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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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公主來看我時救了一個西涼人。

她從未見過外人,覺得稀奇遂把人帶了回來,躲在我身後探頭探腦,好奇打量著床上的姑娘。

“阿公們說中原人心裏都是小九九,天天盤算如何對付人,不好相處,我還以為他們都是妖魔鬼怪,現在看來也沒什麽特別的嘛,同樣都是兩只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

我將她順路采回來的月見插入瓶中,整個苗疆都知道我喜花,所以將聖姑樓種滿了各種花卉,但只有公主知道我只喜愛月見。

月亮最圓的時候,她都會采下最美的月見來看我。

我彈了一下她的腦門糾正:“這姑娘不是中原人,沒猜錯的話應該是西涼人。”

她摸著被彈痛的腦門,楞了一下,隨後恍然大悟:“啊……原來這就是西涼人,我還是頭一次見到活的……呃,半死不活的西涼人。”

我不希望她接觸外界人,身為苗疆最尊貴的小公主,從小受萬千寵愛,如此單純的性子哪裏懂得人心的險惡?

這西涼姑娘衣著不凡,想來不是常人,我勸公主莫要多管閑事:“苗疆避世百年,外人入苗疆之地,多藏禍心。”

公主卻覺得我小題大做,反駁說:“聖姑何必這般謹慎,她只身一人又傷得這般重,能有什麽禍心?怕是受人追殺才淪落至此,救她一命沒事的。”

我還想勸,她先發制人晃著我的手臂撒嬌:“聖姑妙手回春,她就交給你啦!”

把人丟給我,自己倒是溜得不見人影。

“……”

罷了,看在她給我摘了月見花的份上幫她一次,到底是條人命,待這姑娘傷愈令其離開便好。

滿身傷痕逃難到這裏,也是個可憐人。

接連三日的救治,那人才有好轉的跡象,堪堪蘇醒。

她告訴我,她叫阿格。

我沒猜錯,她確實是西涼人,還是西涼貴族,只因家中寶物引來滅門禍端,多虧忠仆護主她才僥幸逃出生天,又一路被追殺至此。

“聖姑救命之恩,阿格來日定會報答。”

天色晴好,我擺弄著院子裏的草藥,她不知是何時來到我身邊,又一次同我道謝。

我不想和外人有過多的接觸,冷淡回她:“救你的人並非是我。”

如果不是公主心善將她帶回,只怕是被林中野獸啃得骨頭都不剩。

身側久久沒有回應,只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在我身側蹲下,擡手伸向我的發頂,再放下來時手裏多了一片枯葉。

“可我醒來看見的人,是你。”

我翻曬草藥的動作猛然一頓,臉側的灼熱視線讓我莫名地失了冷靜,不由自主回想起她初醒的時候。

那日,我為她熬藥時發現缺少了一味藥材,於是趁著天色尚未黑盡去了後山采藥,瞧見一朵生於崖上的月見花,十分喜愛,不想采摘時失足差點跌落山崖,若非她及時出現拉住我,只怕我早已殞命崖底。

我醫治她,她又何嘗不是救了我一命。

算是扯平了。

我一言不發端起竹篩起身回屋,透過窗子看著她在院中的身影,心緒久久不能平靜。

她忽然朝我看過來,眼中帶著淺淺的笑意。

那一瞬間,似乎有什麽東西擊中了我的心口。

我開始有意無意避著她,也不再與她搭話,但她卻像個狗皮膏藥黏著我不放。

曬藥,采花,釀酒……哪兒都有她。

午間在樹下小憩,她坐在樹上撐著下巴看我:“你一個人住這麽大地方,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肯定悶死了。”

……廢話。

“聖姑樓是苗疆莊嚴之地,閑雜人等不得踏入。”

“踏入了會怎麽樣?”

“死。”

“那你為什麽不殺我?”

“你不一樣。”我睜開眼睛,對上她興奮的眼神,毫不猶豫潑了一盆冷水,“公主不是閑雜人,你是她帶來的人,不算閑雜人。”

簡而言之,都是沾了公主的光。

她的眼神立時變了,隱隱透著幾分……失落?

真是見了鬼了,她做什麽露出這種神情?

我重新閉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都能上躥下跳爬樹,看來是傷好了,既然如此,就快些離……”

“我突然覺得胸口還有點痛。”

“……”

算了。

一拖再拖,拖著將養半月有餘,她的身子已無大礙,沒法再繼續賴著,只好來向我辭行:“這段時日,多謝聖姑照顧。”

苗疆多是崇山峻嶺,我贈她一只靈蝶引路:“姑娘該啟程了。”

她目光覆雜接過,眼中似有千言萬語,欲言又止。

“還有事?”

她猶豫須臾,看著我說:“傳聞苗疆女子擅蠱咒之術,我今日離去是為報血海深仇,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聖姑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苗疆蠱咒之術,傳內,不傳外。”我戲謔冷笑,“你要嫁我為妻不成?”

她豪爽道:“救命之恩以身相許,有何不可?”

“……”

本是一句戲言,奈何我們都當了真。

“聖姑的使命是守護苗疆子民,不得動情,終生不婚,何況自古男子為夫,女子為妻,哪有兩個女子成親的道理?”

“外人私闖聖姑樓絕非小事,你身為聖姑竟敢瞞著,還與其生了倫理私情,簡直荒唐!難道你忘了十年前的教訓嗎!”

我們之間的事不出意外遭到族中長老的反對,王上給了我兩個選擇:“要麽殺了她,要麽接受萬蠱噬身之痛,不論哪一個選擇,受了處罰後你依然還是苗疆最尊貴的聖姑。”

我選擇後者,決定在行刑前和阿格成婚。

公主在聖姑樓下的蓮湖找到我,很是自責:“我只是不想讓她死,沒想讓你喜歡她。”

我傾酒入嗓,安慰她:“與你無關。”

她擡頭看著我,似乎明白了什麽,憂心忡忡:“是因為像她嗎?”

她麽……

我緩慢擡眸,視線有片刻的模糊,借著銀白的月光看向湖對面,那是開滿月見花的山頭。

也是我第一次遇見陸霜的地方。

初見阿霜,她是經脈受損武功盡廢的中原俠女,倒在我種下的月見花地,壓壞好多的花。

我氣得暴跳如雷,恨不得放出毒蛇一口吞了她,然而當我看見月色下異族姑娘英氣的眉眼,白凈的面容,卻狠不下心了。

中原人我只在書裏聽說過,原來是長這個模樣。

真好看。

我將她帶回家中醫治,接好她的經脈,恢覆她的武功。

沒想到她居然會說苗疆話,還教我說中原話,寫中原字,同我說許多有趣的事,甚至給我取了一個中原名字。

“第一次見你時,你一襲銀裝宛若天仙,那便喚你銀姬好了。”

我從來沒有這麽快樂過,和阿霜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最美好的時光。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她握著我的手寫下這句詩,俯身在我耳畔輕語:“你可願隨我去中原?”

“只要是你想去,我願永世相伴。”

可惜,一切都是騙局。

中原武林大會,她遇上勁敵終於露出了真面目。

“把千機蠱給我!”

苗疆千機蠱,無人能敵。

冰冷的長劍刺入肩頭,我並不覺得痛,再痛,也不比被人背叛。

我只是心裏很難過,問她:“你愛我嗎?”

肩膀的劍又深了一寸,她赤紅的雙目再無往日的半分柔情:“你以為我接近你是為了什麽?我只要千機蠱!”

原來是這樣。

我忽然就大笑起來,世間可悲之事,莫過於被心愛之人欺騙利用。

“既然不愛,那就把命還給我吧。”

這是我對她的報覆,用她最想要的千機蠱,殺了她。

當夜,我為阿格穿上苗疆婚服,站在她身後俯身輕言:“你若負我,我便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她擡頭在我唇上落下一吻,深情道:“與你相伴,不悔,唯願得一人心,從此白首不分離。”

離開苗疆那日,她為我種下一片月見花地。

她說:“在我們西涼有一種花叫薩仁其其格,也只在有月亮的時候開放,和月見花很像,但是我覺得那種花太嬌氣,所以一直都不喜歡,但是遇到你後,我就喜歡了。”

我問她:“為什麽?”

她笑嘻嘻親了我一口:“因為你喜歡這種嬌氣花,所以我也喜歡,愛你所愛。”

“……”

她認真拉起我的手,滿眼不舍:“月見花開之時,便是我歸來之日。”

她走了。

而我,受了萬蠱噬身之刑,用族中秘法滋養一年才徹底康覆。

一年的時間讓我等來月見花開,也等來了西涼大軍。

狼煙四起,生靈塗炭。

身為苗疆聖姑,保護子民我義不容辭。

當我以苗疆聖姑身份前往敵營交涉,看到熟悉的面孔,我才知道阿格的真實身份。

西涼公主,薩仁其其格。

“一年不見,別來無恙。”

沒有欣喜,沒有激動,也沒有恨意,我平靜地坐下來,面帶微笑看著她。

披堅執銳,英姿颯爽,萬人之上,這才是真實的她。

她朝我走過來,身上的盔甲隨著她的動作發出輕微的聲響,讓我懷念萬分的輕柔聲音落入耳中:“降我,保你子民無憂無難。”

她擡起我的下巴,四目相對,明明是那樣的一雙深情眸,我卻覺得背脊發涼寒意橫生。

“你愛我嗎?”我問她。

她別開了目光,眼神閃躲。

我頓覺淒然,心中十分悲涼,輕嘆一聲起身離開:“大山的兒女,不降任何人。”

這是我的答案。

回到聖姑樓,公主拎著兩壺酒在此等候多時。

“西涼兵臨城下,她騙了你。”親眼見證人心的險惡,公主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天真的姑娘,苦笑著飲盡一杯酒,“你說得對,外人來苗疆,多藏禍心。”

她現在悔不當初,揚言當初要是知道阿格會背信棄義,說什麽也不會多管閑事。

到底還是個孩子。

我無奈搖搖頭,看著濃墨般的天幕,潤過酒後的嗓音略顯沙啞:“她不一樣。”

公主不可置信看向我,張了張嘴巴想說什麽,沈默了半天什麽沒有說出來,最終也只是喝光壺裏的酒,醉醺醺的離開。

月亮已經升至頭頂,夜深了。

這個時候的月見花開得最好。

我扔掉喝光的酒壺,搖搖晃晃往月見花地走去。

外人來苗疆,多藏禍心。

阿格不一樣。

她愛我,只是更愛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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