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輸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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輸贏

惜花坐在雲府後門斜對面的茶樓二樓上,靜靜觀望那頭的動靜。

常寶春已經進去將近一個時辰了。

——這是他們商量好的,一人露面,一人隱伏。

一來,惜花在太後身邊服侍過幾年,在些祭祀典禮上露過面,雲大人見過她。既是太後身邊人,卻又來反酈氏,難免讓人生疑,不易取信於雲府,因此還是常寶春獨自一人前去好;二來,惜花在外可做接應。萬一常寶春入雲府有何不對,她也能夠立即設法應對。

她反覆思量,覺得雲氏答應的可能很大。首先,常寶春要對付的是酈氏,無論成功與否,雲氏自己是毫發無傷的……能削弱政敵,何樂而不為;其次,雲氏與酈氏早已是滿朝皆知的冤家對頭,也不怕公然撕破臉,不必有什麽顧忌。

這樣看來,雲氏的相助已經十拿九穩,只是會相助到何等地步,這卻不知。

這時,雲府後門開了,常寶春出來。

惜花連忙起身下樓,趕到事先定好的小巷子邊與他會合,一同上了馬車。

父女倆很有默契地皆不言語,只一路往回趕。惜花見常寶春雖是面色如常,但額紋微微上提,便知他心情頗好,頓時感到踏實許多。

回到莊上後,常寶春對她說:“丫頭,雲懷恭細細問過後,未置可否,只說暫且考慮。”

惜花點頭:“那便是肯了。”

常寶春雙眉一揚:“不錯。我看他像是不動聲色,可雙眼卻是微微一亮,又問得詳細,明擺擺是興奮之態……所謂考慮,依我想,應是去請示當今皇帝。”

惜花連忙道:“那若是皇帝不答應,豈非整條明路都斷了?”

“的確如此。”常寶春點頭,神色卻是鎮定,“雖然話是這麽說,可我侍奉先帝二十年,君臣間的事也看了不少了……雲氏是天子一手提拔,高升極快,這麽一個臣子如果連皇帝的心意都揣測不到,又怎麽可能坐上今天的位置?從他有興奮之態時我就知道,此事大有可為……丫頭,你放心!”

惜花心中一松,點點頭。再往下想,又開口:“若是要走明路,如此的驚天大案,要麽是三司會審,要麽……皇帝禦審。”

“你說得正是,丫頭。”常寶春面色一肅,“若照慣例,應是三司會審……天子親審不是沒有,可實在是極少,先帝一朝也是沒有過的,怕是很難破例。三司會審麽,三司中有酈氏的人,不說別的,那刑部尚書李祖高就是老賊的門生,到時……必會從中阻撓。”

惜花微微皺眉,很快又舒展開:“爹爹不必憂心,若能走明路,便是勝了一半……何況,雲氏的背後是天子,天子定是存有敲打酈氏之心。即便最終不能完全扳倒他們,至少爹爹一家的冤屈也能昭告於天下,而酈文通的名望也必受議論猜疑……這不也是爹爹先前所願麽?”

常寶春臉色稍寬。

“爹爹放寬心,能走明路是最好的,我們安心等雲府的消息吧。”

父女倆雖有把握,可事關重大,這等待的日子過得還是心頭焦灼、茶飯不香。

他們不敢在別人面前流露,在莊上言談舉止一如往日,只有在小姐妹和莊丁等人均不在的時候,兩人才說說相關的話。

有天惜花問道:“爹爹,若是告贏了,皇帝為您一家平反冤屈,此後爹爹有什麽打算?還回故鄉去麽?”

常寶春沈默了一陣,才低聲道:“丫頭,之前我回潤州,舊俗是假,搜尋證據是真。祭拜……也是祭拜了,可惜只找到零星幾個衣冠冢而已……謀反大罪,牽連滿門,遠些的親戚能自保已是萬幸,朋友也怕惹禍上身,誰又張羅著去收殮呢?時隔多年,真正的屍骨已是找不到了,或許當初埋在哪個亂葬崗,也或許……”他陡然哽住,說不下去。

“爹爹,”惜花心一酸,急忙道,“不要胡思亂想!到底是朝廷命官,就算犯了事,規矩總是有的……一定是葬在了不知名處,墓碑簡陋,天長日久掩蓋了面目,所以沒找著。”

常寶春勉強笑了笑,點頭,“丫頭……你說得對。”他眼裏含著水光,深深嘆了一聲,“潤州這個傷心地,我已不打算再踏入了。若有幸能從這場輸贏裏活著出來,丫頭,爹爹從今往後專心做一個好爹爹,陪你度過餘下的時日罷。”

惜花紅著眼眶一笑:“好,若是爹爹告贏了,我們便離開京都,帶著兩個妹妹,一家人游山玩水,閑雲野鶴!”

他們始終未提及若是告輸了要怎麽樣,因為他們都知道,那只有一個字——死。

焦心焦肺五日後,雲府終於來了消息,指示常寶春告禦狀。

兩人如釋重負、欣喜萬分的同時,又接著商議下一步。

“丫頭,雲府讓我先住到他們安置的處所,再做些準備。”常寶春對惜花道,“的確這樣才妥當。告禦狀不是小事,事先定要準備充足,尤其不能走漏消息。”

惜花思量一番,點點頭:“既是雲府願意出手,那麽他們一定做了布置,爹爹住去那邊也更安全。至於莊子上,我是這麽想……先前爹爹說要掘墓,那必然使朝廷震怒,要追究同黨及親朋,因此我們就須遣散全莊的人;如今是走明路,大不同了,朝廷不得無端對爹爹動手,而酈氏,也只會以為爹爹的背後是雲氏,畢竟爹爹是由雲府來安置……這樣一來,我們這個小莊子也就無人盯上了。”

“可為了萬全起見,”她又道,“我們還是不得不防。我打算,把兩個妹妹悄悄送到張先生處躲著,我自己呢,則請武安王妃提供一個隱蔽之所暫居……至於莊上,便留著莊丁們日常打理,否則一下子人去莊空,反倒引人註目。”

常寶春不由笑了:“狡兔三窟,你這丫頭可是真難對付。”

惜花也俏皮一笑:“世上虎狼太多,不小心些,怎能保住小命且氣一氣他們呢?”

笑了一回,常寶春認真道:“丫頭,如你所說,我有雲府安置,安危無須擔心。無論傳來什麽消息,你都不要出面,更不要暴露我們之間的幹系……我打聽過了,告禦狀最為難的就是告狀人要先受五十杖,才能把狀紙呈遞禦前。巧的是我已年過六十……據大寧律,年滿六十之人可免去。”

大寧律法,凡告禦狀者,不論男女官民,一概先受五十杖的天威,若是體弱,難免有打死或打成重傷,一概自負。因此,告禦狀最大的險處便在這第一關,弄不好,告不成狀還白搭上性命。

不過,若是挺得過去,又告贏了,則被告之人除了應得懲處,也要受五十杖,抵補原告。

常寶春深深慨嘆了一聲:“想當年,我因未滿十歲而逃過一難,如今我又因年滿六十而避過一劫,這是天意啊!這是上天給我的路!”

“是!”惜花鄭重點頭,“這是天意,上天註定爹爹一定成功!”她毫不懷疑,若是今年常寶春未滿六十歲,他也一定寧願受杖責之苦,前去告狀!這深仇如烈火時時折磨他,他一刻也等不了!

她頓了頓,又道:“爹爹放心,我不出面,但我可以借王妃相助探聽宮中消息,如有不妥,隨時設法接應。”

商議妥當,父女便各自安頓種種事宜。常寶春離開莊子,而惜花打點了莊上財物,部分留在莊裏,部分連同小姐妹一道托付到張先生處,部分自己攜帶,去往王妃提供的庇護之處。

又隔數日,常寶春告禦狀的事在京都沸沸揚揚傳開,朝廷轟動,滿城矚目。皇帝接了狀紙,將案件交由三司會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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