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關燈
第 39 章

冬天徹底來了,冷冽的西風吹來第一場雪之後,天氣就越來越冷。樹上的葉子已經所剩不多,被白雪覆蓋之後就更難尋蹤跡。秋天是怎麽過去的能記得的人已經不多,人們被凍在冬天的寒冷裏懷念著春天的太陽。但冬天來了,春天其實也算不得太遠。

趙明毅被孔令書帶到他的城市生活已經兩個月,前面一段時間裏,趙明毅幾乎夜夜噩夢。他會夢見自己依然在那個機構裏生活著,依然接受著慘無人道的治療。每當這個時候孔令書就會抱緊他,給他最直接的溫暖。孔令書帶著趙明毅接受了心理治療,在心理醫生的疏導和藥物的輔助下,趙明毅的情況有了明顯的好轉,這期間趙明毅媽媽來看過他一次。

她瘦了一些,眼神裏的傲氣蕩然無存,看向趙明毅時只剩滿眼的歉疚。

她坐在趙明毅的對面,看著杯子裏的咖啡冒著熱氣,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氣氛有些許尷尬,連帶著咖啡店裏的空氣都有些凝滯了。孔令書決定把時間交給他們自己,於是在趙明毅的手背上拍了拍給了他一個的眼神,然後假裝去了洗手間。

媽媽想問趙明毅過的好嗎,可是看到他面色紅潤的樣子,就已經知道答案了。她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麽卻沒開口。她從包裏取出趙明毅的結婚證和戶口本放在桌面上推了過去,擡起頭看了看趙明毅疑惑地臉,終於開口說話:“按照你自己想要的樣子去生活吧,媽媽再也不會逼你了!”。

趙明毅看了看自己大紅的結婚證,又看了看媽媽。

媽媽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征了片刻後再次開口:“對不起,明毅……對不起!”。

向來強勢的媽媽,從來沒有對趙明毅說過這句話。

小時候忘記他的生日、臨時加班不能赴約帶他去游樂園、每個暑假的旅行總是推了又推,不論什麽時候她都會用物質來補償他,但是媽媽從來沒有說過這句話。趙明毅不知道該怎麽接過話茬,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媽媽的手。媽媽擡起頭看向他,眼淚從她眼眶滑落下來。

孔令書等在門外盯著裏面的動靜,他看到趙明毅拿著結婚證走出來心裏便已明了。

趙明毅要離婚了,要解除這塵世的枷鎖向他奔赴。

這一次,他會緊緊將他接住,牢牢得把他抱在自己懷裏!

這個冬天下了三場雪,第三場雪下過之後除夕就來了。一年的時間過得真快呀,一年一年重覆地碾壓過去,似乎什麽痕跡也沒留下,時間卻這樣消失了。

大雪覆蓋在大地上,掩蓋這個秋天以來枯黃的一切。村裏人最喜歡這樣的大雪了,因為俗語總說:瑞雪兆豐年。下過大雪的冬天會凍死藏在泥土之下的蟲卵,來年的作物就會生長地格外茂盛。

城裏人喜歡大雪也許是因為這樣的氣氛屬實浪漫,和相愛的人一起走在漫天白雪的街頭,看著雪花紛紛揚揚地滾落下來,會感受到自己在這人世間的渺小。又因為感受到這樣的渺小而感慨,感慨人生短暫,要和面前這個相愛的人擁抱得更緊一些。這樣一來大雪下的白頭也就有了些浪漫的韻味。

除夕的時候母親沒有回家,連帶著唐承平也一起留在城裏過年。母親拉著唐承平一起去到市場買了許多年貨。他們一起把大紅的對聯貼在房間門口,在門窗上貼滿福字。母親甚至還看上了一盞紅燈籠,買來掛在了房間裏的燈泡上。燈光點亮的瞬間,大紅色瞬間淹沒了整個房間。溫暖和溫馨頃刻蔓延開來,將唐承平和母親包裹起來。

在紅色燈籠的籠罩下,燈泡失去刺眼地鋒芒,這樣半明半暗地感覺會增添人的安全感,讓人有種置身於母親子宮裏的錯覺。

唐承平在客廳擇菜,看著母親在廚房忙碌地身影有種莫名的幸福感。他感覺到這一刻的母親,是屬於他一個人的母親。她因為自己到來,在陌生的城市裏給他撐起了一把傘,這把傘下是她拼盡全力帶來的光明和敞亮。

這頓年夜飯是豐盛的火鍋,火鍋熱氣騰騰地將香氣彌漫在整個房間。母親開通視頻,和遠在縣城過年的父親還有弟弟一家互相問候。水汽繚繞在紅色的燈光下,一場不團圓的團圓飯正式開場。

雖然相隔甚遠,但這一頓年夜飯是唐承平最開心的一頓年夜飯。他感覺這一生裏沒有比此刻更加愜意的時刻了。這是他覺得離家人最親近的一刻,他的心裏再也沒有需要掩藏的秘密,他們也正在試著坦然地接受他註定不一樣的人生。

年夜飯吃到一半,母親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紅包遞給唐承平,她笑了笑然後說道:“平平,這些年你辛苦了!”,母親說到一半聲音有些哽咽,她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這裏是我和你阿爸的一些積蓄,一共八萬塊。加上遠遠還你的十六萬,一共二十四萬。你拿著這些錢去過你想要的生活吧,買間小房子、做些小生意、或者就是存在身上做個備用,都由你自己決定。”。

母親說著再次笑了笑,她低下頭攏了攏自己的頭發,“阿媽什麽都不要,只想你過得平安快樂!”。

平平,我的平平啊,去過你自己想要的生活吧。不要害怕阿爸阿媽被人取笑,日子是自己在過的,別人說說就讓人說說吧,沒有關系的。

平平啊,平平,阿媽的平平。開始只屬於你的人生吧,隨便你去哪裏,和誰一起過日子。

我的平平啊,你快快樂樂地活著,阿媽就放心了!

盛大地煙火在電視機的屏幕裏綻放開來,繽紛地色彩占滿了整個銀幕,巨大的聲響在房間裏反覆響起。唐承平看著母親的臉,眼淚從他的臉上滑落。

這一刻,徹底被家人接受的這一刻,唐承平等了好久好久。從認識到自己的取向到接受自己花了兩三年的時間,從這之後開始的十幾年來,每當面對父親母親的催婚,他總是想將這個秘密吐露,可話到喉頭卻怎麽也無法開口。

在自己最親近的親人面前藏著最大的秘密,隔著最疏遠的距離,這讓唐承平很是難過。他想坦坦蕩蕩地活著,坦坦蕩蕩地。

而這一刻終於來臨,那麽漫長又那麽頃刻。他無聲地眼淚化為一場聲嘶力竭的痛哭,這是唐承平第一次在母親面前將自己展現得如此徹底,毫不掩飾。

窗外的雪並未全然融化,白雪覆蓋著城市的角落。街道上到處掛滿了紅燈籠,整個世界一片喜氣洋洋,白雪和紅燈籠互相映襯著很是一片祥和的景象。巷子裏的人並不多,只有幾個家長帶著小孩在放小火花。火花在他們手裏明明滅滅,一支燃盡後又點亮了一支,小孩的臉上隨著火花綻放出靈動地笑容來。

唐承平不知道為什麽,情緒在劇烈起伏後顯得心裏有空落落地。年夜飯結束了,電視機裏播放著春晚的歌聲,歌聲縈繞在房間的角落。母親在廚房打掃殘局,唐承平喝了點酒坐在書桌前休息。

他看到窗外的路燈下走過一只流浪貓,一只小貓跟在它身後。貓媽媽把從垃圾桶裏翻到的食物推到小貓面前,小貓聞了聞吃得頭也不擡。唐承平突然覺得空落落的心裏有了一點悸動,他問在廚房洗碗的母親:“阿媽,養兩只貓怎麽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