻光明頂，華山派最後之所以選擇加入，便是為了這。不過，之前我並不知道《素心劍譜》便藏在那石室裏，也不知道華山派是否真的為此而來。”
“你說的不錯。”江澄點點頭，“我師父確實很想要。”
“那，江少俠要將這劍法交給薛掌門麽？”餘綺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雖然自己並不稀罕什麽劍法，但倘若他為了這劍法做出什麽大跌眼鏡的事情……
江澄楞了一下。餘綺就這樣直接問了出來，那他也不願對她撒謊。“餘姑娘，實話實說，我幼時父母雙亡，由華山派撫養長大，師父對於我來說，便如同親生父親一般。倘若師父讓我去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是無怨無悔的。”
“嗯，我知道。”餘綺輕輕點了點頭。
“可是，這次來光明頂，我的想法發生了一些變化。”江澄回想起這些日子在山下看到的那些血肉模糊的場景，胃裏便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為了獲得武林秘籍，置千百人的生死於不顧，這樣我不能接受。”
想到這裏，江澄心中已有了主意：“餘姑娘，既然這是在貴教的地盤上發現的，那便是貴教的東西。我不會染指半分。”
“那，倘若今天不是我們一起發現了這本劍譜，而是你自己一個人發現的，你會交給薛掌門麽？”餘綺問道。
“恐怕會。”江澄坦誠地說。“但沒有這個如果。要不是你帶我進了地道，我自己是根本不可能發現這本劍法的。所以，這本劍法本就不是屬於我的，也不該由我來決定歸屬。”
餘綺心中一顫，已經過去了三年，眼前這個人經歷了失憶，經歷了這些日子的殘酷與血腥，還經歷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可在這件事上，他的選擇沒有改變。這又使她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些日子——但他已經忘了，而且那一劑忘憂蠱還是自己親手下的。
“餘姑娘？”江澄見餘綺神情恍惚，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話。餘綺回過神來，勉強笑了一下：“這麽說，江少俠認為應該由我來掌管這本劍譜咯？”江澄點頭：“正是。”
隔壁的長廊中傳來幾聲腳步聲。隔著石門的縫隙，兩人看見幾個峨眉弟子已經從先前的石室中出來。江澄想起剛才與峨眉派對峙的場景，覺得有些好笑：“餘姑娘也真是心思多，居然以火腿為解藥。不過，我還是不太明白，峨眉派是什麽時候中的毒？”
“毒藏在蠟燭裏。點蠟燭的時候，十香軟筋散的毒霧就會揮發出來，使人手足癱軟。火腿一方面是解藥，另一方面也掩蓋毒霧的氣味。剛才我切火腿肉的時候，把切下來的肉片放在蠟燭上烤了一下，這樣就會讓火腿中的油脂滴在蠟燭上，讓毒霧晚些揮發，所以你我二人才沒有中毒。”餘綺笑了笑，“不過，有一點我是騙她們的。那解藥不是提前一年準備好的，而是她們炸石頭那會兒我才放上去的，就是想戲弄一下她們。”
“是麽？我都沒看出來是怎麽放上去的。”江澄回想了一下，當時餘綺的所有動作都在自己眼皮子下，似乎並沒有什麽下藥的動作。
“因為解藥在小刀上，嚴格來說，解藥是藏在刀鞘裏。切肉的時候，我用小刀蘸了一些解藥抹在火腿上，所以就……反正我就是想戲弄那位師太。”
江澄奇道：“你們以前見過面麽？”
“見過一次，不過那還是十幾年前，恐怕她不記得當時見過我了。但我還認得她。那時候她還沒出家呢。”餘綺頓了頓，“而且，就是在這裏。”
“守淵師太十幾年前曾經來過光明頂？”江澄覺得不可思議，光明頂向來是明教禁地，非明教教徒不得進入。“我聽說守淵師太原本是蜀中一位俠士的女兒，後來家破人亡，便進了峨眉派，後來也一直是峨眉弟子。峨眉派這也是二十多年來頭一回進攻光明頂……怎麽會呢？”
“這就得從好多年前說起了。江少俠要聽故事麽？”餘綺坐了下來，“這故事還挺長的。”
“在下洗耳恭聽。”
“明教有四大法王，其中有名喚‘毒手藥王’者，江少俠可曾聽說過？”
“那是當然。”江澄點頭，“毒手藥王名震江湖，無人不知。”
“毒手藥王多年無子無女，所以就收養了一個孩子，取名橋信。哦，他現在的名字換了，叫橋玄機。”
“橋玄機？東海派的掌門人？”
“不錯，正是他。”
“可是，毒手藥王不是姓尹嗎？”江澄想起來先前在峭壁上遇見的神秘老者，他提到尹夫人的本事更勝丈夫一籌，莫非他們的養子也隨了母姓？
“毒手藥王其實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對眷侶。本事各有千秋，性情也都強勢，所以兩人經常吵架。”餘綺無奈地笑了笑，仿佛又看到了當年兩位師父鬥嘴的場景。“大概三十多年前吧，他們在一座橋下發現了一個棄嬰，就帶回明教收養。關於孩子該跟誰姓，兩人又大吵了一架，最後還是明教中另一位法王說，算啦，別吵啦，既然這孩子是在橋下撿到的，那就姓橋吧。”
“原來如此。”江澄點頭，“那後來呢？”
“我師兄長到二十多歲——哦，因為我拜毒手藥王為師，所以我稱呼他為師兄——他那時已經生的儀表堂堂。當時明教中有位長老，膝下只有一個孫女，便想讓我師兄入贅。師兄卻不肯……”
“那長老為何非要橋掌門入贅呢？”
“那位長老自己便是三代單傳，後來自己又只有一個孫女，他覺得自家的香火不能斷，武藝也需要有傳人，所以就只接受入贅。”餘綺無奈地攤手，“當時明教年紀相當的未婚青年男子並不少，但是，有人相貌平平，有人武功低微，那位長老眼光太高，尋常人看不上。當年我師兄武藝相貌都是一等一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師兄原本是個棄嬰，橋這個姓也是隨隨便便起的。所以那位長老就想，反正誰都不知道我師兄本姓什麽，那以後的孩子跟女方姓也說得過去。但那長老沒想到的是，我師兄堅決不同意，說自己既然姓了橋，那自己的子子孫孫就永遠都得姓橋，跟別人姓是絕對不可能的。”
“那這樣一來，橋掌門便是得罪了人。”
“不錯。沒過多久，我師兄下山執行一項極為艱難的任務，據說是九死一生，但他最後還是安然無恙地回來了。回來的時候，他帶了一個姑娘。”餘綺嘆了口氣，“也就是出家前的守淵師太。”
江澄不禁“啊？”了一聲，這兩人他都久聞大名，但卻怎麽也沒想到他們會有交集。
“他們二人是怎麽認識的，我那時候還小，知道的也不多。我只是聽兩位師父說起過，當年師兄去蜀中執行任務，對尚未出家的守淵師太一見傾心，但那時我師兄並不知道她是峨眉弟子，就邀守淵師太來光明頂，其實也是想讓兩位師父見見她，然後就可以跟她談婚論嫁了。”
“原來還有這樣的事……後來呢？”
“守淵師太起初是否知道我師兄的身份，我師父也不清楚。但到達光明頂之後，守淵師太忽然發難，說自己恨明教入骨，她作為名門正派弟子，絕不會和明教中人結合。”說到這裏，餘綺心中一陣酸楚，她不自然地看了一眼江澄，卻看見江澄的目光也正好對準了自己。
“這……人心善惡與派別之分本就是兩碼事。明教中有好人，名門正派中也不乏敗類。”江澄看著餘綺的眼睛，昨夜夢中的場景似乎又在眼前浮現，“交友不應該看門派，而是應當看對方品行如何。”
餘綺很想問“那你覺得我品行如何”，但還是忍住了，繼續說回剛才的話題。“當時我師兄對守淵師太像是著了魔一般，他說，既然守淵師太恨明教入骨，不肯與明教中人結合，那他退教便是。”她躲開江澄的目光，繼續說道：“但不巧的是，當時明教裏有位副掌旗使曾與峨眉派交過手，據他說，守淵師太曾經殺死過好幾位明教弟兄。”
“這樣一來那可就不好辦了。然後呢？”
“明教這邊群情激憤，說要殺了這峨眉派的小姑娘，給死去的弟兄報仇雪恨。我師兄自然不肯，一直護著守淵師太，說既然他要娶這女子為妻，那無論她之前做過什麽，都應當由他這個做丈夫的承擔。最後，我爹還有明教的各位法王們商量了一天，決定讓我師兄退教。除此之外，為了抵守淵師太手上的那幾條人命，我師兄須得去一趟後山的九龍窟。”
“九龍窟是什麽？”這個名字江澄已經聽過好幾次了，但具體是什麽他還不清楚。
“就是這山上的一個山洞，裏頭有各種毒蛇毒蟲什麽的。我師兄得在裏頭呆滿三天。”
“啊？”江澄頭皮發麻，“那橋掌門還能活下來，也真是命大。”
“其實我爹當時已經算是留了餘地了。”餘綺嘆了口氣，“要知道，我兩位師父都是用毒的高手，那九龍窟平日裏便是由他們二位掌管。若是他們二位想要護住我師兄，其實並非難事。事實上，我二位師父當時已經用藥物讓九龍窟內的毒蛇毒蟲悉數進入休眠狀態，又給我師兄服用了一顆解毒藥丸，倘若一切順利的話，三天之後我師兄便可安然無恙出洞。”
“原來如此。那令尊也算是網開一面了。”
“但不知道為什麽，到了第四天，本該是我師兄出洞的日子，我兩位師父在洞口等了又等，卻不見我師兄的人影。到了中午，我兩位師父等不及了，想要去九龍窟中尋我師兄，但已經來不及了，原本休眠的毒蛇毒蟲漸漸蘇醒過來，而且先前用過的休眠藥對它們暫時沒有作用，須得再過七天才能用。我兩位師父沒有辦法，就去找烈火旗借了些火藥放進九龍窟裏，這樣一來，火藥爆炸，毒物紛紛從洞口逃竄出來……從此，後山就成了禁地。”
江澄想起自己上山時遇到的雪蜥：“那雪蜥也是從九龍窟裏逃出來的麽？”
“是。當年我師父在九龍窟養了好幾對雪蜥，為了控制它們的毒性，就不讓它們多吃，只讓它們長到手掌大小。你遇見的雪蜥能長到一丈多長，大概是因為逃出來之後沒人控制它們飲食了。說回我師兄吧。我師父炸開九龍窟後，在九龍窟的深處找到了我師兄。師兄的臉上和身上被蘇醒的毒蛇咬傷了，幸好，時間不長，他又有那顆丸藥護體，因此沒有傷及性命。但臉上和身上都留下了不少疤痕。”
“那這件事就算是這樣了結了嗎？”江澄問道，“後來守淵師太怎麽又出家了呢？”
“這我也不知道。”餘綺嘆了口氣，“我師兄進九龍窟之前，曾托我兩位師父照顧好守淵師太，不要讓教中其他人欺負了她。我兩位師父對我師兄向來視作親生兒子一般，自然是一口答應。可是當天夜裏守淵師太就不見了。兩位師父在光明頂上找了一整天，就是不見她的蹤影，還以為她失蹤了。直到不久之前，有位當年的親歷者在峨眉派見到了守淵師太，並且認出了她。那人近期輾轉與我取得聯系，我才知道，近些年來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峨眉派掌門人守淵師太，竟然就是當年那位讓光明頂雞飛狗跳的小姑娘。”
“那就是說，當年守淵師太是自行下山了？”江澄奇道，“可是，她不是應該等橋掌門出來之後一起下山的嗎？”
“這我也不知道。但按照兩位師父的說法，她應該就是自己離開了。我師兄蘇醒之後，見不到守淵師太，以為她已經不在人世。無論我兩位師父怎麽解釋，他就是覺得兩位師父沒有信守諾言。我兩位師父原本以為我師兄可以安然無恙出洞，但不知是什麽地方出了紕漏，導致我師兄面容受損，因此覺得對不起他，也就不再跟他爭執。”
“所以後來橋掌門就下山了嗎？”
“對。”餘綺點點頭，“雖說他當時名義上已經退教，解除了明教的一切職務，但我爹說，他還是兩位師父的孩子，又落下了身體上的殘疾，需要人照顧，還是可以留在光明頂的。我師兄跟……我哥哥年齡差不多，兩人是一起長大的玩伴。所以我爹對我師兄也是有一點感情的，不願意把事情做得太絕了。但我師兄那個人性子倔強得很。光明頂上的熟人太多了，大家都知道他從前是什麽樣子的。他……他不願意讓大家看見他滿臉疤痕的模樣。所以……”餘綺長嘆一聲，“至於他下山之後有沒有去找過守淵師太，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既然他不願意讓教中的兄弟們瞧見他的模樣，那他大概也不願意讓心上人知道現在的自己是這樣的。”
“也是。”
“再後來，很多年裏我們都沒有師兄的消息。我兩位師父心中牽掛，在江湖上尋覓已久而不可得。不過，我師兄有武藝在身，想來也不會吃什麽虧。直到三年前，在杭州，”餘綺頓了頓，“我……我們明教又發現了他的蹤跡，並且得知他參與了一個推翻明教的計劃。這次九大門派圍攻光明頂，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可是，明教對橋掌門有撫養之恩，之後橋掌門與明教鬧翻，明教也未曾深究，橋掌門為何要對明教趕盡殺絕？”江澄不解道。
“這就覆雜得很了。”餘綺嘆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受了別人的挑撥。不過我能肯定的是，這事的幕後最大黑手不是他，而是朝廷。朝廷不想看明教發展壯大，或者說，他們不希望江湖上任何一個門派有威脅到朝廷的能力。所以，大概從三年前開始，他們在江湖上散布消息，說明教的地道中藏有各種武功絕學，還有數不盡的金銀財寶。與此同時，他們假扮明教中人殘害武林中其他門派的高手，挑撥江湖紛爭。接下來的事，你也看到了。”
“所以，各大派的普通弟子以為自己是為了覆仇而來，各大派的掌門人以為自己是為了財富和武學而來，但事實上……”
“事實上他們都是朝廷手中的刀罷了。”餘綺淒然一笑，“殺明教，也殺他們自己。經過這一戰，明教覆滅，參與的各大派也損失慘重。這就是朝廷想看到的。”
江澄心頭一震。
“先前我也曾想過，該如何化解明教與各派之間的矛盾。但是收效甚微。沒辦法，他們都更願意相信明教有他們想要的東西，而人是很難抵擋住誘惑的。”
餘綺的眼睛轉向了桌上的布袋，那裏裝著《素心劍譜》。她笑了，武林中也不是所有人都無法抵擋武學秘笈的誘惑的，比如江澄。
而這也是她淪陷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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