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隱瞞

關燈
隱瞞

好不容易覷見的一點點曙光,就這樣被掐滅了,連錦心中苦郁,卻沒有絲毫想要放棄的念頭。

這些年,她已是習慣了。

既然朝廷不願為舊案昭雪,那就由她來替天行道。

連錦將自己悶在房中數日,細細反思這一路所遇之事,卻發現終究繞不過一個人——袁敘。

石秉德在城郊醫館數月都安然無恙。袁敘將他遷至惠民署後,不出幾日就遭了意外,這也太過蹊蹺。

但袁敘是靖察司的大都督,更是裴宴安的義父。

無憑無據,連錦無計可施,只能跟蹤接近,伺機查證。

只是,袁敘警惕性極高,手段亦狠辣,黑市的人都不願接這樣危險的單子。連錦只能自己出馬。

黑夜降臨,滿城燈火璀璨,茶語飄香。

連錦找人打探了袁敘的行蹤,得知他今日會進宮,便戴著帷帽在他宅邸外的拐角處候著,等到袁敘馭馬離開後,連錦一把摘掉了帷帽,用黑布蒙著臉,從袁府後廚的矮墻偷偷躍入府中。

袁敘的書房就在小花園旁,連錦事先買通了府中的一個小廝,在小花園假山後的石頭堆裏找到了袁敘書房的鑰匙。

避過巡邏的護衛後,她飛快地潛進了房中。

袁敘的書房極大,分成了兩個區域,一邊是書案、桌幾,閑置了幾件頗具雅趣的茶具。另一側則置了一排書架一排博古架,滿滿當當都是藏書和文玩。

連錦先從袁敘的書案開始著手找,以之前在石府的經驗,沒準袁敘的書房也會有什麽機關。但書案、桌幾上的每一個物件,每一處擺設,她都摸了個遍,也沒找到任何線索。

她只得轉移到書架前,一本本翻找,試圖找到契書、信件之類的證據。

只是,她剛翻了兩本,便聽到房間外傳來管事的聲音:“裴大人,老爺進宮去了,不在府中……”

緊接著,是裴宴安的聲音:“無妨,我在義父的書房等他。”

連錦心道不好,只得迅速將書冊放回原位,從後窗跳了出去。

這動靜被裴宴安捕捉到了,他高聲喊了一句:“何人在此!”

連錦不管不顧地跑到後花園的圍墻下,攀上墻頭,順著墻根縱深一躍到了袁府外相鄰的巷子裏。剛一落地,就聽到墻那頭傳來震天動地的動靜。

“有刺客夜闖都督府邸!還不趕緊將他拿下!”

連錦不敢耽擱,隨即鉆進一條胡同。在轉角處飛快地將夜行衣除下,又將黑布一並扔下,黑衣之下是一身秀麗的女子襦裙。她順著熙熙攘攘的人流,躲進了一家客棧。

身後裴宴安帶著袁府的護衛很快追到了客棧的大堂。連錦無路可走,正在二樓徘徊,斜剌裏伸出一只手,捂住連錦的口鼻。

連錦正要反抗,驀然轉身,卻看到一襲白衣的謝洵微蹙了眉眼,沖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將她拉進就近的一間廂房。

門外傳來大肆搜查的動靜,謝洵將門關好後,才放開她,低聲說了句:“抱歉,方才冒犯了。”

“謝大人?你怎麽會在這兒……”

連錦回看廂房內的桌上還擺著一壺冒著熱氣的新茶,突然回過神來,自己該是正好碰上了謝洵獨自在此處品茗。

謝洵溫然一笑:“今日得閑,就來這兒坐一坐。”

“是連錦驚擾了謝大人了。就此別過。”連錦匆匆地行了一禮,便要離去。

“等等……”謝洵起身喊住她,“裴大人此刻應該帶人在樓下守著,你這會兒下去,怕是會被撞見。”

一絲驚愕從連錦眼眸中快速劃過:“您知道裴大人在找的人是我?”

謝洵低笑:“不難推測。”

連錦猶豫道:“您就不問我為何要躲裴大人嗎?”

謝洵走到茶案前,沏了一盞茶遞給她,烏黑的眼仁定定地看著她:“那你可願告之?”

連錦面露難色。

謝洵像是早就知曉似的,平靜地開解道:“連大夫不必為難。每個人都有秘密,我知你並非為惡之人,想必一定有你的原因。不願說,亦沒有關系。”

清冽的茶香從杯盞裏溢出,與眼前之人身上的氣息融為一體,連錦垂下眼睫,盯著茶湯邊沿的茶沫微微眨了一下眼睛,心中掠過萬千思緒。

她低下頭,真心誠意地道了一句:“謝謝。”

“裴大人,樓上樓下都搜過了,並無那人的蹤跡。”一個雄渾有力的聲音自房門外響起。

連錦條件反射地起身,卻被謝洵攔住。

“你躲到屏風後。”他的語氣中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

連錦只得照做。

屋外傳來裴宴安同下屬交待的對話聲:“那刺客到了這兒就沒了蹤影,定是事先有準備,藏進了客房之中,給我一間一間地搜。”

指令下達後,很快,門外響起了急促的拍門聲。

謝洵不慌不忙地上前打開門。

見到謝洵,裴宴安吃了一驚:“謝大人……怎會在這裏?”

“難得輪到一日休沐,自然是在此品茗賞景啊。”謝洵泯然一笑,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盡收眼底的盛京全景,對裴宴安發出邀請,“裴大人可要一起?”

裴宴安警惕的目光掃過他桌案上還飄著熱氣的唯一茶盞,微笑了笑:“下次吧。今日裴某還有要務在身。不知謝大人方才可有看見什麽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謝洵做出認真思索地模樣,“抱歉,我一直在這雅間裏閉門未出,倒是不曾註意。”

“無妨。”裴宴安拱手向謝洵做了一禮,轉身便離開去了隔壁客房。

手下的護衛剛要上前拍門,裴宴安制止他:“不用找了。”

護衛不解:“可是我們還沒搜完啊。”

裴宴安下意識地往謝洵的房門處看了一眼,門口的轉角處還留著沾泥的半個女子腳印,加上房間在謝洵房中聞到若有似無的藥香。他幾乎已經知道今日在袁府遇見的是誰了。

石秉德死的蹊蹺,她定是對義父生了懷疑,連帶著,也不願相信他了。

裴宴安輕輕嘆了口氣,對護衛囑咐道:“把人都撤了吧,那刺客方才已經離開客棧了。”

護衛們不明就裏,但也只能照做。

樓下傳來侍衛們魚貫而出的動靜,連錦從屏風後走出來,略帶些疑惑:“他們……這就離開了?”

謝洵點點頭:“好像是的。”

連錦心中百味雜陳,再次道:“今日,多謝你。”

謝洵卻不在意地揚揚手:“不過舉手之勞罷了。”他起身向屋外走去,“保險起見,你過半個時辰再離開。”

連錦眼中含著莫名的覆雜情緒,望著他陷入深思。

謝洵為人正直,此前與她和裴宴安又有共事之誼,若今日來搜查的人是丁元儉或是馮信之流,他出手相助尚可理解。但今日來的人是裴宴安,他竟不問緣由就幫她。甚至,不惜向裴宴安撒謊。這可並非簡單的“舉手之勞”可以簡單帶過。

之前,他替她隱瞞殺死劉文升之事,幫她一起替薛望翻案,今日,更是替她說謊遮掩……

他……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要這樣不計後果地幫她?

連錦鬼使神差地想起在顧弦之墳塋周圍被割除平整的雜草,心緒愈發混亂。

只是剎那間,她腦海中生出了一個瘋狂的想法,還未及形成萬全的打算,卻先一步開了口:“謝大人!”

謝洵自門檻處頓住,疑惑地蹙身看她。

“連錦還有一事,想求助於您。不知謝大人……可有認識什麽精通園藝的匠人?”

謝洵想了想,道:“宮中禦花園的掌事內侍,倒是與我有幾分相熟。可是遇上了什麽麻煩?”

連錦打量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說出來可能有些冒犯。前些日子,我去看望了一位過世的故人,他土葬之處本是雜草叢生,最近不知是何原因,墳塋周圍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蟲蟻,將草皮都啃噬殆盡,看著尤為可怖。不知謝大人可否幫忙問問,可有什麽法子能將蟲蟻滅去。”

謝洵道:“不若晚些時候,我派個人隨你一同去看一看?”

“不必麻煩了!”連錦適時露出極為防備的神色,“您只需幫我問一問就可以了。我那故人的入土之地偏遠……走起來不太方便。”

謝洵若有所思,停頓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

待謝洵遠去,連錦即刻在房中找出紙筆,思忖良久,在紙上寫下了一句:“下月初一,盼與君一見。”

她將字條卷成小卷,塞入竹筒後臘封。趁著夜色再次去了亂葬崗,將藏了字條的竹筒埋入顧弦之墳塋一側割鑿平整的雜草堆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