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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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耳邊又響起了熟悉的歌聲。

眼前隱隱約約是一個綠衣少女的窈窕的背影。烏黑的長發垂到腰間,除了一根簡單的綠色發帶之外,並沒有別的裝飾。江澄想要追上那個身影,看清那少女的面貌。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腳下卻軟軟的,沒有半點力氣。他眼看著那個背影像一朵雲彩一般慢慢飄遠,直到眼前出現了一大片長滿荷葉的水面,綠雲便沒入了那片荷葉,再也無處尋覓。

不知道第多少次了,自從三年前的某天開始,江澄就常常做著類似的夢。在夢裏,那個綠色的影子有時候是一朵雲,有時候是一只蝴蝶,有時候是一朵花,簪在白馬的耳朵上,有時候——就像剛才這樣——幻化成人的形狀。可是,每當他想要觸碰那個綠色的影子,那個影子就會越飄越遠,甚至直接在他眼前散作一縷青煙。

於是有一天他長了個心眼,他就站在那裏不動,看著那個綠色的影子,然後輕輕問了一句:“你是誰?為什麽我總能夢見你?”

那個影子不說話,只是唱起了歌:“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唱詞似乎是南方方言,但很奇妙的是他居然能聽得懂,仿佛那些字本來就在他的腦子裏刻著似的。只是最後兩句,也都是五個字,卻無論如何都聽不清楚。

他一直隱隱地覺得,夢裏的這些片段應該都和三年前那次下山有關。他從小是孤兒,被師父收養,十七年沒有離開過華山。三年前的某一天,師父讓他去莆田南少林送一封極為重要的書信,他也順利地送到了。回來的路上,他遇到了幾個黑衣人把他包圍了起來……之後他便什麽都想不起來了。等他醒來的時候,他眼前是九師弟關切的臉。

“發生什麽事了?”他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你自己做過哪些事情,你自己心裏不清楚麽?”一旁的師父厲聲道。

“我……”江澄努力回想著,“弟子似乎是在回華山路上遇上了一群怪人,可是在那之後的,便都想不起來了……師父,我們這是在哪?”這間臥室陳設華麗,顯然不是自己在華山的寢室。

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說道:“大概是剛才那群無賴纏著江少俠的時候打傷了江少俠的腦袋,以至於最近這些日子的事情都想不起來了吧。這也是很正常的。”

“哼,他這些日子心都野了,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不然的話怎麽會遇到這種事?他遇到那些黑衣人起碼也是一兩個月前了。”

一兩個月前?江澄看了看窗外,那棵海棠花已經落了大半,顯然此時已過仲春。可自己被黑衣人包圍之時,他記得很清楚,柳樹剛剛吐出新芽。他自小記憶過人,有記憶以來的每一天都記得清清楚楚,可被黑衣人包圍之後發生的一切宛若水蒸發一般,腦海中居然毫無痕跡。他忍不住又問道:“什麽不三不四的人?”

“小九,你說說你是怎麽發現他的。”

九師弟看了看他,小心翼翼地說:“剛才,剛才弟子在府中尋了好久,都沒見著師兄,就去附近的街上瞧了瞧……然後,在那個……我,我也不知道那條街叫什麽街,反正,當時我看見有幾個小無賴圍著師兄,說師兄欠了他們酒錢,喝醉了……還不肯認賬。”

於是這件事就這樣定論了:江澄在杭州賒賬酗酒,招致無賴圍攻,結果被無賴打傷了腦袋,最近一兩個月的事情都忘得一幹二凈。至於那個和江澄一起喝酒的劉公子,也曾派人來司空府上問候過一次,但因為江澄已經完全想不起來這個人,所以劉公子也覺得自討沒趣,之後便沒再派人來過。

酗酒和賒賬在武林人士看來不是什麽光彩的事,但也並不罕見,因此很快就沒什麽人再去追究了。只有事後江澄自己仍然覺得非常蹊蹺。雖說自己平日裏也愛小酌幾杯,但他心裏清楚,自己絕不會酗酒暴飲,更不可能賒賬賴賬。自己身上當時還帶著一個小小的錦囊——雖然他已經不記得那個錦囊是什麽時候買的了,反正肯定不是自己下山時帶的那只錢袋子——這只錦囊做工精美,還有淡淡的馨香,之前自己在華山可沒有這樣的東西。那錦囊中還有幾錠碎銀子,倘若自己欠了酒錢,那幾個潑皮無賴怎麽沒把錦囊中的碎銀子搶了去?至於那群無賴打傷自己致使失憶,更是絕無可能。即使是在人才濟濟的華山派中,江澄也能算得上前幾名的好手。別說是幾個潑皮無賴了,就是二十多個普通人上來圍毆,恐怕都摸不著他一片衣角。但既然那日小九親眼目睹了此事,那也無法辯駁了。

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三年,再也沒有人提起。

江澄睜開眼睛,帳篷的縫隙中透露出微微發亮的天色,睡意已經隨著夢裏那個綠色的影子消散得無影無蹤。他坐了起來,掃了一眼身邊,五師兄還睡得正酣,九師弟睜著一雙大眼睛望著帳篷頂,臉上帶著幾分憂慮。

睡不好也是正常的,畢竟這是在明教總壇光明頂的山下,在帳篷裏打地鋪自然比不了華山寢室的大炕舒適。更何況各大門派和明教的大戰一觸即發,經此一役,大家是生是死都難說的很。江澄嘆了一口氣。兩人交換了一下視線,九師弟撇了撇頭,示意要不要一起出去,江澄點了點頭,兩人便一起站了起來,穿好衣服走出了帳篷。

小九嘆了一口氣,似乎想要說什麽,但又沒有開口。

之前的小九在江澄眼裏就是個沒長大的小屁孩(雖然江澄自己也就只比他大兩歲),每天沒心沒肺地笑著,學了輕功之後就整天爬高上低,十分頑皮。可是現在呢?每天唉聲嘆氣,問他到底怎麽了,他也不說話。

“看你昨晚也沒睡好。”江澄想了想,還是問了他一句,“你最近都是怎麽了?”

這一次,小九倒是開口了。“我在想一個女子。”

這個答案倒是在情理之中。小九擡起頭,神情迷茫地看著高聳入雲的光明頂。“不知道她現在人在何處,過得怎麽樣,是生還是……”

“姑娘?之前怎麽沒聽你說起過。”

“是之前下山的時候認識的……唉,說了你也不知道。這事也好久了。”

“你後來沒有再見過她嗎?”

“沒有。”小九的表情變得痛苦,“回華山之前,她說讓我不要再找她了。我也沒再聽說過關於她的任何消息。”

江澄想說些什麽來安慰小九,但這段故事小九沒有透露太多細節,他也不好說什麽,只好拍拍小九的肩膀。小九繼續說道:“我希望她以後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小九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此時,其他人也陸陸續續起床洗漱,營地裏響起一片器皿碰撞的聲音,幹柴燃燒的聲音,還有不同口音的交談。江澄和小九也回到帳篷裏拿了些幹糧嚼了起來。這次他們出門,在路上的時候飲食倒還好,可到了昆侖山一帶之後,附近人煙稀少,身上帶的幹糧不太夠。好在昆侖派在此地已經營多年,糧草儲備充足,又支援了他們半個月的口糧,這才讓他們堅持到到了明教總壇光明頂之下。

光明頂下是一片空曠的平地,寸草不生,如今各大派的營地便駐紮在此,將光明頂圍在中央。光明頂拔地而起,三面均是陡峭的懸崖,山上終年積雪,唯獨南坡稍微平緩些,其上有一條狹窄蜿蜒的小路通向山頂,那裏便是明教總壇的所在地。雖然各大派人多勢眾,但是明教已在小路上設重兵把守。仗著地形優勢,各大派也奈何不得,始終無法上山,真可說的上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了。

“師兄,你說,這次咱們在光明頂下得圍多久?”小九茫然地說。

“這可不好說。”江澄啃了一口麻餅。

“咱們目前的口糧只能堅持三四天了。”小九皺了皺眉。“昆……”

江澄給小九使了個眼色,小九便沒有再說下去。

兩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彼此的眼中都是憂慮。

就在昨天之前,江澄一直以為,這次各大門派圍攻明教,主要原因是明教近年來作惡多端,殘害武林人士,天怨人怒。他聽師兄弟說過很多次,自己在杭州酗酒那天,杭州司空家的大少爺被明教人士下了一種名為“七蟲七花”的奇毒。原本風華正茂的大好青年,一日之間視力全失,口不能言,四肢癱瘓,淪為廢人。司空家老太爺和老太太年事已高,經受不了這樣的打擊,從此一病不起,不久之後也因此悲傷而亡。

但是,昨天兩人路過師父的帳篷,無意中聽見了師父和其餘幾派掌門的對話,內容讓他們大為震驚。各大派之所以圍攻明教,一方面固然是因為明教這些年的作為,但最重要的原因,卻是要爭奪光明頂上珍藏的武林秘籍,以及明教成立多年來搜刮的奇珍異寶。

昆侖派地處邊陲,武功造詣和人數都遠不如中原各大門派。然而,此時此刻各大派遠離自己大本營,光明頂附近又極為荒涼,此時又正值隆冬,因此這些日子各大派的糧草全部由昆侖派提供。但是,昆侖派的慷慨也不是無條件的:昆侖派掌門人提出,攻下光明頂之後,無論獲得多少武林秘籍和金銀財寶,他們昆侖派是一定要拿大頭的。

“我說,你們昆侖派可別太貪心了!”青城派掌門人周延氣得拍起了桌子。“光明頂離你們昆侖派最近,等明教被滅了,大家各回各家,光明頂這一大塊地盤不都是你們昆侖派的了?有了這麽大塊地……”

“周掌門有所不知。此地苦寒,光明頂這一帶又都是崇山峻嶺,縱然地盤再大又有什麽用?既不能種莊稼,又不能蓋房子……”

“既然嫌棄這塊地不能種莊稼又不能蓋房子,那你們昆侖派怎麽還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呆著呢?怎麽不搬到江南去?”周延冷笑道,“你們本來就沒出多少人,能把這麽大塊地歸了你們就不錯了!又想要秘籍,又想要金銀財寶,那我們這一大幫子人千裏迢迢的跑來這裏是幹什麽的?給你當不要錢的打手嗎?老子不幹了!”

“周掌門要想退出也行,此前昆侖派給青城派支援的的口糧要不要歸還呢?”昆侖派掌門馬鳴蕭冷笑道,“當然,在下也能理解,這十天的口糧是七天前給的了,現在恐怕只剩了三天的量,拿不出來也是正常的。等周掌門平平安安回到青城山,再派人前來歸還也不是不行。”

馬鳴蕭特地強調了“平平安安”這幾個字。帳篷外的小九和江澄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如今大雪封山,縱使青城派人士有武功在身,要想走出這片雪嶺起碼也得半個多月的時間,三天的口糧是斷然不夠吃的。昆侖派深谙這一點,因此給每個門派送的口糧都不多,一次只給十天的量。除了昆侖派之外,其他門派都自顧不暇,因此彼此之間也不可能互相支援。

“這一回昆侖派確實勞苦功高。”薛群峰皺了皺眉道,“我們華山派勢單力薄,也不求太多。我們只要一樣東西——多年前華山派遺失的《素心劍譜》。至於別的東西,金銀珠寶也好,武功秘籍也好,華山派分文不取。”

“這倒是好說。”馬鳴蕭笑道。那副得意的模樣仿佛昆侖派已經坐擁整個光明頂,其餘門派要想獲得什麽都得聽命於自己。

江澄和小九實在看不下去,但也無可奈何,兩人只好悄悄地離開了。

早飯之後,各大派對明教又發動了新一輪的攻勢。之前明教在山下布防的幾百教眾已經全部戰死,圍攻的各大派也傷亡慘重,皚皚白雪上盡是屍體和殷紅的鮮血。江澄看見屍骸中有一位少年,裝束似乎是明教教眾,年紀看上去似乎比自己還小些。江澄不禁停住了腳步。他忽然覺得這一切都無比荒謬,只因為那帳篷中的幾個人想要更多的金銀珠寶,要更高深的武林秘籍,成百上千的人就得血流成河?所謂的“俠義之道”,到底是什麽?自己從小到大一直聽師父說,要成為高手,要勤練武功,要將華山派發揚光大。可是師父卻從來沒有說過,我們到底為什麽要成為高手?成為高手就可以不顧及他人的性命胡亂殺戮嗎?

上光明頂的路就在前方不遠處,江澄卻不想向前沖了,只是漠然地看著一群殺紅了眼睛的人如同潮水般湧上去。

忽然,沖在最前頭的那幾個人似乎是被什麽絆住了,紛紛撲倒在雪地上。緊跟著的人沒來得及停下腳步,盡數壓倒在前頭的人身上,再後面的人又陸續壓了上來……就這樣,幾百個人擠在這條狹窄的小路上,然後一排排地撲倒在前排人的身上。等到後面的人意識到事情不對,一切已經來不及了。縱使這些人都有武功底子,但畢竟都是血肉之軀,禁不住這樣的擠壓。慘叫之聲此起彼伏。

幾位掌門都還在後頭,見了這樣的慘狀,趕緊指揮著各自門派的弟子們紛紛撤退。江澄和小九也從人堆裏拽出了幾個奄奄一息的。而最前面的那幾排人,大多已經被後面的人重重地壓入了雪地,這會兒早就沒了氣息。那雪地之下似乎還有一些荊棘,重壓之下深深紮入了死者的軀體,有的甚至還穿透了出來。鮮紅的血液順著山勢流淌了下來,帶來腥甜的氣息。

“這血有毒!快撤!”有人大喊了一句,便立即暈倒在地。原來,明教早就在雪地之下布下毒荊,這毒荊的毒性甚是厲害,可說是見血封喉。而死者的血液在沾上毒荊的汁液之後,又變成了新的毒源。這樣一來,沖在最前面的那百來人幾乎無人生還。後面的人見了這番可怖的場景,又是後怕,又是暗自慶幸。

諸人屏住呼吸,慢慢地從小路上撤了下來,回到了各自的營地之中。到了晌午時分,幾位掌門人又開始商量對策。

“要我說,咱們就排成一列沖上去。”周延最是沈不住氣,“這明教老半天也沒派點新的人下來了,估計是在唱空城計呢,實際上頭都沒什麽人了。”

“要沖你先沖,到時候你老兄最先被人家種的毒荊給毒死。”馬鳴蕭冷笑道,“這雪地底下有些什麽,誰都說不好。這才只是山腳呢,這毒荊就耗死了百來號人,這光明頂少說也有千餘丈高,咱們有多少條人命經得住這樣消耗?”

“那就再等幾個月唄。”周延也冷笑起來,“咱們就先去昆侖派那邊大吃大喝幾個月,等春暖花開了,雪都化了,雪地底下的東西也藏不住了,咱們再慢慢地打上去,一邊吃酒一邊賞花,口糧全都由你們昆侖派出,馬掌門意下如何?”

“那咱們到時候也不用攻上去了,明教的人自己都餓死了。”

“嘿嘿……”周延幹笑兩聲,“馬掌門怕是不知道罷,這明教五行旗中,有一支名喚‘厚土旗’,最是擅長土木工程。有這幾個月的時間,他們早就打好了地道,不知道溜到何處啦。當然啦,他們要是有這本事,那這地道應該早幾百年前就打好了。說不定這時候上頭已經跑空了。咱們在這裏想得再美也沒用,上頭已經什麽都沒啦,沒啦!要我說,當初你們牽頭搞這件事的時候,目的恐怕就不單單是明教,而是趁此機會削弱所有的門派,哈哈,哈哈,真是一步好棋啊。不如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算啦!”說著大步走出了帳篷。

剩下的人繼續討論著。

“如果用火攻呢?”崆峒派掌門康鵬舉問道。“至少先把路上的雪都給弄化了,這樣底下藏的陷阱也會暴露出來。”

“恐怕也不行。”薛群峰道,“倘若那雪地之下有一些毒物,經過大火焚燒之後產生毒煙,綿延數十裏,那麽傷亡只怕會比剛才還要慘重。”

“是啊,對方占據了地利的優勢,反而我們都是兩眼一抹黑,就這麽大老遠地過來了。”康鵬舉嘆道。其實剛才周延所說的話,很多人雖然嘴上不說,但心中也暗暗讚同。當初那東海派掌門人橋玄機巧舌如簧,列舉了一大堆攻打明教的好處,在座之人無不心動。可結果呢?一大群人放下了原本安安穩穩的日子,跑到這麽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忍饑挨餓,還流血流汗。可那橋玄機倒是好,當初拉大家入夥的時候說的那叫一個天花亂墜,還說自己跟明教有不共戴天之仇,到時候必然會沖在前方打頭陣。結果呢?到頭來那橋玄機居然是溜得最快的一個。各大門派在光明頂下集結多日,就是不見橋玄機的蹤影。

至於之前江湖上流傳的“明教多次殘害江湖人士”的說法,那些血案裏頭有多少是被完全證實的?有多少是其他人在其中渾水摸魚?誰也說不清楚。反正所有人都知道,每多一件血案記在明教的頭上,攻打光明頂的理由便更充分一些,光明頂上的金銀財寶和武學秘笈便離自己更近一些。饒是這群人都是在武林中混了幾十年的老油條,在巨額財富和上乘武學的誘惑下,卻依然沒有把持住。

幾位掌門人商討了半天也沒討論出什麽可行的方案,最後只得不歡而散。薛群峰回到華山派的營地,看見人數已經折損了三四成,不禁心中傷感。周延臨出帳篷時那句“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又縈繞在薛群峰的心頭:不如就這樣算了吧?可是,光明頂已經近在咫尺,這時候回去只會一無所獲。折損了這麽多人,《素心劍譜》也沒拿到,要怎麽和大家交代?若是《素心劍譜》落在其他門派手中,那傳出去的話,華山派在江湖上還怎麽混?

“澄兒,你們的口糧還剩多少?”薛群峰問道。

“大概……還能吃三四天吧。”江澄低著頭說。

三四天。薛群峰向遠處望去,連綿的雪山一眼看不到盡頭。當初他們跨越這些雪山起碼用了二十來天,就算現在他們對地形更加熟悉,半個月也是免不了的。倘若昆侖派不肯給華山派提供更多口糧,他們是不可能走出這片雪嶺的。

華山派的營地在光明頂下東側偏北一些,此處懸崖最是陡峭,石壁幾乎與地面垂直。不過,大概也正是因此,峭壁上幾乎沒有什麽雪,宛如一面巨大的黑色的墻。薛群峰擡起頭,只見這山崖高聳入雲,而且幾乎沒有凸起的巖石,縱使再厲害的輕功高手,恐怕也難以攀爬。

“怎麽,薛掌門是想從峭壁上去嗎?”不知什麽時候,周延來到了華山派的營地。

“哦,那倒不是。”薛群峰搖了搖頭。

“薛掌門莫要謙虛。”周延嘻笑道,“華山險峻之名,在下早有耳聞。‘自古華山一條道’,我看這光明頂也是只有一條道上去,華山派弟子到了這裏,豈不是就像回家一樣?華山地勢險峻,華山派的輕功自然也是獨步天下……”周延知道各大門派今日都折損了不少人,許多人的包裹行李都留在營地裏無人認領,而青城派此時口糧欠缺,因此周延想著,自己若是來各大門派的營地裏頭轉一圈,說不定還能搜刮到一些多餘的口糧。都這種時候了,俠義之道算什麽?掌門人的面子算什麽?能讓更多青城派的人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薛群峰見周延的小眼睛在營地裏到處掃,仿佛是在尋找著什麽。薛群峰雖然不知道周延的用意,但大概也能料想到,周延這時候突然來到這裏,八成沒安什麽好心眼。於是,薛群峰淡淡地回了一句:“周掌門不要開玩笑。”然後瞇起眼睛假裝思索,其實是在繼續打量周延。

“也是。”周延一只手撫上了黑色的石壁,“光是這寒氣都夠人受的了。”說著便向著石壁吐了一口痰。不多時,那口痰便在石壁上凝結成了冰塊。“我猜,就算是那號稱‘千裏水上漂’的韋葉舟先生在世,恐怕也沒法憑借著輕功攀上這面峭壁。畢竟人家常年生活在江南,到了這苦寒之地,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啊,哈哈……”

“那是自然。人家只是水上漂,又不是山上飄。”一提起韋葉舟,薛群峰心裏就有些咯噔。韋葉舟是明教五散人之一,輕功獨步天下,在江湖中成名十餘年。三年前,小九在杭州偶然遇見韋葉舟,因為小九一直熱愛輕功,便纏著韋葉舟求教。這並不合江湖規矩。但是,薛群峰得知此事之後沒有阻止,反而一直默許,正是因為想通過小九獲得韋氏輕功的關鍵心法。但不久之後,韋葉舟便再也沒有露過面——不僅僅是沒有再見過小九,而是整個江湖都沒了韋葉舟的消息。有人說韋葉舟已經離世,有人說韋葉舟隱姓埋名去了南洋,還有人說韋葉舟已經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三年前周延也在杭州,隱約聽說了華山派弟子偷學韋葉舟輕功的事,但他並不知道學輕功的人只是小九這麽一個普普通通的華山弟子,更不知道小九根本沒有把韋氏輕功洩漏給薛群峰,還只道是薛群峰偷學韋葉舟輕功。後來,韋葉舟神秘失蹤,周延便懷疑是薛群峰學得韋氏輕功之後殺人滅口。適才周延故意提起韋葉舟的名字,其實是存心試探。周延見薛群峰臉色微變,心想傳言果然非虛。倘若自己能激怒華山派、讓薛群峰爬上懸崖,無論成敗,自己都是賺了:若是薛群峰成功攀上光明頂,他華山派人手不多,必然會拉自己一起上山;若是薛群峰沒能成功登頂,這山腳下的華山派弟子大多是打不過自己的,又群龍無首,自己也大可以從中撈一筆好處。就算自己什麽好處都沒撈到,若是能見得一次那神奇的韋氏輕功,對自己的輕功修煉說不定也是大有裨益的。

“要想爬上這懸崖,又有何難?”人群中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正是小九。“這點事根本不需要我師父出手,我上就可以。”

周延順著聲音望去,只見一個少年向自己走來。這少年身材高挑,膚色黝黑,濃眉大眼,似乎有些眼熟。其實三年前周延也在杭州,當時他還曾經和小九打過照面。但這三年之間,小九又長高了些,外貌褪去了一些稚氣,聲音也低沈了許多。因此,周延一時沒有認出來。

“哦?這位少俠是?”

“晚輩姓金,華山派弟子中排行第九,師承薛掌門。”

“哦,原來是薛掌門的高徒啊……那我倒要看看了,金少俠有何高見?”周延拱了拱手,但表情和語氣頗為不屑。他想,這少年看上去不過十八九歲年紀,說話時內力似乎也是平平,武藝比起自己二十來歲的時候尚有所不及,怎麽可能爬得上這百丈高崖?

“不敢當不敢當,在華山派弟子當中,晚輩的武藝才華只能算得上末流。高見是沒有的,低見倒有一些。”小九笑了笑。

江澄看著小九,心中隱隱地有些不安。他和小九從小一起長大,對小九的性子最是了解。小九曾經是一個活潑好動的孩子,可是最近幾年,小九卻越來越沈默寡言,似乎有無盡的心事,練功時好像也心不在焉。那周延怎麽說也是長輩,還是青城派的掌門人,小九此刻忽然站出來頂撞,又是何意?況且這懸崖如此陡峭,就算小九輕功在華山派中數一數二,又如何爬得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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