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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九死一生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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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九死一生局

駕駛員膽戰心驚地對貼著大腿游蕩的水蟄:“走鮃步真的就不會被攻擊嗎?”

倆蟲族一前一後友善地架著他,防止這位緊張到發顫的老兄一個不穩摔倒。聞言,烏拉雷安慰地拍拍他手背:“沒關系,鮃步的節奏不會驚擾到它們,身上也沒有血腥味引它們興奮,雲英膠腔棘蜇一般不會主動攻擊比自己體型大很多的生物的。”

駕駛員控訴道:“可是您這個慎重的態度看起來很恐怖!”

“噓——情緒穩定一點。”烏拉雷拉著他小心避開突然活躍起來的兩只水蟄,“畢竟普通的雲英膠腔棘蜇只有指節的大小,這裏大的都有我手臂這麽寬了……小的也有手掌大呢。”

“好吧,如果被咬了,我就去找它們的小親戚洩憤,狠狠捏爆這些手指水蟄。”

路德回頭嚇唬他:“捏爆?你一捏它就把你手指包進去了!然後你搓也是搓不掉甩也甩不掉,就等著手指慢慢被消化掉吧!”

烏拉雷警告道:“路德。”

他又在駕駛員青筋暴起的大臂上威脅地點了點:“雲英膠腔棘蜇外層是柔軟流動的高含水胚包膠層,外胚層表面有覆數個閉合口,不張開的時候無法分辨,一張開就是要吞噬獵物了,所以別隨便碰它們賭運氣;裏面的腔棘層又硬又韌,沒有特殊工具切割不開的,沒條件的情況下被吞進去很難從內部突破,以我們帶的東西來看,只能等到了安全地帶把被吞的部分切割掉,最多能幫你把外層擼薄一點,少切一點是一點。”

路德煞有其事地點頭幫腔:“就是如此外柔內剛不留短板的好水蟄。”

本打算回嗆的駕駛員:……感覺前面的安慰是那麽的蒼白無力。

人在濕地裏,不得不向水蟄低頭,接下來的路上,大家都很安安靜靜、老實本分。

終於踏上堅實的泥土地,駕駛員捏捏酸痛的肌肉,剛想歡呼劫後餘生,就聽烏拉雷平平冒出一句:“其實我之前說得有點誇張了。”

駕駛員:“?”嫌我太吵折磨我?

烏拉雷正義得理直氣壯:“雲英膠腔棘蜇好歹也是保護動物,我一個古生物學者聽到你那樣的發言,怎麽能無動於衷呢?這次的教訓一定令你記憶深刻吧。”

路德很想吐槽:想教訓就不要告訴他真相啊!讓他一直把對什麽水蟄的恐懼深深印到腦海裏啊!

……

駕駛員的手指在目鏡旁輕輕一滾動,從遠視模式調整回來。“已經可以看到建築群了,占地面積和您預計得差不多,但是高度似乎普遍較矮。不排除主體在地下的可能。”

路德一拍掌:“換了三個點總算探到了,得虧不是在這個大湖的另一側,不然我寧願調頭回去——看我幹嘛?”看到駕駛員輕蔑的眼神,他氣得牙癢癢,“這麽遠的路你不坐飛艇去,還真想泅水千裏呀?”

烏拉雷眺望一眼望不到邊的大湖,也覺得能在湖這邊順利找到目標真是太好了,不過表面上還是要打圓場:“還有誰沒休息好嗎?——都沒問題的話,我們就盡快出發吧。”

路德和駕駛員調換了行進中的排位順序,駕駛員在最前面領航,路德退下來殿後。做回老本行護衛工作的路德有些百無聊賴,都怪這些極族把實驗室蓋那麽矮,不然這個距離自己也能肉眼看見方向了吧?

他心不在焉地跟在後面,心想直線距離不長,怎麽繞來繞去還沒到。

忽然,駕駛員發出一聲“咦”。路德立刻振奮精神:“怎麽啦?”

“湖裏似乎有個很大的東西在往這邊過來……”

烏拉雷向湖裏望了一眼,什麽也沒有。“是什麽東西?”

駕駛員的臉皺成一團,手指在目鏡邊飛快撥弄調整著:“看不清……沒法確認……什麽也看不到。”

路德撇撇嘴:“得虧你還吹噓自己視力一流是什麽王牌飛行員呢,有目鏡加持還看不到?該不會是啥也沒有,就你一驚一乍吧。”

“我不僅是王牌飛行員還是水陸王牌駕駛員!這個波紋我絕對沒看錯,是有東西過來了!”

烏拉雷出手把兩個冤家分開:“好了好了。路德,你去湖邊看看吧,小心一點,不用走太近,沒問題我們就繼續趕路不糾結了。”

路德向駕駛員使個了眼色:“得令,那我就去見識下隱形大水怪了,哈哈。”

他幾步奔到湖邊灘塗上,誇張地做了個遠眺的動作,而後轉頭邊比劃邊嚷嚷道:“什麽都沒有!”

駕駛員還在身邊手速飛快地調整目鏡追蹤那個移動的家夥,烏拉雷聽不清他的喃喃自語:“你說什麽?”

“很模糊,有線條……是透明的……有點眼熟……!”

駕駛員突然沖湖邊大吼道:“讓開!!!”

路德一楞,借著往左邊避讓的姿勢轉過身,這才看到身後立起的龐然大物:“……!”

那是只至少有幾百米長的雲英膠腔棘蜇,它完整的身軀裏凝出一朵水花,像條觸手一樣對著路德拍下來。那“觸手”的色彩氤氳得仿佛一片輕飄飄的雲霧,路德透過它看見了彩青星藍紫色的天空。

於是他就像被蠱惑了一樣,忘記了書上的科普,忘記了烏拉雷的告誡,忘記了應該躲開這次狩獵,下意識摸向槍想打散那片雲霧。

槍響了,“觸手”也重重拍在了地上。路德和子彈都被溫柔而殘忍地納入了它的體內,所有沖擊在那柔軟的膠層裏化解。雌蟲被擠壓著送向腔內,子彈以最短路徑從另一個口器裏被排出。

子彈從高處掉到柔軟的灘塗上,沒有什麽清脆的聲響。一切都發生在十幾秒內,目睹這些的駕駛員還未反應過來,只是張著嘴訥訥道:“啊……”

烏拉雷拽起他往叢林裏拖:“跑!”

駕駛員如夢方醒般記起自己的使命,反手攬住烏拉雷,沒命地邁開雙腿。

只不過一切都是徒勞。聽見樹木被壓塌傾覆的聲音,他忍不住回頭,見到那翻湧前進的、摧枯拉朽的、勢不可擋的生物,想起了頻發海嘯的家鄉。他只見過海嘯後狼藉的慘狀,卻從來沒有近距離感受過——感受過的大概都不在此世間了吧?然而此時此刻,他或許是與那些遇難的同胞共享了一雙眼睛,他們眼裏狂暴的海浪與他身後逼近的怪物漸漸重疊,都將在下個瞬間奪取他們的生命。

雲英膠腔棘蜇窮追不舍的勁頭突然弱下去。烏拉雷的手還搭在噴射器上,氣喘籲籲地對駕駛員喊道:“別發呆!”

他遞來一瓶藥劑示意駕駛員裝填:“米達斯新液……對水蟄劇毒。”

駕駛員急忙裝上噴射器:“能毒死嗎?”

“能毒死半海裏遠的普通雲英膠腔棘蜇。”感受到地面重新恢覆顫動,烏拉雷面無表情地補充道,“放這裏可以讓你休息半分鐘。”

……

駕駛員膝蓋一軟,跪在地上。除了剛參加體能訓練那時候,他已經很久沒有跑到這種腦子裏隆隆作響的時候了。

看到扶著樹幹硬撐不倒的烏拉雷,他抹了把汗水,狠狠心站了起來:“您布的那個防線生效了嗎?好像沒追來了。”

烏拉雷平覆了下呼吸:“……不確定。我是模仿養殖戶的密織網圍的,但是它也許可以蠻力破壞。”

駕駛員幹笑兩聲:“您看著就是結陣大師,我相信您。”米達斯新液耗盡,拖延的手段也沒有了。

無言半晌,他終於下定決心開口道:“再遇上的話,我來做誘餌。會長讓我盡己所能地服務您,盡管對於此行的意義我還不太清楚,但是您要做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事。為大義犧牲,我無怨無悔!”

烏拉雷猛然擡起頭瞪了他片刻,反問道:“你很了解水蟄嗎?”

“不敢說有您了解……”

“那你做誘餌的意義在哪裏?它吞你只要一口,耽誤下一口吞我嗎?”

見對面詞窮,烏拉雷呼出一口氣:“就算是這麽大體型,也不支持它長久離水。如果這一波躲過去,應該就會返回湖裏了——”

話音未盡,他感到腳下傳來一陣濕滑,眨眼間就被倒提了起來。

……但是這麽大體型,會支持它比同類聰明上許多。

烏拉雷只來得及用背包套住向擦身而過的另一只“觸手”,就以極快的速度被半拖行向雲英膠腔棘蜇的主體。“觸手”從包裏掙脫出來,自然而然纏上了他。被兩條“觸手”捆得動彈不得的烏拉雷死死抓住隨時要飛出去的背包,不顧火熱摩擦的後背和被碎石磕破的腦袋,終於在包脫手前抓住那個小小的電極針。

被送入口器的剎那,他選中方向狠狠地紮在胚層膠層之間:“來吧,我給你指回去的路!”

……

駕駛員呆坐在黑暗中。渾渾噩噩地逃到坍塌物堆成的庇護下,他現在有些茫然,是該追上去還是回去覆命呢?

“優薩809?”

已經精神錯亂到換聽了麽?

“聽得到嗎?”

駕駛員跳起來,“嘭”得撞在頭頂的木頭上。他齜牙咧嘴地一手揉著腦袋一手打開無線通訊:“烏拉雷大人?”

那個聲音平靜地說:“請你打起萬分精神,確保自己平安回到飛艇,向外界求救。我們需要專業人士的救援。”

“你們都還好嗎?!”

烏拉雷沒有回答:“我還有路德的命運,都拜托給你了。”

……

路德覺得自己已經死去活來幾次了。他睜大眼睛想了很久,為什麽眼前會這麽黑?仿佛過去一個紀元那麽久,他才反應過來:哦,原來我們在水下啊。

不知道那些嘔吐物去哪了,好像並沒發生噴淋自己全身的慘劇,是被這怪物吸收了嗎?想到這裏,路德覺得有點惡心,卻也稍微清醒了一點。腔壁近乎窒息得緊緊貼在他臉上,因此他也不用再像之前那樣把嘴貼到壁上發聲:“大人?你還醒著嗎?”

過了一會兒,烏拉雷的聲音遙遙傳來:“怎麽了?”

“我在想,幸好在這家夥體內可以傳聲,無線通訊壞了也不影響。”

等了很久,烏拉雷不搭理他,他只好另換個話題:“好擠啊,我的骨頭都好像要被擠爛了……”

“它下潛了近百米深,配合外界調整了體內壓力。”

“好吧……您身上怎麽樣?書上說消化液有麻痹作用,可我甚至能感覺到刺痛,應該是很嚴重了吧……沒想到真會體驗到被活吃然後慢慢爛掉的死法啊。”

路德還想開個玩笑說“千萬別先毀容啊”什麽的,烏拉雷卻一直不接話。他訕訕一笑:“真不好意思啊,都怪我不夠警惕,麻煩您陪我一起遭罪了……”

“路德。”

“哎!”

“雖然是受了聲波武器影響,但我在飛艇上說的話是真心的,只是平時不會說這麽直白。”

“……”

“就算我以前再單純,那麽多人用這種眼光看我,也多少能感受到一點。但是要我說,外星人喜歡的是雄蟲外表,你們幾個雌蟲看上的是罕見的‘優質雄蟲’,總歸都不是非我不可,所以我沒興趣回應你們這樣淺薄的喜歡,連一個鄭重明確的拒絕都懶得給。”

沒有給路德為那份心意辯白的機會,烏拉雷繼續說道:“你被吞進來是你自己的過錯,但我不是因為你落到這地步的。你遇襲後,我立刻做了判斷,決定放棄你撤退,只是沒跑過水蟄。不要覺得我是為了救你才被困在這裏的,我也不想陪你殉情,只希望救援能早點來。”

良久的沈默後,路德說了句:“非要給人在這樣冷酷的話裏解讀出溫柔的機會,不想招蜂引蝶就改改吧你這刻板紳士。”

之後他們再也沒有過對話。

漫長的時間裏,烏拉雷都不知道路德是否還活著。他只是根據大水蟄的活動,在心裏默算:這只雲英膠腔棘蜇長度在820-850米之間,我被直接送到近腦的腔室內,大概有400米深;聽聲音路德之前應該在皮下50米深左右,等救援到來的時候也不太可能超過100米,救援起來難度不算很大。

雲英膠腔棘蜇每隔5~8小時上浮至水表,會停留半小時左右,剛剛上浮了第三次;以普通雲英膠腔棘蜇消化一只澤蛙的速度來換算,這只雲英膠腔棘蜇消化完自己這個體型的獵物大概需要210小時以上,不過致死的話60個小時足夠了。

假設優薩809能在路上或者到達飛艇後就成功發出求救信號,那就是能在5小時內發出通知,組織救援不出意外能在2小時內完成,根據路程遠近趕過來會花費10-30小時不等,救援不確定要花多久,姑且還算有希望;如果求救信號被屏蔽或無人接收,那優薩809會選擇去追巡防船隊,根據之前航行速度計算這得消耗至少27小時,那時就只能祈禱奇跡出現了……

感受到眼皮上微弱的光亮,烏拉雷睜開眼睛。周遭的壓力逐漸變小,已經麻木的身體傳來一陣輕松的愉悅,卻令他的心情愈發沈重——第四次上浮了。

等第五次上浮的時候,眼皮可能已經被腐蝕掉,到時候眼睛是會完全瞎掉,還是稍微能感受到一點光線呢?夜晚或者天氣不好的話,那點光大概是沒法被感受到的吧。在毒素麻痹下盲人的感觸還能這麽敏銳嗎?會不會根本不知道什麽上浮,陷入五感全失的虛空中,分不清死掉還是活著,直到迎來仁慈的死亡。

烏拉雷睜大了眼睛。既然可能是最後一次看見世界,那就看得更仔細些吧。

沿著腔壁傳來躁動的怪聲,吸引了他的註意。側耳細聽,似乎是路德那個方向傳來的。努力分辨,除了掙紮撞擊腔壁的聲音,還有“嗬嗬”的聲響,大概是路德的嗓子被腐蝕又太久沒說話的緣故,沒辦法正常喊出聲。

發生什麽事了?他努力扭動頭部向那裏望去,模糊的視線裏只見一個小黑點從空中落下,砸在雲英膠腔棘蜇身上。與此同時,那個透過膠層聽起來十分模糊縹緲的聲音,在失真中有抹不掉的親切與熟悉。

焚風落地敏捷一滑步,躲開腳下貪婪張開準備吞噬他的口器:“沒關系!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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