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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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鮮紅的鞭炮紙屑落滿院門口的泥地,可沒有一絲熱鬧的氣氛。唐承平逃走之後,留下狼藉一片的訂婚禮。

父親楞在原地,他看著妻子對著遙遙而去的汽車嘶吼著“平平……平平……”,內心升騰起一片不可抑制的恐懼。他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接下來需要面對的事情,遠遠地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範圍。

他回頭看著滿堂的賓客,看著還沒收拾完的酒席,七八張桌子就那麽擺在那裏,飯菜還泛著熱氣。賓客與四鄰們圍成半個圈,就站在屋檐下看著這場鬧劇,有幾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該說些什麽?該給他們一個什麽說法?該怎麽和還沒做到半天的親家交代?”唐承平的父親再次回頭望著空蕩蕩的遠方,看著妻子立在路口不停地張望,他兩眼一黑,就那樣跌坐在了地上。

人們慌亂成一團,七手八腳的把唐承平的父親擡到屋裏。沒幾分鐘之後,他醒了,妻子在一旁陪著他。唐承平的舅舅在外面主持大局,張羅著大家把晚飯吃了,然後向前來幫忙的四鄰道謝。鬧哄哄的場面暫時停歇,還剩幾個至親在家裏。

大家圍坐在一起面如死灰,誰都不知道會鬧成這樣的場面。唐承平這個向來最乖巧懂事的孩子,任誰也不能想像,他居然會做出這樣荒唐的事情來。

誰也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從一開始就是荒唐的,他們只是將“荒唐”扣在了唐承平一個人的頭上,卻從不承認自己做錯哪些事情。

夢萍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這間屋子的,她漠然的看著眾人:“叔,咱們兩家退婚吧,我回去跟我爸說,聘禮會退回給你們的。”。夢萍眼睛裏全是淚花,她知道這段婚姻可能不算完美,可是她勸了自己很久很久才順從下來,她萬萬沒有想到最後居然會是這樣的結局。

唐承平可以逃跑,可是她逃不掉。她的父母一定會給她另擇姻緣,不把她嫁出去,他們是不會停下來的。

唐承平的舅舅和姑父送夢萍回了自己家,挨了夢萍家一頓大罵,聘禮最後只退了十萬塊,賠了六萬給他們。

而這只是一個開始!這樣的新鮮事兒絕對會在村裏傳遍的,每個人都要將這件事情對人講上三四次,他們才會慢慢淡忘下去。這就是地方小的壞處,不論哪家出點什麽事兒,不出半天就能人盡皆知。

從那天起,唐承平的父親就沒再挺直過他的腰桿,他稱養病足足半個月沒出門。這半個月裏,他的頭發白了一半,人們再看到他的時候第一眼都沒能認出來。

人們當著他的面噓寒問暖,背著他又說三道四。

這個冬天對於唐承平家而言格外地漫長,好像雪一直在不停地下,不停地下,壓垮了這個家的一切。

唐承遠聽說哥哥逃婚的事情回來過一趟,他想把父母接到縣裏去住幾天,但是他們拒絕了。如果就這樣離開村子,到時候再回來就更難了。他們只能硬著頭皮在村子裏任人議論,受人編排。等時間再久一些,他們就會徹底忘記了。

夢萍最後還是嫁人了,另外一個村裏的小夥子花了十四萬的聘禮娶走了她。夢萍沒有反抗,她從一開始順從到最後,不出意外這個“順從”會伴隨她的一生。直到她生兒育女,徹底成為那個家庭的一部分,就沒有人再會提起當年她是怎樣嫁過來的。如果她順順利利和那個男人白頭偕老,人們只會說他們是良緣佳配,除了夢萍自己,沒有人記得她如何“犧牲”了自己,成全了所有人。

這樣的一生,能算得上幸福嗎?如果自己不是“同性戀”,自己可以這樣去成就一段婚姻嗎?唐承平這樣問過自己。

或許吧,假如自己是一個“普通人”,能這樣“犧牲”自己,或許都是最好的結局。可偏偏他不是,他是一個“同性戀”,他對女人沒有任何感覺。他的認知告訴自己,不能這樣將一個女孩的一生賠在他毫無光亮的日子裏。他給不了她任何溫暖,如果他們真的在一起了,最後只能一起向地獄淪陷。

從那一天起,唐承平的母親就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每個夜裏她都會醒來好幾次,她看著窗外茫茫地夜色,不知道她的平平將來會走向何處。

她叩問神明,想要問清楚她的兒子究竟怎麽了,他為什麽會不喜歡女人,為什麽,為什麽他會想要和一個男人過日子。

這樣的事情她從來沒聽過,男人和男人,要怎麽一起過日子呢?自古以來天地相對、日月相生,日與夜,陰與陽才該是萬物自然規律。可是他的平平,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

她久久地跪問在神明座下仰望著神龕上裊裊地香火,透過那香火看向神明慈悲的臉。

她想起生下平平的那一天,想起那是一個溫暖的春天,她挺著肚子在菜園子裏種辣椒,突然襲來的腹痛讓她驚覺不好。婆婆把她扶回房間裏然後去叫喜娘,就在婆婆跑去叫人的半個小時裏,她順利地生下一個男孩。丈夫給他取名唐承平,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長大。

她抱著小小的他,看著他肉嘟嘟的臉蛋,內心柔軟成一片看不見盡頭的湖水,她想:平平,平平,健康長大就好。

平平長得十分乖巧,即便生病也只是蔫蔫地窩在一角,從來不會哭鬧。

平平從小就懂事,他幫著帶弟弟,不爭不搶。長大成人的這一路從沒讓自己操過一份心。遠遠會打架、會追雞趕鴨、會吵鬧著要東西……可是平平從來不會。

平平,她乖巧的平平,她自以為看得很透徹的平平,是什麽時候,在哪個地方長成了她不認識的樣子?

她頻頻向神明叩問,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她看著自己的孩子一頭走上一條她從來沒有走過的路,她不知道那裏會有什麽,不知道她的平平最後會不會安穩地度過他的人生。

神明啊神明,我敬愛的神明啊,你為什麽不能開口說話,為什麽不能給我指一條路啊!

神龕上香煙裊裊,燭火搖曳,神像在神座上俯瞰人間卻巋然不動。他看盡人間疾苦,看盡人間悲歡,可他只是神像,不會開口說話的神像。

唐承平的母親站在神廟門口,擡頭看著悠遠的天空,她看見天上的雲在流動,看見幾只雀鳥掠過。她回頭看見不遠處的村莊煙囪裏冒出白色的炊煙,彌漫在黑色的屋頂上。她看見人間團圓紅燈高照,可是她的心啊,揉碎了,碎成一地不能撿拾地零星。

她想不清平平的路該怎麽走,想不清自己的路該怎麽走。

唐承平是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給母親的,從逃婚那天起直到元宵節,他第一次鼓起勇氣聯系母親。他沒什麽想要說的,他只是需要讓母親知道:他還活著,活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裏。

母親聽著唐承平的聲音,雖然有著微微地顫抖,但她懸著的心也終於落了一半。

他的平平逃走了,還活著,沒有……沒有被他們、被自己逼死……

這麽久了,她泛濫地眼淚終於從心底那片翻湧的湖水裏溢出眼眶。

掛了電話之後,她淚流滿面地回頭看向廟堂裏的燭火,燭火在風裏搖曳著,像人在世間的掙紮。

她身影小小的,嵌在高大的廟堂門下,遠遠看去像懸在門下的風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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