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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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唐承平母親把家裏的雞、鴨、豬都賣掉了,只留了一頭牛交給丈夫照顧。她切斷村子裏自己掛心的一切,帶著八萬塊錢和她的平平一起回到了平平生活的城市。醫生說他的情緒不穩定是因為他斷了治療情緒的藥物,在縣城停留的一個月裏,唐承平幾乎就沒再按時吃藥來輔助情緒。

母親終於知道她的平平經歷了什麽,他不是不小心失足落水於浮橋。從十八歲走到二十八歲,那麽多的孤獨無助早就將他淹沒,他其實已經足夠堅強和勇敢。這一次,她不要讓她的平平一個人去面對那些,她要帶著她的平平一起闖過去。

唐承平出院之後就被母親要求帶著一起回到他生活的城市一起生活,母親說她從來沒出過大山,她想出去看看。

離開縣城的那天父親背著大大的包裹,裏面裝滿了母親曬的幹貨。父親在前面走著,母親跟在他的旁邊提著一個小袋子。一年左右的時間,父親的頭發幾乎全都白了。他們並肩走在冬天的風裏,感受著人生第一次長久地別離。

父親母親結婚以來,從來沒有分開這麽遠、這麽久。他們二十四歲結婚,二十七歲生下第一個孩子,因為山村醫療不發達,這個孩子生下來沒多久就離開了。那是他們第一次共同感受到悲傷,是他們人生路上的第一個考驗。兩年後她們生下唐承平,他們給他取名“承平”,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長大。

他們一開始對他真的沒有任何要求,只是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他們給他安排訂親也只是希望他的人生能平平順順。他們沒有惡意,只是沒有聽到他的聲音。等他們聽到的時候,這聲音未免過於振聾發聵。

他們聽到了,聽到了唐承平想要的生活。他們妥協了,要放手讓他去走一條不一樣的路。他們決定在這條路上陪著他,要給他點上一盞燈,讓他回頭看的時候並不是漆黑一片。

火車就要開出,父親買了一張下一站的車票卻沒有上車,他就是來送他們的。他看著妻子走上火車,兒子在後面扶著她的胳膊馬上也要進去,他在後面用力的喊道:“平平,阿爸錯了!阿爸錯了……”。他不顧他人好奇的目光,大聲地說出了這句話。

這句話壓在他心裏好久了。

在那個網吧查過資料之後,妻子跟他描述過那個世界。他知道他的兒子不是世界上唯一一個,也知道這一切也並不是他自己能決定的。他所承受的痛苦原來並不會比他少半點。他能做的不是決定他怎麽去度過將來的人生,而是在這條孤獨的路上,給他一些“生”的希望。

唐承平聽到父親的聲音驚訝地回過頭來,後面的人要往上走把他往裏擠了擠,他透過幾個身影看見父親滿是溝壑的臉,看見他混濁的眼睛裏噙滿了眼淚。

火車就要開了,乘務員過來關上了門,他站在車窗那裏看著站臺上的父親。父親不停地揮著他的右臂,在唐承平的視線裏越來越小,直到再也看不清。

母親牽起他的手往裏走,車廂輕微地晃動著,她沒紮上的碎發在風裏微微浮動著。母親的手掌小小的,上面布滿薄薄的繭子卻很是溫熱。她像牽著一個才幾歲的孩子一樣,牽著比自己還高大的唐承平,往一個她從來沒到過的、未知的遠方走去。

母親到來的日子很是安逸,她給唐承平打掃房間,把被子和衣服都洗得幹幹凈凈地晾在天臺上,讓它們在太陽底下盡情地舒展。她給他煮從家裏帶來的幹菜,幹菜混在紅燒肉裏面浸滿油脂,一口下去盡是滿足。她陪著唐承平去醫院做檢查、取藥,積極地配合醫生的治療。她坐在醫生旁邊,用筆記下所有需要註意的細節。她拉著不願意出門的唐承平去公園、去超市,去人多的地方感受煙火的氣息。她拉著他去廣場上跳廣場舞、跑步,陪著他融入到生活裏面去。

母親到來的日子,好像真的有了生活的滋味。他重新找了一份工作,母親會在午飯的時候給他送來熱騰騰的飯菜。她心滿意足地看著唐承平大口大口地吃完那些飯菜,然後收拾好保溫桶回到他租來的小房子裏去。

母親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卻很快適應下來。她記好每次需要走的路,記好買菜的超市和小店。她努力地在唐承平的世界裏紮下根來,以便能給他更多的庇佑。可她能力到底有限,城市和鄉村的差異實在太大。在住的那一片她尚且能摸清,一旦出了遠門便顯得有些措手不及。

一天送飯回來的路上她走岔了一個路口,便離乘車的站臺愈來愈遠,等她意識到自己走錯了路時,她已經完全失去方向。

她往回走,試過了每個可能的路口卻依然沒有找對方向。城市突然向她展開巨大的陌生感,她站在原地仿佛站在滿是荊棘的叢林,完全不知道下一步從何落腳。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害怕,害怕自己弄丟給平平帶來麻煩,害怕自己突然消失讓平平自責。

好在她還沒有完全丟失理智,她抓住機會去問每一個路過的人。可城市裏的人習慣用漠然來保護自己,他們害怕她是一個騙子,所以她還沒有張口便被拒絕了。在嘗試了很多次之後,一個中學生模樣的小夥子解救了她。他帶著她拐了兩個彎,便找到了應該去的公交站。其實兩個地方離得並不遠,最多八分鐘的路程。可是唐承平母親找不到出口,一直在同一條巷子裏繞圈。

生活也許就是這樣,我們需要到達的地方其實就在眼前。可我們走的路太多了,往往會以為終點是個很遙遠的地方,所以跋山涉水、馬不停蹄地趕路。但或許低下頭來看一看,終點也許就在腳下。

母親回到熟悉的站臺,終於松了一口氣。她回頭看著遠遠開去的公交車,內心一片感慨。她的平平,十八歲就獨自來到這座大城市裏討生活。他和她一樣從來沒有到過這裏,那個時候他一個人是怎麽摸索這座城市的呢?他走了多少錯路,才走到了今天呢?

她的平平啊,從來沒說過!

他寄回錢來給遠遠讀書;寄錢回來建新房子;在奶奶病重的時候拿錢給她醫治,他從來沒在家裏叫過一聲苦。他每次回來都那麽瘦,唯一一次變胖了,居然還是因為生病影響的。她覺得自己一定是個不合格的母親,她讓她的平平吃了那麽多的苦卻沒有地方傾訴。

母親走到窗子前看著書櫃上平平的照片,那是他什麽時候拍的她不清楚,但照片裏的唐承平笑得很開心。這是她在家裏從來沒有看過的笑容。她想,把平平拍得這麽好看的人,一定很喜歡平平吧。

她的眼睛掃過那個書架,看到書架上那本被撕爛過的圖畫書,她沒想到平平居然還留著它。那是他人生收到的第一份禮物,遠遠把它撕爛的時候,她沒有安慰她。她忘了自己是怎麽說的了,但是她記得自己沒有安慰他。

一直以來,因為遠遠更小而且會撒嬌,她難免會多疼愛些許。平平因為聽話懂事,她甚少表現得親昵。她從來沒想過這會不會讓平平心裏難過,她忙著地裏的莊稼,忙著家裏的雞鴨,可是她幾乎從來沒有忙過平平的事情。他把自己照顧得太好了,八歲學會自己洗衣服鞋子,十歲開始幫家裏做飯,十五歲一個人上縣城求學讀書,十八歲一個到城市裏打拼掙錢……

她猛然意識到,原來自己欠平平這麽多……這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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