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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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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派

惜花一直默默祈禱此案由皇帝禦審,此刻聽到三司會審,心不由就沈了下去。三司中有酈氏的人,這審案途中,恐怕……

好在,王妃瀾鳳又告訴了她一個好消息:三司會審不假,但與此同時,由皇帝監審!

惜花頓時喜出望外,舒了一口長氣。有天子坐鎮,想來要動些手腳也難了。

雖然如此,她仍是分外緊張,日夜懸心,祈望案子能順利,常寶春能活著回來。

這件案子一連審了三日,內情如何,外頭百姓一概不知。

但從第一日起,街頭巷尾說書人的故事裏便多了一個“鴻儒大賢原是奸險小人,毒言汙蔑禍害清官滿門”的新編,又或是“有餘辜元兇壽終正寢,無天理苦主斷子絕孫”等等,雖然沒有指名道姓,可名目聳人聽聞,說書人又說得繪聲繪色,立即吸引大批百姓圍聽,百姓聽了,又關聯眼前的告禦狀一事相互議論,諸多猜想,好不熱鬧。

也不知是哪一處街巷先興起的,只知人們回過神時,這些說書就遍布了整個京都,茶樓,酒肆,飯莊,大街小巷,乃至秦樓楚館……只要有人聚集之處,就必有說書人在講,白日黑夜,講得熱火朝天。

酈氏驚怒非常,可無論怎樣施壓,京兆尹也是管不過來。

惜花也聽到了這些風聲。她雖不喜常寶春的悲苦經歷被用以當做噱頭,可她不得不承認,雲家把能下的功夫都下了,也確確實實打了酈氏一個措手不及。

三日後,案子審結。由皇帝禦筆親判。

此案幹系太過重大,前所未有,皇帝在宣判前,要召集滿朝文武再作最後商議。

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通宵難眠。

這一夜,大學士鄧謙與往常一樣從容回到臥房,預備就寢。溫婉的鄧夫人一面親手將他明日要穿的朝服放置床邊,一面道:“聽說,那告禦狀的案子就快了結了……不知,能不能告贏?”

“不好說。這樁案子聞所未聞,告的竟然是入了土的……”鄧謙略一沈吟,“一切只看皇上的心意。”

“玉兒說,告狀的那位常老伯是惜花姑姑的父親,他們父女都是好人,想來必定是有冤屈的……”鄧夫人望向自己的夫君,“子敬,你在朝上,能不能為他說兩句話?惜花姑姑對玉兒有恩,如今他們有難,我們總不能坐視不理……玉兒已經去求了她舅舅,大哥也說,他身為禦史大夫,遇有冤屈當秉公執言。三司會審大哥在場,他既這麽說,亦表明是有冤屈了。子敬,你也要助他們得以伸冤啊!”

鄧謙輕輕按了按夫人的手,溫言道:“放心,聖上自有公斷。時候不早了,睡罷。”

鄧夫人只得應了一聲,放下帷帳,跟著一起睡下。她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滋味……惜花姑姑謙遜有禮又善解人意,自己很喜歡她,玉兒更是愛黏著她,可是……自己總隱隱約約地覺得,丈夫子敬似乎提到她便態度冷淡。也或許,是自己想多了。

第二日早朝,果然,激烈的爭吵簡直要把金鑾殿的頂子給整個掀翻。

身居相位的雲懷恭顯然有備而來,口若懸河,引經據典,從綱常倫理到仁義道德,從國之法度到己身職責,歷數酈文通的罪狀,指責他因一己之私,陷先帝於不義,又害了良善滿門,實屬罪大惡極,應予嚴懲。

酈氏這頭極力反駁。

禮部尚書酈景元大談先帝旨意與死者為大,談酈文通一生的赫赫功績,再談到先帝的體面、朝廷的體面與整個大寧江山的安穩,質問雲氏是否要讓先帝淪為笑柄,讓朝廷顏面掃地,讓天子江山不穩?

刑部尚書李祖高也面色沈沈,稱大寧律並未有狀告死人的處置之法,人死萬事休,依據律法,此案無論真相如何,都不應對死者加以懲處……並且,先帝一朝的案件既已了結,此時再來重審推翻,也缺乏律法明文依據……

鄧謙冷眼看著他們爭吵不休。

——從酈文通兄弟這一代起,兄長貴為太師,有大儒、大賢的聲望,栽培門生無數;弟弟手握兵權,享太平侯的爵位,更是當今太後的父親、天子的外祖。

這兩兄弟在大寧朝堂上呼風喚雨多年,滿朝文武無不亦步亦趨,誰敢攖其鋒芒。

先帝一朝是如此。如今酈氏雖然漸有沒落,被當今天子提拔的新人蓋過風頭,可樹老根深,積雪難化,比如這六部尚書裏,就足足有三個是酈氏一派。

而雲氏,雖然深得天子青眼,高居相位,可畢竟時日尚短,根基尚淺。

鄧謙想到這裏,面上更是不動聲色。他向來以清高自持姿態處世,對兩派若即若離,既不親近亦不得罪,從來不會輕易表態。

這時羅禦史慨然開口:“治強生於法,弱亂生於阿。無論聖人庶民,應有功獎功,有過咎過。法度分明,秩序井然,乃國之根基,若是將錯就錯,冤屈不予伸張,則底下眾人有樣學樣,一事亂而百事亂,百姓崇信全無,必將禍及社稷啊!”

他言辭慷慨,擲地有聲,引得不少人動容。雲氏一派更是紛紛讚許。

妻舅開了口,鄧謙仍是安之若素,冷眼觀望。

兩派又針鋒相對幾輪。皇帝顯然聽煩了雲氏與酈氏的爭吵,徑直點名不沾兩派的官員,詢問他們看法。點了兩名,聽到的皆是些模棱兩可的圓融之答。

皇帝臉色微微一沈,便往武將那邊看,點了自己的表弟武安王。

高覆出列,朗聲答道:“臣是粗人,論不來那些治國大道理。臣只知道為將者應賞罰分明,功過有就是有,無就是無。若是有錯不罰、無功冒領,豈不等於派了個瞎子上陣領兵?”

他說得直白,廷上眾人一時都笑了起來,就連皇帝也慍色消去,露出笑意。

酈氏一派為首幾人臉色發青,卻又無可奈何。

“因此臣以為,”高覆接著道,“案子錯了便更正,有冤的伸冤,有過的罰過,好叫人心服口服!”

鄧謙眉心一動。武安王……加上武安王……他幾乎是瞬間,又想到了武安王妃是南疆郡主,南疆……

他又擡起眼,細致入微地打量了一下龍椅上皇帝的面色,爾後雙眉一展,依然垂下眼去。

又問過兩人,皇帝終於叫著了他:“鄧卿,你的意思呢?”

鄧謙面色一正,寬袖長袍,爾雅地出列道:“聖上明鑒。聖賢有雲: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君子應直言直行,磊落坦蕩,此乃我輩讀書人應循之道——不求傳頌百世,但求品性高潔;不求鐘鳴鼎食,但求問心無愧。為人臣者,身系社稷重任,便是無過也要反求諸己,更何況是罔顧人命、欺世盜名?此風萬萬不可長也。”

他一席話講得不卑不亢,卓然有君子之風,贏得不少同僚暗暗稱許。

座上皇帝也不由拍了兩下掌:“不愧是朕的大學士,果然是位君子。”

酈氏一派臉色難看,還要再發話,皇帝卻道:“眾卿皆已議過,此案朕擇日下旨宣判。退朝。”

他從頭到尾未表態,除了最後誇獎大學士的君子之風,再沒有評議任何一方。群臣不論是否甘心,都只得告退。

再說惜花這邊,她從瀾鳳處得知了朝上的情形,頓時心中大定。看這樣子,十有八九是能告贏了。

趁著案子還未宣判,所有人目光都在盯著朝廷、盯著皇帝,她便打算立即做好遠行準備,待常寶春一被釋放,立刻接了他與兩個妹妹馬不停蹄離開京都!屆時,就算酈氏氣不過要來尋原告的晦氣,那也是後知後覺,撲一個空而已了。

翌日惜花起了個大早,先寫下兩封書信,分別讓人送去給張先生處與莊子上,一封交代小姐妹倆行動與會合事宜;一封交代田莊眾人善後事宜,包括田莊怎樣處置、莊丁們願走願留、走是如何留又如何等等。

書信送出去後,她親自出門,繞離得近的幾個城門分別勘察了一通,從通行便利、通行方向、路途狀況等一一比較,最後選定了出城道路,又規劃好出城多久換車、又行多久換船等一應事宜。

定好了路,還得備齊路上的物資,食物,雨具,藥品,防身之器,還得多備幾套衣物,以便喬裝打扮。這車馬和物品之事,倒可托於王妃,不是難事。

惜花勘察完畢回到住處,已是掌燈時分。她換下外衣,打算先用些飯,再寫個單子請王妃幫忙。

換下外衣時,忽有一張紙條飄然落地。

惜花疑惑,不知這是從哪裏來的,於是撿起察看。

上頭只有一句話。

惜花看了這句話,頓時整個人生生被定在了地上,手腳發軟,頭皮發麻,呼吸停滯。

——太後要她明日辰時到白虹橋見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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