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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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你到底是誰？”江澄想起小九不久前曾提到心上人在明教中地位甚高，莫非便是眼前這位女扮男裝的姑娘？他見這人一雙手白嫩纖細異常，絕不是慣練劍法和掌法的，手上力道似乎也遠不如自己，便松開了她手腕。
“閣下聽不出我聲音麽？”那女子語音頗為嬌嫩，似乎還有一絲江南口音。
江澄心想，倘若這人是小九的心上人，三年前自己在杭州的時候說不定見過的。不過，後來自己失憶，那記不得她聲音倒也正常。不過，此時最要緊的還是解了小九的毒。於是他正色道：“恕在下愚鈍，聽不出姑娘的身份。”然後指了指樹叢中的小九，“在下華山派弟子江澄，這是在下的師弟，姓金，此刻身中劇毒急需救治，但在下初來光明頂，不知該向何人求助，希望姑娘指點迷津。”
“那江少俠可算是問對人了。”那女子想了想，“金少俠中的是什麽毒？怎麽中的毒？中毒多久了？”
“大約半個時辰前，在北麓山崖。”江澄答道，“他被一頭蜥蜴樣的東西咬傷了腿。那蜥蜴大約一丈多長，全身有白色鱗甲。”
那女子微微一驚：“一丈多長？”
“是。”江澄點頭，“那蜥蜴初時趴在雪地裏，身上也落了些白雪，因此我和師弟沒發現，直接踩了上去，結果驚擾了它。”
“那，江少俠沒中毒吧？”那女子的聲音微微顫抖。
“沒有。”
“那便好。”那女子舒了一口氣。“勞煩閣下將金少俠送到室內。”
江澄背起小九，隨著那女子穿過重重庭院。江澄原本以為，此刻這光明頂上應該是戒備森嚴，但奇怪的是，這偌大的宅院裏，除了這女子，他再沒有瞧見第二個人。
進了一間廂房，室內已生了多時的炭火，開門時一陣暖意撲面而來。“將金少俠放在這竹榻上吧。”那女子一邊說著，一邊取下了臉上的面具，摘下了頭上帽子，一頭如瀑烏發便披散下來。江澄見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膚光勝雪，眉眼如畫，不禁心臟砰砰直跳，臉頰也不自主地紅了。好在這室內甚是暖和，因此那少女也沒註意到江澄的變化。
“毒質入侵血液已久，怕是有些難辦。”那少女秀眉微蹙，“江少俠，勞駕你先解開金少俠的傷口。”說著從櫃子中取出一個小瓶，“金少俠傷口流出來的毒血毒膿用這個瓶子接住，等瓶子裝到一半的時候，就給他把傷口重新包起來。還有，你盡量不要碰到那些臟東西，否則……否則的話我可得救兩個人了。”
江澄接過那個小瓷瓶，依言給小九大腿上的傷口放血。那少女轉過身子，面向窗外，不去看江澄和小九。過了一會兒，那少女問道：“那只蜥蜴只咬了一次嗎？”
“是，只咬了一次，然後我師弟就暈過去了。”江澄答道，“血裝到一半了。”
那少女轉過身來，接過江澄手中的小瓷瓶晃了晃。“金少俠中的毒並不重。”說著從旁邊的櫃子中又取出一個紅色瓷瓶，“這瓶裏是一粒清露丸，每天半粒，毒性自然會漸漸減輕。金少俠年紀輕，又有武功在身，恢覆起來會很快，慢則五六日，快則兩三日。等金少俠醒過來，就可以停藥了。還有……這藥有輕微毒性，所以不能多服。江少俠也千萬不要誤服。”
“多謝姑娘。”江澄覺得有些好笑，自己又不是三歲小孩子了，怎麽會把別人的藥吃著玩呢？但那少女語氣嚴肅，江澄便鄭重接過了藥瓶。“還有一件事要拜托姑娘。在金師弟蘇醒之前，我二人得在貴教借宿了。當然，請姑娘放心，在下雖然出身華山，但對明教……”
“我知道。白天各大派發動進攻的時候，我就瞧見你們二位了。”那少女微微嘆了一口氣，“不過，江少俠，各大門派已經在山下盤踞多時，雖說山上已經布下防線，但他們什麽時候會上山，我可真拿不準了。”那少女苦笑一聲，“倘若到時候華山派要取我這條小命，江少俠宅心仁厚……”
“在下定會盡力護姑娘周全。”江澄正色道。此話倒是發自肺腑，他對明教本來就沒有什麽愛恨糾葛，這番各大派為了利益圍攻光明頂，他內心並不認同，只不過人在華山派，無法違抗師命。而眼前這少女清麗秀雅，身上全無戾氣，又是救治小九的關鍵人物，他無論如何也不希望這樣的人死於非命。
“多謝了。”那少女點點頭，轉身正欲離去。江澄望著她的背影，心中忽然湧出一股異樣的感覺。莫非自己三年前在杭州見過此人？她又精通醫藥，自己失去記憶會不會也跟她有關？
“姑娘……”他叫住了她，“請問姑娘貴姓？三年前可是在杭州？”
那少女站定在原地，卻沒有回頭。“江少俠為何問起杭州？”
江澄忽然想到，倘若她真是小九的心上人，以她在明教中的地位，她和小九之間的事恐怕不便為外人所知。說不定，自己就是因為看到了什麽不該看到的才被消除記憶的呢？於是他笑了笑：“沒什麽，只是覺得姑娘說話略帶江南口音。在下三年前曾在杭州做客，所以想問問姑娘，說不定之前見過呢？”
“應該是沒見過吧。”那少女輕聲道，“我姓餘，單名一個綺字。”
“那餘教主？”
“正是家父。”餘綺盡力平覆著自己的情緒，“他已經……帶明教大部隊下山了，但山上還有最後一點事情需要處理，所以我扮作了他的模樣。江少俠可還有什麽話要問嗎？”
江澄還沒開口說話，肚子卻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江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日爬山爬得太累了些，還沒吃飯。”
“好。酒菜還是有的，只不過丫鬟婆子們都已經下山了，招待不周，還請江少俠海涵。”
兩人簡單地用了晚飯。收拾碗筷時，江澄忍不住向餘綺問道：“餘姑娘，這光明頂上除了你之外，怎麽一個人都沒有？”
“光明頂這個地方雖說號稱明教總壇，但這裏又冷又荒涼，自從幾十年前就沒多少人了。這些天又打了這麽多回，這為數不多的的人也是死的死、傷的傷。哪還有多少人？剛剛你看見的那些下山的人，他們就是這光明頂上的最後一批人了——哦，除了我。”餘綺微微一笑。
江澄想起了這些天以來山下堆積的屍體。他記得其中有一位姓方的崆峒派弟子，口口聲聲說自己的妻兒都死於明教某法王之手，因此定要上山尋仇。今天上山時方某沖在最前，結果不幸遭遇了踩踏，還沒見到仇人就命喪黃泉。如果此刻方某在天有靈，得知光明頂上早已空空如也，那他會不會覺得自己的死不值得？但話又說回來，什麽樣的事是值得的呢？假使現在山下的那些人獲得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武學秘笈和金銀珠寶——那然後呢？那樣就值得了嗎？
尷尬的沈默橫亙在江澄和餘綺之間。江澄四處瞧了瞧，看見旁邊的墻上掛著一把琵琶，便找了個話題：“那琵琶是餘姑娘的麽？”
“那是一位故人的遺物。”餘綺從墻上取下琵琶，擦了擦上面的灰，“那位姑娘曾是一位大官家養的樂伎，彈得一手好琵琶，在整個杭州城都是出了名的。”
江澄聽見“杭州城”三個字，心中一動，但他沒有打斷她，只聽餘綺繼續說道：“那位姑娘被那位大官家的貴公子欺侮多時，有一天他們在西湖上飲酒作樂，因為那位姑娘不堪折辱，便投湖自盡，被我家人救起之後，就不肯再回大官家裏了。”
江澄眼前隱約出現了故事的畫面。“那後來呢？”
“後來那位姑娘就住在我家，與我家的女孩兒們作伴。不過，好景不長。那姑娘投水之時，已經有孕在身，投水後又受了些風寒，幾個月之後，那姑娘便香消玉殞了。”
餘綺忍不住想要說出這些，仿佛是要給三年前那個在西湖上挺身而出的少年一個交代，雖然她知道現在的江澄肯定早就不記得了。“那幾個月她一次都不肯碰她的琵琶。我原以為是她病中有心無力。後來她告訴我，她幼時跟著家人去逛廟會，被琵琶聲吸引，漸漸被人群沖散，結果不幸落入人販子手裏。後來，她又輾轉被賣了好幾次，最後成了那位官老爺的家養樂伎。那家人的耳朵刁鉆得很，所以她只好勤加練習。她說，她一看到那琵琶就覺得晦氣得很，所以她讓我千萬別把那琵琶給她當陪葬。如果有下輩子，她希望自己別聽到那支琵琶曲。”
接下來的兩天，小九的狀況有所好轉，偶爾會睜開眼睛要水要飯，只是神情還有些呆滯，也說不了什麽話，往往喝完水之後就倒頭又睡了。山下的九大門派始終難以突破山上的毒荊防線，但他們也都不願意空手而歸，更不希望別的門派在自己離開之後獨吞好處，因此就這樣僵持著。他們不知道的是，光明頂上除了餘綺之外，其餘明教教眾早已沿著地道和小路偷偷下山。而處在包圍圈中的餘綺倒是淡定得很，除了偶爾站在高臺上看看山下的情勢，其他時候都仿佛這些威脅不存在一般。
到了第三天夜間，江澄剛剛入眠，睡得正朦朧的時候，忽然聽見餘綺敲門：“江少俠，江少俠。”似乎有什麽急事。江澄起身穿好衣服打開房門，還沒開口，餘綺就急急地說：“峨眉派很快就要上山了。她們比我預料之中來得要早。”江澄點頭，準備去隔壁的隔間帶走小九，卻看見小九的床空空如也，被子也掀開了。江澄大驚，伸手摸了一下被窩，裏面尚有餘溫，顯然離開不久。但小九此時尚未完全恢覆，連床都沒下過，怎麽會突然消失？而且自己剛剛給小九收拾洗漱沒多久，並未完全入眠，兩人的房間離得又近，自己怎麽會對小九的離開毫無知覺？“金少俠的去向我待會兒再跟你解釋，他現在很安全。倒是我們，再不走可真的來不及了。”餘綺低聲道。
走到哪兒去？江澄剛拿好自己的劍，還來不及發問，餘綺已經開始拽著他跑了。墻外傳來陣陣腳步聲，似乎還夾雜著一些女子的說話聲。那便是峨眉派嗎？在他印象裏，這些日子圍堵在光明頂下的門派當中並沒有峨眉派，之前也沒聽說過峨眉派要來，怎麽這兩三天忽然就出現了？還這麽快就上了山？
兩人穿過重重庭院，來到了一處假山前。餘綺正要拉著江澄向假山裏鉆，忽然，兩人身後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魔教妖人休得逃竄！”江澄回頭一看，只見一個中年尼姑手持長劍、從墻頭輕飄飄地躍了下來。江澄聽她聲音氣息充沛綿長，腳下步法輕盈，雙足著地時幾乎沒發出什麽聲音，便知道這尼姑武藝不俗。果然，那尼姑身法飛快，只眨眼的功夫就繞到了餘綺身前，長劍在餘綺右肩輕輕一掠。縱使餘綺有一定的武功底子，亦是躲避不及，肩上立刻被劃開一道血痕，所幸沒有傷及主動脈。
江澄見餘綺受傷，連忙拔出長劍，與那尼姑交戰起來。幾招過後，那尼姑識出了江澄的武功路數，便冷笑了一聲：“你是華山派的弟子？這深更半夜不在山下跟師兄弟們呆著，反而跑到山上來私會魔教妖女？薛掌門知道你與這妖女的私情麽？哈哈，哈哈。”
江澄正想反駁，但餘綺嘴皮子更快：“他是華山派弟子，我是明教的，又不是你們峨眉派的人，有沒有私情關師太什麽事？師太是玉皇大帝還是閻王老爺？哦，不對，師太是佛門弟子，佛門也沒有哪條戒律是說出家人可以管俗家人的私事的吧？”
江澄心想，看不出來餘姑娘平時文文弱弱的，如今有傷在身，嘴上卻如此不饒人。
這尼姑在峨眉派中輩分甚高，地位頗尊，武藝在峨眉派也是拔尖的一撥，若是論實際戰力，江澄未必能打得過。但正因如此，這尼姑性情高傲，平日裏峨眉弟子對她都是畢恭畢敬，哪聽過餘綺這樣的頂撞？在餘綺言語刺激下，那尼姑頓時大怒，臉漲得通紅，忍不住要和餘綺繼續爭吵。這樣一來，體內的真氣便有所外洩，心思也稍有分散，手上的招式也漸漸露出破綻。
餘綺第一眼見這尼姑，便覺得十分面熟，疑心此人便是十多年前自己所見過的那位峨眉女弟子。她察覺到這一點後，便繼續嘲諷道：“師太與其來管別家的閑事，倒不如對峨眉派的弟子多加留心。要知道這山底下匯集著九大門派的高手，其中可不乏正值盛年的英雄才俊，我這些日子在山頂也大概看了看，年輕的少說幾百人，多則幾千人，其中還有一些曾經是江湖上的大盜，燒殺搶掠之事做慣了的。師太可要看好了，別讓這些人輕舉妄動，玷汙了峨眉派女俠們的清譽。明教的名聲反正本來就不怎麽好聽，我做再多壞事，名聲無非也就這樣了。峨眉派可是名門正派，女俠們一個個花一般的容貌，明明是大好的年華，卻終日對著青燈古佛的，若是出了什麽醜事，那可是震動武林呢。嘖嘖。”
這尼姑聽到這一番話，正好被戳中心結，十多年前的舊事浮上心頭，真氣運行稍有紊亂。這一遲疑便給了江澄機會。江澄突變劍招，正好刺中這尼姑的右臂，頓時血流不止。
那尼姑武藝冠絕峨眉，因此最先到達內院。經過這一番打鬥，其餘峨眉弟子也陸續趕到。江澄見對方人數漸多，遠勝於己，因此不敢戀戰。“得罪了！”江澄收起長劍，扶著餘綺進入假山。這假山內路徑曲折蜿蜒，岔路甚多且頗為狹窄。即使峨眉弟子人數占優，但因為她們對路徑不熟，餘綺和江澄只稍稍轉了幾個彎，峨眉弟子就找不到他們的蹤影了。
“別以為你們能這樣一直躲著！”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靜匯，你們幾個去那一頭。這假山又不大，圍起來便是了！”
“是！”另一個女子回應道。不多時，江澄和餘綺聽見了細碎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顯然是給這個假山群圍了個鐵桶陣。江澄回頭看了一眼餘綺，見她臉上毫無懼色，心想既然餘姑娘如此，想來是有什麽計策。況且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兩人死在一起。這樣似乎也不壞。
“用霹靂雷火彈！”假山外有人叫道。
餘綺輕輕一笑，低聲道：“霹靂雷火彈……不愧是峨眉派啊。江少俠，你怕麽？”
“怕什麽？”江澄看見餘綺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霹靂雷火彈是什麽？”
“就是一種火藥，可能還混合了什麽別的東西，搓成念珠大小的球，可以當暗器使用，受到撞擊時就會爆炸。”餘綺擡起左手，在一塊太湖石上輕輕彈擊了兩下，其聲錚錚然，與一般的太湖石聲音大為迥異。“就是這兒了。”
餘綺將左手伸進太湖石上的一個小圓洞，在裏頭扳了兩下，那太湖石便向旁邊移動開來，地面上露出了一個直徑約兩尺的洞。原來，光明頂山體之中暗藏著極為覆雜的地道，而這假山底下就是地道的入口。江澄隱約覺得，這一幕自己似乎經歷過，但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自己是何時何地經歷過類似的情景。但眼下逃命最要緊，其餘稍後再想。因此，江澄跟著餘綺一起進了地道。
兩人剛進地道，便聽見了不遠處太湖石被炸開的聲音。餘綺趕緊在石壁上一處凸起扳了兩下，入口處的太湖石便立即歸位。
黑暗中，餘綺點亮了一根火折，江澄見前方有一條長長的甬道，正要向前走，餘綺卻拉住了他的衣袖：“不是那邊。”說著在眼前的地上輕輕扳起一塊二尺見方的小石板，下面是一個更狹窄的管道。“從這裏爬過去。”
石塊爆炸的聲音越來越近。兩人小心地沿著管道爬了下來，不久便進入了一個圓形的大石室。石室右側有一張石床、一張圓形石桌和兩條石凳，而左側的石壁下，有一塊一尺見方的水面。餘綺正要開口，卻聽見外面一聲巨響，太湖石開關被炸開了，一塊巨石轟然落下，將二人進石室的小洞口堵得嚴嚴實實。
二人對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將手指放在嘴唇上“噓”了一下，示意對方不要出聲。
巨石的另一邊傳來峨眉派人士的交談聲和腳步聲。“哼，我就知道這假山之中必然也有暗道。”是先前和江澄交手的尼姑的聲音，“咱們去這甬道裏頭瞧瞧。”
“掌門，我瞧那魔教妖女神情狡詐，只怕這甬道中有埋伏……”
“你不敢麽？”峨眉掌門守淵師太厲聲道，“我走在最前，你們一個個跟著我。若有什麽埋伏，我第一個發現，你們就趕緊逃。慧悟，你們幾個在外頭守著，若是有情況，咱們便用信號哨。”
“是，掌門。”
守淵師太的說話聲漸漸遠去。江澄和餘綺同時長舒了一口氣。江澄見餘綺的肩膀似乎還在流血，便打了個手勢示意她註意傷口。餘綺之前一直高度緊張，沒怎麽感覺到疼，這會兒放松下來了，那疼痛感便一陣陣地湧了上來。
餘綺輕手輕腳地走到水邊洗了洗手，然後對江澄打了一個手勢，示意江澄轉過頭。江澄知道她是要清洗傷口了，便乖乖地將臉轉向石壁。
身後傳來衣料解開的聲音，然後是清水流過皮膚穿過指縫滴在水面上的聲音，再然後是衣料撕開的聲音。江澄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象餘綺包紮肩上傷口的場景。
過了一會兒，江澄覺得手腕上滴了幾滴水。回頭一看，原來是餘綺已經將傷口處理好了。外頭有峨眉派弟子看守，不便開口說話，所以她手上接了些水，然後再用發暗器的手法將水滴打過來。不過餘綺功力不足，水滴本身又是至柔之物，因此只覺得清涼而並無痛感。江澄見她已經穿戴整齊，便也走到水邊坐下洗了洗手。
“金少俠現在很安全。”餘綺蘸著水在地上寫道。“請放心。”
江澄點點頭，也蘸著水寫了起來：“他在哪？”
餘綺：“金少俠可曾說過，他在明教之中有位好朋友？”
江澄心想，小九說的可不是好朋友，而是心上人，不過這也沒什麽區別。於是江澄又點了點頭。
“他現在和那位友人在一起。”餘綺繼續寫道，“以後可能不會回華山派了。”
江澄想起小九之前說的話，這確實像是他會做出的選擇。“那位友人是誰？”
“這我不能說。抱歉。”
江澄低頭沈默不語，無數思緒在他腦子裏打轉，不知道該跟餘綺再說些什麽。江澄再擡起頭時，只見餘綺已經閉上了眼睛，倚著石壁歇息，呼吸均勻平穩，顯然已經睡著了。江澄看見火光映著她的面龐，睫毛在臉上投下細密的陰影，不知不覺看得癡了。江澄忽然又轉念一想：“這樣睡到明天早上，醒來肯定不舒服得很。”於是他輕輕牽了一下餘綺的衣袖。
餘綺從朦朧中醒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站起來，走到石床邊，從石床後取出一只紅木箱子。餘綺打開箱子，江澄一看，裏頭被褥枕頭居然一應俱全。江澄有些驚訝，餘綺笑了笑，看來她早就預料到有人會攻上光明頂，因此提前準備了。只是她之前並沒有想到江澄會上山，因此只備了一張石床。
江澄搶先在長條石凳上一坐，意思是自己在這裏睡就行，將石床讓給餘綺。餘綺點點頭。她解開頭發，將發簪放在枕邊，沈沈睡去。江澄不經意間一瞥，忽然發現那支簪子和小九展示的紫玉鳳簪極為相似。具體來說，兩支簪子的鳳凰形狀可以說是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是顏色材質：小九的那支是紫玉，而餘綺的這支玉簪卻是通體碧綠，一絲雜色都無。難道說餘綺便是小九的心上人嗎？這個問題又在江澄腦中回蕩。這些天來江澄曾經觀察過餘綺對小九的態度，但他沒有覺察出什麽異常。
江澄又夢見了那朵綠色的影子。這一次，那團影子回過了頭，餘綺的面貌清晰地出現在江澄眼前。
“餘姑娘，三年前我們在杭州見過嗎？”
“你不記得了嗎？”餘綺的聲音飄渺地響起。
緊接著是一系列混亂的畫面和聲音。餘綺的綠色背影漸漸模糊，越飄越遠。江澄想要抓住她，卻撲了個空，眼前忽然變得一片黑暗。耳邊一男一女的聲音交替響起。
“綺兒，這人在梅莊住了這些日子，恐怕已經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事情。這人若是被橋玄機所用，對明教將大為不利。”
“爹爹不必多慮。孩兒已經給此人下了忘憂蠱，份量足夠他把最近三個月的事忘得一幹二凈了。”
“那萬一他們拿到解藥呢？”
“那不會的。要配置忘憂蠱的解藥，須得有雪蜥的毒液。自從十年前九龍窟被毀，師父她老人家飼養的幾對雪蜥已經死了一大半。現如今只有孩兒還養了一對，但養得不好，毒液也十分有限，恐怕還不足以解開他身上忘憂蠱毒性的一半。”
“你心裏終究還是舍不得這小子。要我說，一刀殺了他便可永絕後患，又何必用忘憂蠱這麽麻煩的東西？”
“不，爹爹有所不知，孩兒與此人同行多日，深知此人性情純良，孩兒……孩兒以為，殺害這樣一位青年人，絕非俠義之道。況且此人乃華山派弟子，若是因此而得罪了華山派，對明教沒有任何好處。”
“哼，華山派得罪就得罪了。再說了，事情做得隱秘些，他們也不會知道是明教做的。”
“不，不能這麽說。最近幾個月，江南一帶有多位名門正派弟子遭遇錦衣衛追殺圍堵。這些錦衣衛身著明教的衣服，生怕別人不知道是咱們明教要找這些門派的麻煩。孩兒猜想，他們是想要挑撥明教和其他門派的關系。要我說，咱們今天得把江少俠平平安安地送到華山派才行，路上不能有任何差池，不然的話，他們很可能會在華山派能見著的地方，打著明教的旗號大搖大擺地圍攻江少俠。到時候咱們可就是跳進黃河洗不清了。”
“你剛才說，他們是錦衣衛？”
“是。他們當中少數人身上有錦衣衛的牌子，大多數並沒有。我猜，其中相當一部分是沒有編制的雜牌軍，這樣的話即使出了什麽事情，也不容易追查到錦衣衛頭上，大可以說是江湖閑雜人等互毆。”
“那就說得通了。”那男子沈默了一會兒，仿佛是在思索著什麽。少頃，那男子嘆了口氣，“綺兒，這事你也別再追查了。很多事不是我們能左右的。”
“什麽意思？”
“我初時也以為橋玄機是出於私心向明教覆仇，但又勢單力薄，因此拉來各大門派做幫手。如今看來，他也不過是朝廷手中的一把刀罷了。”
“爹爹的意思是，朝廷想要削弱明教的勢力，因此借用他……不，不僅僅是要削弱明教，華山崆峒昆侖青城這些門派，恐怕也都在朝廷的清剿範圍內。”
聽到這一句，江澄從夢中驟然驚醒。回頭一看，餘綺還在旁邊的石床上靜靜地睡著。
剛才夢裏的情景都是真的嗎？江澄站起來走到水邊，手鞠了一捧冷水洗了洗臉。倘若夢中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麽這些天以來發生的這一切，都算什麽呢？各大派圍剿明教，雙方均死傷慘重，而朝廷不動一兵一卒坐收漁利？倘若真是如此，自己應當趕緊告訴師父，不能讓華山派眾人再白白丟了性命。
突然，巨石的另一邊傳來陣陣腳步聲。“師父，您回來啦？可曾找到什麽了？”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應該是某個峨眉弟子。餘綺也被腳步聲驚醒，從石床上坐了起來。
“哼，什麽都沒有。”是守淵師太的聲音。“這甬道裏頭岔路太多，跟迷宮似的，多虧小紅帶了個針線包，有線團牽著，大家才沒有迷路，要不然的話還真是不知道要在裏頭繞到何年何月。”
餘綺瞇起眼睛，微笑著點了點頭，心想這群尼姑還真是有兩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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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誰？”江澄想起小九不久前曾提到心上人在明教中地位甚高，莫非便是眼前這位女扮男裝的姑娘？他見這人一雙手白嫩纖細異常，絕不是慣練劍法和掌法的，手上力道似乎也遠不如自己，便松開了她手腕。
“閣下聽不出我聲音麽？”那女子語音頗為嬌嫩，似乎還有一絲江南口音。
江澄心想，倘若這人是小九的心上人，三年前自己在杭州的時候說不定見過的。不過，後來自己失憶，那記不得她聲音倒也正常。不過，此時最要緊的還是解了小九的毒。於是他正色道：“恕在下愚鈍，聽不出姑娘的身份。”然後指了指樹叢中的小九，“在下華山派弟子江澄，這是在下的師弟，姓金，此刻身中劇毒急需救治，但在下初來光明頂，不知該向何人求助，希望姑娘指點迷津。”
“那江少俠可算是問對人了。”那女子想了想，“金少俠中的是什麽毒？怎麽中的毒？中毒多久了？”
“大約半個時辰前，在北麓山崖。”江澄答道，“他被一頭蜥蜴樣的東西咬傷了腿。那蜥蜴大約一丈多長，全身有白色鱗甲。”
那女子微微一驚：“一丈多長？”
“是。”江澄點頭，“那蜥蜴初時趴在雪地裏，身上也落了些白雪，因此我和師弟沒發現，直接踩了上去，結果驚擾了它。”
“那，江少俠沒中毒吧？”那女子的聲音微微顫抖。
“沒有。”
“那便好。”那女子舒了一口氣。“勞煩閣下將金少俠送到室內。”
江澄背起小九，隨著那女子穿過重重庭院。江澄原本以為，此刻這光明頂上應該是戒備森嚴，但奇怪的是，這偌大的宅院裏，除了這女子，他再沒有瞧見第二個人。
進了一間廂房，室內已生了多時的炭火，開門時一陣暖意撲面而來。“將金少俠放在這竹榻上吧。”那女子一邊說著，一邊取下了臉上的面具，摘下了頭上帽子，一頭如瀑烏發便披散下來。江澄見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膚光勝雪，眉眼如畫，不禁心臟砰砰直跳，臉頰也不自主地紅了。好在這室內甚是暖和，因此那少女也沒註意到江澄的變化。
“毒質入侵血液已久，怕是有些難辦。”那少女秀眉微蹙，“江少俠，勞駕你先解開金少俠的傷口。”說著從櫃子中取出一個小瓶，“金少俠傷口流出來的毒血毒膿用這個瓶子接住，等瓶子裝到一半的時候，就給他把傷口重新包起來。還有，你盡量不要碰到那些臟東西，否則……否則的話我可得救兩個人了。”
江澄接過那個小瓷瓶，依言給小九大腿上的傷口放血。那少女轉過身子，面向窗外，不去看江澄和小九。過了一會兒，那少女問道：“那只蜥蜴只咬了一次嗎？”
“是，只咬了一次，然後我師弟就暈過去了。”江澄答道，“血裝到一半了。”
那少女轉過身來，接過江澄手中的小瓷瓶晃了晃。“金少俠中的毒並不重。”說著從旁邊的櫃子中又取出一個紅色瓷瓶，“這瓶裏是一粒清露丸，每天半粒，毒性自然會漸漸減輕。金少俠年紀輕，又有武功在身，恢覆起來會很快，慢則五六日，快則兩三日。等金少俠醒過來，就可以停藥了。還有……這藥有輕微毒性，所以不能多服。江少俠也千萬不要誤服。”
“多謝姑娘。”江澄覺得有些好笑，自己又不是三歲小孩子了，怎麽會把別人的藥吃著玩呢？但那少女語氣嚴肅，江澄便鄭重接過了藥瓶。“還有一件事要拜托姑娘。在金師弟蘇醒之前，我二人得在貴教借宿了。當然，請姑娘放心，在下雖然出身華山，但對明教……”
“我知道。白天各大派發動進攻的時候，我就瞧見你們二位了。”那少女微微嘆了一口氣，“不過，江少俠，各大門派已經在山下盤踞多時，雖說山上已經布下防線，但他們什麽時候會上山，我可真拿不準了。”那少女苦笑一聲，“倘若到時候華山派要取我這條小命，江少俠宅心仁厚……”
“在下定會盡力護姑娘周全。”江澄正色道。此話倒是發自肺腑，他對明教本來就沒有什麽愛恨糾葛，這番各大派為了利益圍攻光明頂，他內心並不認同，只不過人在華山派，無法違抗師命。而眼前這少女清麗秀雅，身上全無戾氣，又是救治小九的關鍵人物，他無論如何也不希望這樣的人死於非命。
“多謝了。”那少女點點頭，轉身正欲離去。江澄望著她的背影，心中忽然湧出一股異樣的感覺。莫非自己三年前在杭州見過此人？她又精通醫藥，自己失去記憶會不會也跟她有關？
“姑娘……”他叫住了她，“請問姑娘貴姓？三年前可是在杭州？”
那少女站定在原地，卻沒有回頭。“江少俠為何問起杭州？”
江澄忽然想到，倘若她真是小九的心上人，以她在明教中的地位，她和小九之間的事恐怕不便為外人所知。說不定，自己就是因為看到了什麽不該看到的才被消除記憶的呢？於是他笑了笑：“沒什麽，只是覺得姑娘說話略帶江南口音。在下三年前曾在杭州做客，所以想問問姑娘，說不定之前見過呢？”
“應該是沒見過吧。”那少女輕聲道，“我姓餘，單名一個綺字。”
“那餘教主？”
“正是家父。”餘綺盡力平覆著自己的情緒，“他已經……帶明教大部隊下山了，但山上還有最後一點事情需要處理，所以我扮作了他的模樣。江少俠可還有什麽話要問嗎？”
江澄還沒開口說話，肚子卻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江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日爬山爬得太累了些，還沒吃飯。”
“好。酒菜還是有的，只不過丫鬟婆子們都已經下山了，招待不周，還請江少俠海涵。”
兩人簡單地用了晚飯。收拾碗筷時，江澄忍不住向餘綺問道：“餘姑娘，這光明頂上除了你之外，怎麽一個人都沒有？”
“光明頂這個地方雖說號稱明教總壇，但這裏又冷又荒涼，自從幾十年前就沒多少人了。這些天又打了這麽多回，這為數不多的的人也是死的死、傷的傷。哪還有多少人？剛剛你看見的那些下山的人，他們就是這光明頂上的最後一批人了——哦，除了我。”餘綺微微一笑。
江澄想起了這些天以來山下堆積的屍體。他記得其中有一位姓方的崆峒派弟子，口口聲聲說自己的妻兒都死於明教某法王之手，因此定要上山尋仇。今天上山時方某沖在最前，結果不幸遭遇了踩踏，還沒見到仇人就命喪黃泉。如果此刻方某在天有靈，得知光明頂上早已空空如也，那他會不會覺得自己的死不值得？但話又說回來，什麽樣的事是值得的呢？假使現在山下的那些人獲得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武學秘笈和金銀珠寶——那然後呢？那樣就值得了嗎？
尷尬的沈默橫亙在江澄和餘綺之間。江澄四處瞧了瞧，看見旁邊的墻上掛著一把琵琶，便找了個話題：“那琵琶是餘姑娘的麽？”
“那是一位故人的遺物。”餘綺從墻上取下琵琶，擦了擦上面的灰，“那位姑娘曾是一位大官家養的樂伎，彈得一手好琵琶，在整個杭州城都是出了名的。”
江澄聽見“杭州城”三個字，心中一動，但他沒有打斷她，只聽餘綺繼續說道：“那位姑娘被那位大官家的貴公子欺侮多時，有一天他們在西湖上飲酒作樂，因為那位姑娘不堪折辱，便投湖自盡，被我家人救起之後，就不肯再回大官家裏了。”
江澄眼前隱約出現了故事的畫面。“那後來呢？”
“後來那位姑娘就住在我家，與我家的女孩兒們作伴。不過，好景不長。那姑娘投水之時，已經有孕在身，投水後又受了些風寒，幾個月之後，那姑娘便香消玉殞了。”
餘綺忍不住想要說出這些，仿佛是要給三年前那個在西湖上挺身而出的少年一個交代，雖然她知道現在的江澄肯定早就不記得了。“那幾個月她一次都不肯碰她的琵琶。我原以為是她病中有心無力。後來她告訴我，她幼時跟著家人去逛廟會，被琵琶聲吸引，漸漸被人群沖散，結果不幸落入人販子手裏。後來，她又輾轉被賣了好幾次，最後成了那位官老爺的家養樂伎。那家人的耳朵刁鉆得很，所以她只好勤加練習。她說，她一看到那琵琶就覺得晦氣得很，所以她讓我千萬別把那琵琶給她當陪葬。如果有下輩子，她希望自己別聽到那支琵琶曲。”
接下來的兩天，小九的狀況有所好轉，偶爾會睜開眼睛要水要飯，只是神情還有些呆滯，也說不了什麽話，往往喝完水之後就倒頭又睡了。山下的九大門派始終難以突破山上的毒荊防線，但他們也都不願意空手而歸，更不希望別的門派在自己離開之後獨吞好處，因此就這樣僵持著。他們不知道的是，光明頂上除了餘綺之外，其餘明教教眾早已沿著地道和小路偷偷下山。而處在包圍圈中的餘綺倒是淡定得很，除了偶爾站在高臺上看看山下的情勢，其他時候都仿佛這些威脅不存在一般。
到了第三天夜間，江澄剛剛入眠，睡得正朦朧的時候，忽然聽見餘綺敲門：“江少俠，江少俠。”似乎有什麽急事。江澄起身穿好衣服打開房門，還沒開口，餘綺就急急地說：“峨眉派很快就要上山了。她們比我預料之中來得要早。”江澄點頭，準備去隔壁的隔間帶走小九，卻看見小九的床空空如也，被子也掀開了。江澄大驚，伸手摸了一下被窩，裏面尚有餘溫，顯然離開不久。但小九此時尚未完全恢覆，連床都沒下過，怎麽會突然消失？而且自己剛剛給小九收拾洗漱沒多久，並未完全入眠，兩人的房間離得又近，自己怎麽會對小九的離開毫無知覺？“金少俠的去向我待會兒再跟你解釋，他現在很安全。倒是我們，再不走可真的來不及了。”餘綺低聲道。
走到哪兒去？江澄剛拿好自己的劍，還來不及發問，餘綺已經開始拽著他跑了。墻外傳來陣陣腳步聲，似乎還夾雜著一些女子的說話聲。那便是峨眉派嗎？在他印象裏，這些日子圍堵在光明頂下的門派當中並沒有峨眉派，之前也沒聽說過峨眉派要來，怎麽這兩三天忽然就出現了？還這麽快就上了山？
兩人穿過重重庭院，來到了一處假山前。餘綺正要拉著江澄向假山裏鉆，忽然，兩人身後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魔教妖人休得逃竄！”江澄回頭一看，只見一個中年尼姑手持長劍、從墻頭輕飄飄地躍了下來。江澄聽她聲音氣息充沛綿長，腳下步法輕盈，雙足著地時幾乎沒發出什麽聲音，便知道這尼姑武藝不俗。果然，那尼姑身法飛快，只眨眼的功夫就繞到了餘綺身前，長劍在餘綺右肩輕輕一掠。縱使餘綺有一定的武功底子，亦是躲避不及，肩上立刻被劃開一道血痕，所幸沒有傷及主動脈。
江澄見餘綺受傷，連忙拔出長劍，與那尼姑交戰起來。幾招過後，那尼姑識出了江澄的武功路數，便冷笑了一聲：“你是華山派的弟子？這深更半夜不在山下跟師兄弟們呆著，反而跑到山上來私會魔教妖女？薛掌門知道你與這妖女的私情麽？哈哈，哈哈。”
江澄正想反駁，但餘綺嘴皮子更快：“他是華山派弟子，我是明教的，又不是你們峨眉派的人，有沒有私情關師太什麽事？師太是玉皇大帝還是閻王老爺？哦，不對，師太是佛門弟子，佛門也沒有哪條戒律是說出家人可以管俗家人的私事的吧？”
江澄心想，看不出來餘姑娘平時文文弱弱的，如今有傷在身，嘴上卻如此不饒人。
這尼姑在峨眉派中輩分甚高，地位頗尊，武藝在峨眉派也是拔尖的一撥，若是論實際戰力，江澄未必能打得過。但正因如此，這尼姑性情高傲，平日裏峨眉弟子對她都是畢恭畢敬，哪聽過餘綺這樣的頂撞？在餘綺言語刺激下，那尼姑頓時大怒，臉漲得通紅，忍不住要和餘綺繼續爭吵。這樣一來，體內的真氣便有所外洩，心思也稍有分散，手上的招式也漸漸露出破綻。
餘綺第一眼見這尼姑，便覺得十分面熟，疑心此人便是十多年前自己所見過的那位峨眉女弟子。她察覺到這一點後，便繼續嘲諷道：“師太與其來管別家的閑事，倒不如對峨眉派的弟子多加留心。要知道這山底下匯集著九大門派的高手，其中可不乏正值盛年的英雄才俊，我這些日子在山頂也大概看了看，年輕的少說幾百人，多則幾千人，其中還有一些曾經是江湖上的大盜，燒殺搶掠之事做慣了的。師太可要看好了，別讓這些人輕舉妄動，玷汙了峨眉派女俠們的清譽。明教的名聲反正本來就不怎麽好聽，我做再多壞事，名聲無非也就這樣了。峨眉派可是名門正派，女俠們一個個花一般的容貌，明明是大好的年華，卻終日對著青燈古佛的，若是出了什麽醜事，那可是震動武林呢。嘖嘖。”
這尼姑聽到這一番話，正好被戳中心結，十多年前的舊事浮上心頭，真氣運行稍有紊亂。這一遲疑便給了江澄機會。江澄突變劍招，正好刺中這尼姑的右臂，頓時血流不止。
那尼姑武藝冠絕峨眉，因此最先到達內院。經過這一番打鬥，其餘峨眉弟子也陸續趕到。江澄見對方人數漸多，遠勝於己，因此不敢戀戰。“得罪了！”江澄收起長劍，扶著餘綺進入假山。這假山內路徑曲折蜿蜒，岔路甚多且頗為狹窄。即使峨眉弟子人數占優，但因為她們對路徑不熟，餘綺和江澄只稍稍轉了幾個彎，峨眉弟子就找不到他們的蹤影了。
“別以為你們能這樣一直躲著！”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靜匯，你們幾個去那一頭。這假山又不大，圍起來便是了！”
“是！”另一個女子回應道。不多時，江澄和餘綺聽見了細碎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顯然是給這個假山群圍了個鐵桶陣。江澄回頭看了一眼餘綺，見她臉上毫無懼色，心想既然餘姑娘如此，想來是有什麽計策。況且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兩人死在一起。這樣似乎也不壞。
“用霹靂雷火彈！”假山外有人叫道。
餘綺輕輕一笑，低聲道：“霹靂雷火彈……不愧是峨眉派啊。江少俠，你怕麽？”
“怕什麽？”江澄看見餘綺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霹靂雷火彈是什麽？”
“就是一種火藥，可能還混合了什麽別的東西，搓成念珠大小的球，可以當暗器使用，受到撞擊時就會爆炸。”餘綺擡起左手，在一塊太湖石上輕輕彈擊了兩下，其聲錚錚然，與一般的太湖石聲音大為迥異。“就是這兒了。”
餘綺將左手伸進太湖石上的一個小圓洞，在裏頭扳了兩下，那太湖石便向旁邊移動開來，地面上露出了一個直徑約兩尺的洞。原來，光明頂山體之中暗藏著極為覆雜的地道，而這假山底下就是地道的入口。江澄隱約覺得，這一幕自己似乎經歷過，但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自己是何時何地經歷過類似的情景。但眼下逃命最要緊，其餘稍後再想。因此，江澄跟著餘綺一起進了地道。
兩人剛進地道，便聽見了不遠處太湖石被炸開的聲音。餘綺趕緊在石壁上一處凸起扳了兩下，入口處的太湖石便立即歸位。
黑暗中，餘綺點亮了一根火折，江澄見前方有一條長長的甬道，正要向前走，餘綺卻拉住了他的衣袖：“不是那邊。”說著在眼前的地上輕輕扳起一塊二尺見方的小石板，下面是一個更狹窄的管道。“從這裏爬過去。”
石塊爆炸的聲音越來越近。兩人小心地沿著管道爬了下來，不久便進入了一個圓形的大石室。石室右側有一張石床、一張圓形石桌和兩條石凳，而左側的石壁下，有一塊一尺見方的水面。餘綺正要開口，卻聽見外面一聲巨響，太湖石開關被炸開了，一塊巨石轟然落下，將二人進石室的小洞口堵得嚴嚴實實。
二人對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將手指放在嘴唇上“噓”了一下，示意對方不要出聲。
巨石的另一邊傳來峨眉派人士的交談聲和腳步聲。“哼，我就知道這假山之中必然也有暗道。”是先前和江澄交手的尼姑的聲音，“咱們去這甬道裏頭瞧瞧。”
“掌門，我瞧那魔教妖女神情狡詐，只怕這甬道中有埋伏……”
“你不敢麽？”峨眉掌門守淵師太厲聲道，“我走在最前，你們一個個跟著我。若有什麽埋伏，我第一個發現，你們就趕緊逃。慧悟，你們幾個在外頭守著，若是有情況，咱們便用信號哨。”
“是，掌門。”
守淵師太的說話聲漸漸遠去。江澄和餘綺同時長舒了一口氣。江澄見餘綺的肩膀似乎還在流血，便打了個手勢示意她註意傷口。餘綺之前一直高度緊張，沒怎麽感覺到疼，這會兒放松下來了，那疼痛感便一陣陣地湧了上來。
餘綺輕手輕腳地走到水邊洗了洗手，然後對江澄打了一個手勢，示意江澄轉過頭。江澄知道她是要清洗傷口了，便乖乖地將臉轉向石壁。
身後傳來衣料解開的聲音，然後是清水流過皮膚穿過指縫滴在水面上的聲音，再然後是衣料撕開的聲音。江澄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象餘綺包紮肩上傷口的場景。
過了一會兒，江澄覺得手腕上滴了幾滴水。回頭一看，原來是餘綺已經將傷口處理好了。外頭有峨眉派弟子看守，不便開口說話，所以她手上接了些水，然後再用發暗器的手法將水滴打過來。不過餘綺功力不足，水滴本身又是至柔之物，因此只覺得清涼而並無痛感。江澄見她已經穿戴整齊，便也走到水邊坐下洗了洗手。
“金少俠現在很安全。”餘綺蘸著水在地上寫道。“請放心。”
江澄點點頭，也蘸著水寫了起來：“他在哪？”
餘綺：“金少俠可曾說過，他在明教之中有位好朋友？”
江澄心想，小九說的可不是好朋友，而是心上人，不過這也沒什麽區別。於是江澄又點了點頭。
“他現在和那位友人在一起。”餘綺繼續寫道，“以後可能不會回華山派了。”
江澄想起小九之前說的話，這確實像是他會做出的選擇。“那位友人是誰？”
“這我不能說。抱歉。”
江澄低頭沈默不語，無數思緒在他腦子裏打轉，不知道該跟餘綺再說些什麽。江澄再擡起頭時，只見餘綺已經閉上了眼睛，倚著石壁歇息，呼吸均勻平穩，顯然已經睡著了。江澄看見火光映著她的面龐，睫毛在臉上投下細密的陰影，不知不覺看得癡了。江澄忽然又轉念一想：“這樣睡到明天早上，醒來肯定不舒服得很。”於是他輕輕牽了一下餘綺的衣袖。
餘綺從朦朧中醒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站起來，走到石床邊，從石床後取出一只紅木箱子。餘綺打開箱子，江澄一看，裏頭被褥枕頭居然一應俱全。江澄有些驚訝，餘綺笑了笑，看來她早就預料到有人會攻上光明頂，因此提前準備了。只是她之前並沒有想到江澄會上山，因此只備了一張石床。
江澄搶先在長條石凳上一坐，意思是自己在這裏睡就行，將石床讓給餘綺。餘綺點點頭。她解開頭發，將發簪放在枕邊，沈沈睡去。江澄不經意間一瞥，忽然發現那支簪子和小九展示的紫玉鳳簪極為相似。具體來說，兩支簪子的鳳凰形狀可以說是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是顏色材質：小九的那支是紫玉，而餘綺的這支玉簪卻是通體碧綠，一絲雜色都無。難道說餘綺便是小九的心上人嗎？這個問題又在江澄腦中回蕩。這些天來江澄曾經觀察過餘綺對小九的態度，但他沒有覺察出什麽異常。
江澄又夢見了那朵綠色的影子。這一次，那團影子回過了頭，餘綺的面貌清晰地出現在江澄眼前。
“餘姑娘，三年前我們在杭州見過嗎？”
“你不記得了嗎？”餘綺的聲音飄渺地響起。
緊接著是一系列混亂的畫面和聲音。餘綺的綠色背影漸漸模糊，越飄越遠。江澄想要抓住她，卻撲了個空，眼前忽然變得一片黑暗。耳邊一男一女的聲音交替響起。
“綺兒，這人在梅莊住了這些日子，恐怕已經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事情。這人若是被橋玄機所用，對明教將大為不利。”
“爹爹不必多慮。孩兒已經給此人下了忘憂蠱，份量足夠他把最近三個月的事忘得一幹二凈了。”
“那萬一他們拿到解藥呢？”
“那不會的。要配置忘憂蠱的解藥，須得有雪蜥的毒液。自從十年前九龍窟被毀，師父她老人家飼養的幾對雪蜥已經死了一大半。現如今只有孩兒還養了一對，但養得不好，毒液也十分有限，恐怕還不足以解開他身上忘憂蠱毒性的一半。”
“你心裏終究還是舍不得這小子。要我說，一刀殺了他便可永絕後患，又何必用忘憂蠱這麽麻煩的東西？”
“不，爹爹有所不知，孩兒與此人同行多日，深知此人性情純良，孩兒……孩兒以為，殺害這樣一位青年人，絕非俠義之道。況且此人乃華山派弟子，若是因此而得罪了華山派，對明教沒有任何好處。”
“哼，華山派得罪就得罪了。再說了，事情做得隱秘些，他們也不會知道是明教做的。”
“不，不能這麽說。最近幾個月，江南一帶有多位名門正派弟子遭遇錦衣衛追殺圍堵。這些錦衣衛身著明教的衣服，生怕別人不知道是咱們明教要找這些門派的麻煩。孩兒猜想，他們是想要挑撥明教和其他門派的關系。要我說，咱們今天得把江少俠平平安安地送到華山派才行，路上不能有任何差池，不然的話，他們很可能會在華山派能見著的地方，打著明教的旗號大搖大擺地圍攻江少俠。到時候咱們可就是跳進黃河洗不清了。”
“你剛才說，他們是錦衣衛？”
“是。他們當中少數人身上有錦衣衛的牌子，大多數並沒有。我猜，其中相當一部分是沒有編制的雜牌軍，這樣的話即使出了什麽事情，也不容易追查到錦衣衛頭上，大可以說是江湖閑雜人等互毆。”
“那就說得通了。”那男子沈默了一會兒，仿佛是在思索著什麽。少頃，那男子嘆了口氣，“綺兒，這事你也別再追查了。很多事不是我們能左右的。”
“什麽意思？”
“我初時也以為橋玄機是出於私心向明教覆仇，但又勢單力薄，因此拉來各大門派做幫手。如今看來，他也不過是朝廷手中的一把刀罷了。”
“爹爹的意思是，朝廷想要削弱明教的勢力，因此借用他……不，不僅僅是要削弱明教，華山崆峒昆侖青城這些門派，恐怕也都在朝廷的清剿範圍內。”
聽到這一句，江澄從夢中驟然驚醒。回頭一看，餘綺還在旁邊的石床上靜靜地睡著。
剛才夢裏的情景都是真的嗎？江澄站起來走到水邊，手鞠了一捧冷水洗了洗臉。倘若夢中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麽這些天以來發生的這一切，都算什麽呢？各大派圍剿明教，雙方均死傷慘重，而朝廷不動一兵一卒坐收漁利？倘若真是如此，自己應當趕緊告訴師父，不能讓華山派眾人再白白丟了性命。
突然，巨石的另一邊傳來陣陣腳步聲。“師父，您回來啦？可曾找到什麽了？”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應該是某個峨眉弟子。餘綺也被腳步聲驚醒，從石床上坐了起來。
“哼，什麽都沒有。”是守淵師太的聲音。“這甬道裏頭岔路太多，跟迷宮似的，多虧小紅帶了個針線包，有線團牽著，大家才沒有迷路，要不然的話還真是不知道要在裏頭繞到何年何月。”
餘綺瞇起眼睛，微笑著點了點頭，心想這群尼姑還真是有兩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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