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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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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這一年的冬天,老家雪下得特別大,唐承平是在除夕前三天才放假回家的。他回到縣裏去看了弟弟和弟媳,弟媳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安全起見,弟弟和她就不回老家過年了。

唐承平再次回到家,依然是熟悉的感覺,父親依然早早地等在車站來接。因為天冷,他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地,窩在車站前的角落裏。唐承平在看到父親的那一刻有些許的恍惚,他覺得父親突然就老了。他佝僂著身子不肯伸直,頭也埋得低低的。

回到家之後,因為少了弟弟承遠,所以覺得冷清很多。但是母親意外地熱情,從頭到腳、從裏到外的將唐承平關心了一遍。

“他們在小心翼翼地討好。”,唐承平能清晰地感覺父親和母親的異常,他們刻意地制造溫馨的氣氛,粉飾著從前的一切。唐承平隱隱約約感覺到一場大禍臨頭,可是他不敢確定,不敢開口去相問。

直到除夕這一天,他都生活在父親母親的眼皮底下,他也很少出門,但父親母親的眼神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就連鄰居來串門,他們也都會刻意地支開自己。

唐承平就這樣忐忑不安的過了這個除夕,直到大年初三,這場醞釀已久的陰謀才正式爆發。

大年初三那一天,唐承平還在被窩裏睡著,舅舅舅媽、姑姑姑父便全都到齊。他們在門外嘻嘻哈哈的說笑著,像當初商談著承遠的婚事一樣圍坐在一起。屋外是前來幫忙的鄰居們,洗菜備菜忙得不亦熱乎。

被母親叫起來的唐承平望著他們,望著坐在上方的父親,父親終於擡起了頭,和他對視著。

父親的眼神裏滿是強硬,他像回到唐承平只有七八歲的時候一樣,用那種不可反抗地眼神看著他:“你快洗洗吧,我們一起去夢萍家過聘禮。”。父親的聲音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實實在在的落在唐承平的耳廓裏。

唐承平望著滿堂的賓客,望著這些血肉至親,望著威嚴的父親和站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母親,他的內心突然崩塌成一片廢墟。這樣的日子終於來了,當初沒有逼著他去相親,如今要直接拉著他去下聘禮了。看著這陣仗,應該是所有事情都和女方定了下來,就等著他們點頭過禮了。

這不是在同他商議,這是直接逼他成親。父親在和他賭,賭他不會什麽都不顧,決然將整個家庭拋下淪為一村的笑柄和恥辱。他拿捏著他的懂事,拿捏著他的顧慮,拿捏著他該死的心軟。

唐承平絕望地再次看向母親,母親垂下目光又擡起,帶著乞求的眼神望向他:“我和你爸爸給你定了親事,是個好姑娘,比你小幾歲,我們村的……”母親言語破碎,透露出簡單的信息。

“我和你舅媽也是這樣結婚的,沒有提前認識,結了婚日子還是一樣過的。”舅舅在一旁幫腔。

姑姑上前來拉著他的手:“遠遠都快當爸爸了,你是哥哥可不能落太多呀!”姑姑笑著打圓場。

唐承平往後退,不小心撞到門板上,沒有退路了。

“沒有退路了?”,他自言自語,幾近不可聞。

“沒有!”父親擲地有聲地回到。

唐承平回頭望了望,門外是白茫茫地一片,沒有太陽,沒有太陽。

唐承平幾近屈服,他想:算了吧,從了他們吧。結婚、生孩子,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漠然地過一輩子。如果不是看見那個叫夢萍的女孩子,如果不是看見她清澈地眼神,唐承平便這樣屈從了。

他是在夢萍家第一次見到她的,舅舅和姑父帶著他和十六萬的聘禮還有數不清的禮品來到她家。他們在堂上坐著說笑,在紅紙上寫下婚契。唐承平楞楞地坐在旁邊,任由他們指使著。

最後要在婚契上簽下他們的名字,唐承平才第一次見到夢萍。

“你願意和我結婚嗎?”婚契上簽完字,唐承平拉著夢萍走到一旁問她。

夢萍低著頭不敢看他,卻竊竊地說道:“你們家給了十六萬的聘禮,我爸媽同意了。”

“婚契沒有法律效力的,只要你不願意,我們可以不用結婚的。”唐承平不死心,他多希望可以從這個女孩的嘴裏聽到“不願意”三個字。

“你不滿意我嗎?”夢萍擡起眼眸望向唐承平,眼睛裏滿是惶恐。

“不,不是,可是我們不認識,我們也沒有感情呀!”唐承平看著她的眼睛。

“都一樣,嫁給誰都一樣。”夢萍的眼神閃爍起來,“我爸媽說了,過日子不用想那麽多。而且她們答應我,只要我同意這門親事,他們就會給我兩個妹妹上大學。”。

夢萍說著望向桌旁的兩個女生,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旁邊還牽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她們一個今年高考,一個明年高考,成績都很棒的。”。

唐承平突然就明白了,為什麽他們選中了夢萍。因為她和他一樣都已經站在了懸崖的邊緣,沒有任何道路能使他們走出困境。唐承平再次望向滿堂齊座的賓客,他不敢相信在今天這個時代,在文明與法律之下,他們居然還能舉起道德和親情的旗幟進行綁架,將他和她擱置在眾目睽睽之下,無處可逃。他們像趕著兩只等待□□的牲口一樣,以聘禮為籌碼來交換婚姻。

唐承平沈默了,他看著夢萍發現她很像一個人。像那個在婚姻裏受盡折磨的,遙遠地何淑雲。他的腦海裏兩個人慢慢重疊起來,夢萍年輕地臉上那種木然和中年的何淑雲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希望可言。

“這是你自願的嗎?”,唐承平問夢萍。

“是!”,夢萍回覆唐承平。

“哪怕我不喜歡女孩子,你也願意嗎?”

“是!”。

像一場鬧劇一樣的定親儀式就這樣結束了,唐承平在酒席上假裝喝醉,然後一個電話打給了孔令書。這個時刻,他想不起來還有誰能來幫他了,他翻遍了手機裏的聯系人發現只有他能一試。

“餵”,唐承平小心翼翼地開口。

“嗯。”孔令書窩在家裏看電影,看見了唐承平的電話突然打來。

“你能幫幫我嗎?來接我,帶我逃出去!”唐承平乞求的問向孔令書。

孔令書從來沒有聽過唐承平這樣的語氣,和他見了這麽多次,他從來沒有過這樣脆弱地狀態。

他來了,哪怕很遠,孔令書還是來了。他連夜坐飛機,然後租車開到了唐承平的村子。這是他第一次來,山路不太好開。

唐承平見到他的時候,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知道雖然不能再去改變什麽,但是他要逃,他顧不了那麽多了。唐承平讓孔令書把車停得遠遠地,然後假借有朋友來出門去接一下。父親看他什麽也沒拿,也就沒有多心,只是用眼神覷著他。

他還在賭,賭他的兒子不會就這樣拋下一切。

可是,這一次他賭錯了!

唐承平走到汽車旁邊就坐了上去。

父親看到這一幕就知道不好,大喊:“攔住他……攔住他……”。

可是誰也沒有心理準備,汽車早就開走了,揚長而去。

這是唐承平最後一次回到這個家裏,從父親母親決定將他逼上懸崖,他的心就徹底死去。

這一次,沒有任何牽掛了。唐承平坐在汽車上滿是淚水,可是沒有回頭看一眼。

母親在後頭嘶吼“平平……平平……”,聲音立刻就遠了去,

孔令書沒有說話,唐承平沒有說話,他手裏捏著自己兜裏的身份證和銀行卡,就帶著這些東西,永遠離開了這個地方。

“不會回來了,永遠不會!”唐承平心裏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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