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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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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來的

林初夏是被一通電話吵醒的。

窗外的烏雲遮天,雨水斜打在窗戶上,發出嗒嗒的響聲。

房間裏關著燈,床頭櫃上的電子鐘亮著微弱的光。

「17:36」

電話的鈴聲還在繼續,她煩躁地抓過手機,按下接聽鍵。

對面似乎沒想到這個電話會打通,支支吾吾半天,最後只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林初夏有些疑惑地開口:“你好,我是林初夏。”

電話那頭終於有了聲音。

“你可真讓我好找啊,4736同志。”

林初夏呼吸一滯,熟悉的稱呼和聲音穿越過7年的時光,再次回蕩在她的耳邊。

“徐文秋?”

她克制住馬上要奪眶而出的眼淚,不可置信地出聲。

“是我,好久不見,4736。”

很久沒人這麽叫她了。

“嗯,好久不見。”

林初夏輕聲應答,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4736同志,我要結婚了,你來嗎?”

聽筒中徐文秋淡淡的聲音忽然被歡快的女聲蓋住,然後變成了他們嬉鬧的笑聲。

只一句,林初夏便潰不成軍。

眼淚滑落,她急忙抽出桌上的紙巾,胡亂地往自己的臉上擦。

“我會來的。”

徐文秋,我會來的。

七年之前,她也這麽說過。

————

2017年夏江中

“你好呀同桌,你叫什麽名字?”

十六歲的徐文秋單手撐臉,側著身子,笑意盈盈地看著身旁的人。

“林初夏。”

少女頭也不擡,一副恨不能把自己埋進試卷堆裏的模樣。

“哦,初夏——”

男生刻意拖長了尾音,逗小孩似的瞧她。

“好巧,我們第一次見的時候也在初夏。”

林初夏的思緒不由地被扯回那天。

是在江中門口,她正因為弄丟了報道卡而徘徊。

和俗套的小說劇情一樣,徐文秋就在那時出現。

他迎著光走來,靠近的時候,林初夏聞到了淡淡的香水味。

“同學,你拿我這張卡進去,走快點,保安不會仔細看的。”

徐文秋遞出自己的卡,朝她淺淺地笑。

林初夏道了聲謝,卻見男生的另一只手向前攤開,她立刻從書包裏翻出20塊錢放在了他的手心。

“同學,我的意思是留一個你的電話給我……”

“啊?”林初夏尷尬地收回錢,拿出筆,在他手上留下了號碼。

思緒回籠,林初夏看向徐文秋,只覺得緣分是個奇妙的東西。

“誒,林初夏,加個好友唄 。”

徐文秋在桌底掏出手機,亮出自己的二維碼。

“好。”

加完好友,林初夏又把頭埋回了試卷堆。

“4736——誒!林初夏!”徐文秋扯了扯林初夏的袖子,興奮地說著,“你電話和企鵝號的後四位數字一樣耶!”

“哦。”

“4736同志,你好冷淡——”

徐文秋洩氣般趴在桌上,林初夏終於側目看向這個同桌。

正是這一眼,她陷入了暗戀的沼澤。

徐文秋以一種俗套的方式遇見她,她也以一個俗套的理由喜歡他——好看。

那個下午的陽光透過窗戶撒在他的發梢,像是鍍了一層金。

哪怕很多年之後,林初夏也仍然記得那個午後,以及那個略顯親昵的外號,4736。

*

高一的元旦晚會,徐文秋的兄弟偷偷給他報名了唱歌。

徐文秋秉持著“好同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原則,拉著林初夏陪著練歌。

伴著吉他的聲音,徐文秋在她面前唱起來:

“……

你像風一樣

觸摸時溫柔流淌

席卷我所有抵抗不急著要我投降

……

和風一樣

你離開不聲不響

我喜歡這種收場

看上去誰也不曾虧欠過對方

……”

這是林初夏第一次聽到徐文秋的歌聲。

和他平時清朗的嗓音不同,他的歌聲低沈有磁性,還帶著一種獨特的腔調。

好聽。

她偷偷查到,徐文秋唱的是薛之謙的《像風一樣》。

這首歌後來成為了林初夏的單曲循環。

元旦來時,林初夏用攢了半個月的錢買了一臺小相機。

像素有點糊,但拍人足夠了。

她坐在後排,悄悄錄下了視頻。

顯示屏上,徐文秋身著藍白校服,坐在教室的中央,昏暗的環境裏,幾部手機的燈光照在他身上,襯得他像是小說裏的男主角。

動聽的嗓音越過人群,傳入林初夏耳中。

偶爾有人走過,林初夏總要重新對焦,沒註意到徐文秋的目光幾次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一曲完畢,林初夏匆忙結束錄制,將相機藏回了桌裏。

“幹嘛呢,4736同志?”

徐文秋坐到她旁邊,借著燈光瞥見了相機的一角。

“你在拍我嗎?”

“哪有?”林初夏慌亂否認,說著便把相機往裏推去。

徐文秋看著她的模樣,笑意直達眼底。

“哦,那我倆拍一個唄。”

“也行。”林初夏又把相機掏出來,指著外面道:“出去拍吧,這裏暗。”

元旦晚會開始得早,那時走廊還能看到天邊的霞光。

一中的樓梯間有塊大落地窗,他們站在窗前,林初夏舉著相機拍攝。

“4736同志,你往旁邊靠靠,我都快沒影兒啦!”

徐文秋看著自己只占了一角的畫面,不滿地嘟囔。

“哦。”

林初夏移動了相機,但效果不盡人意。

“是不是你手太短了啊?”

徐文秋的唇角勾起,發出幾聲輕笑。

林初夏朝他翻了個白眼。

“那你來!”

徐文秋接過相機,小巧的物件不免讓兩人有了接觸。

少年微涼的體溫透過指尖傳遞過來,林初夏的耳根不自覺的染上一抹緋紅,暧昧的氛圍縈繞在他們之間。

“4736同志,看鏡頭。”

哢嚓一聲,畫面定格。

這是他們的第一張合照。

林初夏把照片洗了出來,一張給了徐文秋,一張夾在自己的日記本。

*

2018年冬江城

高中的第一個寒假林初夏過得並不好。

她父親在外面養的女人被母親發現了。

捉奸在床。

一連好幾十天,家裏的爭吵不斷。瓷碗全被砸碎,除夕夜時林初夏連一口飯都沒吃上。

除夕夜過後,母親收拾東西回了娘家,父親只留下地址便匆匆離開。

林初夏好像沒人要了。

臨近開學,林初夏的學費還沒交齊。

照著父親留給她的地址,她找到一棟別墅。

站在大門口,透過窗戶,她看見了房子裏的父親。

她父親懷裏依偎著一個柔媚嬌俏的女人,一旁是她們的小女兒。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如果那個女人不是小三的話。

……

在回家的路上,林初夏腦海裏不斷浮現剛才的場景:

男人透過窗戶看到林初夏,匆忙從家裏出來。

“你來做什麽?”

語氣像是在責怪,又像是在疼惜。

“要開學了爸爸,我的學費還沒交。”

林初夏低垂著頭,輕聲解釋。

“知道了。”

對面的人從錢包裏抽出所有紅色鈔票伸到她的面前,又在紙條上留下了電話號碼。

“夏夏,以後缺錢了就借老師的手機打電話給我,別再找來了,影響不好。”

“我早就買了手機了,可以直接加您的微信嗎?”

“……”

男人一怔,略帶歉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離開時又看到了那個女人,兩人目光撞上,女人視線鎖定在她手中的鈔票上,狠狠剜了她一眼。

直到走出別墅區,眼淚才不受控制地流了出來。

林初夏沒帶紙,滾燙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滴滴答答,落在紙鈔和衣袖上。

她覺得現在的自己一定難看極了。

而且她今天還有點背。

因為她又看到徐文秋了。

那人裹著白色羽絨服,從雪中走來,遠遠望去,像是被隔了一層薄薄的霧。

“林初夏?”

徐文秋小跑向她,看著她低頭,用手背抹著落下的眼淚,一時間不知所措。

“你哭什麽?”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想替她擦去淚水,手伸到了臉邊,又忽然覺得不妥,最後把紙塞到了林初夏手裏。

一直等到抽泣聲消失,林初夏才擡起頭來看他。

清瘦的男生站在她面前,眼尾上挑,漆黑的眸子裏倒影出自己的身影。

他們相視無言。

“謝謝你,徐文秋。”

是林初夏率先打破了奇怪的氣氛,隨即又用開玩笑的語氣問他。

“不過,為什麽每次我倒黴的時候都能看到你啊?你是專門來克我的嗎?”

“4736同志,這你就說得不對了!”

徐文秋見她沒事,又換回了那個稱呼,話還含著張揚的笑。

“是上帝預知到你有麻煩,派我來幫你了!”

頓了頓,他又鄭重其事的補充。

“林初夏,我可是專屬於你的福星。”

*

記憶裏,有關徐文秋的故事中止在高二結束的晚自習。

那幾天的他很反常,不鬧騰,也不再喊她同志,就那麽趴在桌上,只偶爾偷看一會兒身旁的林初夏,然後移開目光,假裝什麽都沒有發生。

直到放學,徐文秋突然揪住她的衣角,問道:

“林初夏,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你會來找我嗎?”

“我會來的。”

林初夏回答得很幹脆。

因為是你,所以我一定會。

他楞了很久,最後只留下了一句無厘頭的話。

“如果可以,我一定不麻煩你,我會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

徐文秋離開了江城。

沒有人再能聯系上他。

從老師的只言片語中,林初夏才知道他得病了,全家已經搬到了國外。

徐文秋的病很罕見,他成為了那可憐的一萬分之一。

高二的暑假,林初夏一個人跑遍了周邊城市有名的寺廟,只為他祈福。

高三開學前,林初夏的日記停更了。

日期截止在八月三十日,那天只有一句話:

“我只能為你做到這兒了,徐文秋,你一定要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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