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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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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病

“先帝用膳時大發脾氣,驚動了酈皇後。她急忙趕到殿外,想要入內勸慰。誰知通報還未完,就被先帝打斷。”常寶春眉頭微聳,“先帝口吻極不客氣,讓通傳的人告訴皇後立即回去,無事不必面君。過不多久,劉妃也來了,同樣是來勸慰,先帝卻許她入內,只是對她的詢問不答一字。劉妃也只得小心關懷兩句,再陪著先帝移駕出門。”

“我則跪在原地直到天黑,才等到先帝對我的責罰——侍膳不周,罰入禦膳房終身服役。”常寶春吐出一口氣,苦笑,“那時我眼前一黑,只覺天塌了……皇帝金口玉言,一句話便已成定局。我心中絕望無法形容,我寧可被杖責個半死,寧可折手斷腳,寧可被趕出宮去……也不願永無天日地被關在禦膳房,直到死!”

惜花心中酸楚,不禁出聲道:“爹爹……”

常寶春擺手示意無妨,頓了頓,又接著道:“後來我才想明白這件事……先帝的確惱怒著酈老賊,可他經過幾日權衡,已經決定暫時隱忍,不追究他的過錯。我那一下火上澆油,讓先帝更加動怒,可同時也讓他更加憋屈——明知老賊不尊綱紀、擾亂民生,自己卻無可奈何,仍舊要寬恕他,甚至還要滿足他的心願……這口氣,自然是遷怒在我身上。”

惜花斂眉默默點頭。常寶春那句話無疑是提醒先帝他是個軟弱的君主,被酈氏要挾,觸著了先帝內心的痛處,當然惹得他大怒。

“丫頭啊,你看,我百般艱難,掙紮著往上爬,從來一刻不敢松懈,費盡辛苦、用了多年時光才積累到這一切……可只要出一次錯,從前的積累便全數崩塌,又重新跌回塵灰裏。”常寶春慨嘆,“似我們這樣卑賤的小人物,是一次錯也不能犯的。”

“起初我心喪如死……終身受罰,連禦膳房的門都出不去,談何伸冤?談何覆仇?我最風光的時候都做不到,何況落入這個境地?”常寶春搖搖頭,“更別說我聽聞先帝最後不予追究老賊的過失,還欽賜他立祠的身後之榮,我更如墜萬丈深淵,禁不住以頭撞壁,禦膳房怕我出事不好交差,還特意命人看管了我幾日。”

“爹爹……坐下說吧。”惜花扶他坐下,又斟上一杯茶。

常寶春喝了兩口,語氣平靜:“又過兩年,老賊死了,果然風光大葬,我卻沒有那樣絕望悲愴了……覆不了仇,卻還有伸冤一件事。我想通了,只要活著,總還是有一線希望,若是死了,那才是一切空空……既然我能從滿門抄斬中逃出一條命,那這條命就是指望,只要活著,總還能等到機會的。我便觀察禦廚做菜,私下自己練習,做一切能做的,學一切能學的。”

惜花輕輕點頭。常寶春堅韌遠超常人,她在初次相識的時候就發現了。

“我十三歲入宮,三十五歲被罰,往後便是漫漫服役的日子,一年,又一年……在第十八年的時候,丫頭啊,你來了。”常寶春看向她,百感交集,“起初我不過是聊慰寂寞,打發漫長而枯燥的服役生涯,也為我這受困到死的局面添一些變數……可我們到底是成了真正的父女,休戚相關。你越是高升,我的希望和憂心便越是強烈,咱們歷經的波折不必多說……丫頭,終是托你的洪福,我得以出宮了!”

“出宮以後,我便一刻不停盤算伸冤的事,這是我傾盡一生的重任……我想了許久,明路還是不可行。”常寶春皺眉搖頭,“老賊死了多年,生前死後都獲封無數美譽,早已蓋棺定論……而他的親侄女如今貴為太後,更不會容許有人動搖他的名聲……酈氏如今雖稍顯沒落,如今的太平侯一脈雖不景氣,族中仍是有不少能人俊才,比如老賊的子孫就有好幾個出色的,門生又遍布朝野……酈氏,依然是根深蒂固,勢大難除。”

他又飲一口茶,壓下心中的郁氣,“向衙門告狀、走重查翻案的路子,是行不通了。我只能私下搜尋證據。當年我雖是風光的副總管,可頭上有總管,宮裏有先帝和酈皇後,個個都是十足精明,我又出不去宮門,更怕身世暴露,哪敢輕舉妄動,只能暗中留意酈老賊常與哪些官吏往來……如今出了宮,搜尋證據倒是便利多了。”

“因事隔多年,事主們又大多過世,衙門也沒再防得那樣嚴。只是想要打通關節、拿到證據,還需巨資。”常寶春又看向惜花,眼中含著愧疚,聲音低了下去,“丫頭,你便都知道了……我同舊友老張頭編了個謊。老張頭的確是先帝的太醫,曾卷入宮中一場風波,是我助他脫困,所以結交到如今。搜尋證據的花費,也有他的一筆。”

惜花點點頭,心中也是震蕩難平。

“丫頭,是我對不住你了……如果你聽得我身患重病便各走各路,那我是絕對不會怪你的。可你是重情義之人,到底是我私心可憎,借你的手來籌錢……”常寶春流下淚來,“這輩子我為這一件事活著,作為父親,給你的甚少而虧欠你太多,下輩子再好好報答你罷!”

“爹爹!”惜花也流淚了,“縱然您是騙我,可就算您當面說了實情,我就能撒手不管麽?滿門的血仇,不過是籌幾個錢,我就會不答應麽?……您無非是怕我為此事操心、牽涉過深罷了!”

常寶春不料自己用心被惜花一語道出,不禁心頭大震,繼而淚流不止。“丫頭啊,此事兇險,你不該知情,更不該涉入……你能為我籌錢便是對我全家的大恩,如今你我該真正別過,你走得越遠越好,我們之間再不必有任何關聯!”

“……難怪爹爹那天催問我嫁人。”惜花反應過來,回想著,“爹爹是想,我出嫁有了夫家,便不與娘家相幹,何況又不是親生父女……以此脫去我的幹系?”

常寶春驚異她的敏銳,點頭嘆了一聲:“可一則你不肯,二則我思來想去,這麽做也不萬全,我還是改了主意……眼下我打算先遣散莊上的莊丁,他們不惹眼,與我關系不深……至於你和那倆小丫頭,這些日子與我密切,旁人一定看得到,我便與老張頭偽造一場火,置幾具假屍,我把假屍下葬後,再拿出證據伸冤。如此一來,朝廷便只能拿我一人洩恨,牽連不到別人。你們三人則在老張頭處先躲著,等風頭徹底過去後,再走得遠遠的,到遠離京都之地改名換姓度日。”

惜花聽他把身後事都安頓好了,急忙問:“爹爹可是已經把證據都搜集了?”

“正是。除了那封從家裏不翼而飛的老賊書信,還有老賊與他門生往來時對我父的抱怨,以及當初謀反犯人的口供、我父的口供……足以證明,我父是清白的,從未與謀反之人同流合汙!而老賊,私下與他有過節,是出於私心誣陷於他!”

惜花又問:“可是爹爹,既然朝廷翻案的明路行不通,那您打算將證據呈給誰看呢?誰能為您做主?”

“你說對了。我要做的,便是魚死網破!”常寶春胸口起伏,氣息變粗,猛地站起身,“我要將證據拓印千份,讓人趁夜撒遍京都各個角落,然後雇綠林掘了老賊的墓,開老賊的棺,讓他暴屍郊野!這樣一來——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老賊的惡行,朝廷再也別想遮掩住了!……就算把我千刀萬剮,五馬分屍,我也閉得上眼了!”

“爹爹……”惜花倒抽一口氣,跟著站起,“您要三思啊!這麽做……”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了……唯一的一策,便無分上策和下策!”常寶春雙眼漲得赤紅,“哼,朝廷不給我伸冤,可冤情自在天下人心中!朝廷給老賊榮耀,可他照樣會遺臭萬年!這便是我的心願,我五十多年的折磨……丫頭,其實我也不算騙你,這就是我的病,最大的心病,讓我五臟六腑時時都疼啊!”

“爹爹!”惜花連忙又攙他坐下,給他安撫順氣,“我懂您的心,我絕無攔著您的意思……只是這件事,我們還得從長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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