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薔薇

關燈
薔薇

惜花雖勸常寶春不要過於沖動、要從長計議,可她自己沈思許久,也不得不承認,常寶春提出的是唯一可行的路。

這本就是個死局。

先帝的老師、太後的伯父、太平侯老侯爺的兄長、桃李滿朝野的鴻儒——酈文通太師,受先帝隆恩加封身後之榮,以八十多的高齡壽終正寢,世代受人景仰……

對這麽一個人,要去掘了他的墓?開了他的棺?讓他暴屍荒野?

光是想一想,就知道後果是何等的可怕,說是天地變色、山崩海嘯也不為過!

那時候,恐怕絕不僅僅是常寶春一個人的死活可以了結的。

而現在,她惜花想的還更了不得……她想的是既把這件可怕的事辦成,還能保住常寶春的命!

連她都忍不住笑自己的膽大和異想天開。

可法子終歸要想,想不出來也要想。

她苦思冥想幾日,連一個像樣點的主意都提不出來,更別說是否嚴密可行了。

——死人,比活人難對付得多。

蓋棺定論後,他一身偉績,光輝燦爛,他的名頭和地位由無數厲害的活人為他護持,他所向披靡,笑傲人世,讓活人使勁渾身解數也對他無可奈何。

怎麽辦呢?

惜花無奈地將每個行不通的設想打消後,逐漸嘗到了絕望的滋味。是啊……何必騙自己呢,自己和爹爹已經想不出更可行的辦法了,再拖下去,也一樣。

心意低沈後,引來的便是噩夢連連。原先是因苦思而睡不著覺,輾轉反覆,如今則是閉眼不多久,便夢見常寶春在被掘開的墓邊,呼號痛斥,向百姓訴說冤情……可四周灰蒙蒙的,分明一個人沒有……她擔憂地奔過去,突然墓地裂開了一道大口,將常寶春整個吞沒了……

又或是大雨滂沱,常寶春披頭散發,被綁在了刑架上,受淩遲之刑。他發現她就在刑場下,不由急切瞪著兩只眼睛,喊“丫頭快走”……大雨嘩嘩作響,將他的血肉沖了下來,遍天遍地都是紅的……

她每每驚醒坐起身來,鬢發都被冷汗浸濕,心如重鼓狂擂,有短暫工夫不知身在何處。

知道真相前,她恐慌,寒心;知道真相後,她依舊恐慌,沒有了寒心,卻變為痛心。

他們被困在死局裏,找不到破解的門路。

愁煩難解,心情消沈,她想著出去走走,散散心,便決定到普度庵探望公主。一來在禍事降臨前再見見故人,二來往寺廟中靜靜心,參悟生死無常。

山裏涼爽,秋來得早。溪泉清透,淙淙而下;山花可愛,串串垂墜。遠望處天光雲影,駐足時鳥雀啁啾,真是人間好風景。

公主見她來了,歡欣之情無以言表,攜了她的手便往禪院裏去。

“一別幾個月,好久不曾見你!上回你說你已經平安出宮,等籌備一番就離開京都,臨別時會再來看我……誰知幾個月過去,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原來是還沒走呢!”公主關切問,“這段時日可平安嗎?如今是要離開京都了?”

惜花笑著答說平安,對後一問卻是含糊帶過:“……還有些事未定下來,離京的事暫時推後了。”

公主倒是開心。“我盼著你留得越久越好,還能多見幾面。”

惜花一聽,心中傷感,卻不露出。人生無常,聚散是身不由己之事罷了。她含笑打量公主,轉了話頭:“阿嬋多日不見,又壯實了一些。想起在宮裏第一回見你,可當真是單薄病弱……看來,在這山上吃素,竟比宮裏珍饈佳肴更養人呢!”

公主雙頰紅潤,氣色飽滿,眼睛有神。她生就偏瘦,可如今大不似從前弱不禁風、搖搖欲墜的模樣,而是身板結實、步履穩當,整個人充滿了勃勃生氣。

她聽惜花打趣,頓時一笑:“那是啊……這山上雖是素齋,卻是有天地靈氣的,吃下便沒有了世俗的汙濁煩惱,當然會脫胎換骨了……不如你陪我住下,也多吃一陣?”

惜花何曾不向往?別說多吃一陣素,就是吃一輩子素,她也欣然樂意!可她如今深陷命運之囹圄,還不知要迎來何等禍難,哪裏能住下來陪公主呢?

她便一面隨公主繞過禪院裏蔥蘢的花木,一面笑道:“可惜我雜事纏身,今天也是抽了空才來,否則當真要多住幾日的。”

公主沒領她進屋,而是來到一處廊軒坐下。木香和鄭嬤嬤擡了茶爐和茶具來,頓時裊裊清香傳遍廊下。

“這是我方才煮的茶。”公主親手把茶具擺開,將吊在火上的壺子取下,熟極而流地斟了四杯。

木香笑著道:“這茶葉也是我們種的呢……就在山頭,種了幾株好活得很,今年春天收下的。”

茶具古樸無華,茶葉也遠比不上宮中的佳品,可這拙樸粗簡中,卻有一番山野天真之趣。

四人坐在廊下品茶,享山間清風,觀碧葉如潮,愜意地寒暄敘舊。

一時木香與鄭嬤嬤起身,去料理他事,便剩公主與惜花兩人閑話。

公主當年在宮中沈默寡言,如今早已不怵言談,又因滿心歡喜,聊談起來話倒比惜花要多些。她聽說惜花想要賞景散心,便興沖沖地說禪院西面今年新種了薔薇,如今是一個薔薇坡了,這幾天還開得盛,便要拉著惜花過去看。

惜花點頭一笑隨她起身,不由感慨:“阿嬋,你果真與過去大不相同了。記得我剛陪你出家時,你話還少,走動也少,如今卻不一樣。”如今,是個明亮的、有活氣的姑娘了。

公主卻轉向她,鄭重道:“是與過去不一樣了……我能重活一回,還虧了你。如今,我才算懂活著的好。”她眼眶濕潤起來。

惜花卻搖搖頭,心中多少有些遺憾:“其實,是我本事有限,未能真正解決當初的難題,只能讓你落發出家,卻不能讓你從心所願去挑一位好夫婿……阿嬋,或許你也本該有一段美滿良緣,可如今,這青春年少,大好年華,到底只能……”

公主急急搖頭,抓著她的手:“不是這樣說,不是這樣說的!……你不知道,我在這裏,不知有多歡喜!真的!”

她稍停了停,含著水光的雙眼轉出神往之色,亮晶晶的:“我讀佛經,佛祖遍覽眾生之苦,以智慧悲憫探求苦從何來。我慢慢體悟,不再執著於疑問己身所遇,也不再執著於貪求至親之愛,便漸漸從過往悲苦中開解,只覺身輕氣朗,得安寧自在……”

“如今我讀書、參禪、觀花、煮茶,”她露出極為動人的一個笑容,“有時下山時去往各方,為百姓布施祈福,再沒有比這更快活了,這是我從前做夢也想不到的……從前在宮中,該怎樣說呢……我就像活在一口長滿青苔的缸裏,無處可去,無事可喜,心田枯敗,整個人都要腐壞了……而此時,我像遨游在灑滿霞光的山谷、灑滿月色的江河,無比開闊自在,怎麽會不歡喜呢!”

惜花聽她動情講述,不知不覺眼中也漫上一層晶瑩水光,便握著她長了薄繭卻暖熱的手,點頭:“果真很好……阿嬋,那我就放心了!”

兩人便又說笑著往外走,出了禪院,去看薔薇。

薔薇坡果然風光正盛,一簇簇花兒粉艷明媚,山風裏款款搖動,在這秋日午後真是美不勝收。

大約是花期將過,是今年最後一撥開放,這些怒放的薔薇一枝壓著一枝,一朵疊著一朵,風姿曼妙,如錦如霞,在藍天和翠山的環抱下,愈顯得熱情奪目。

兩人賞了一陣,又移步別處,看山石、亭臺、林泉,最後在菩薩殿裏虔誠祝禱過,惜花便打算辭別下山。

可此時天色不大好了,原本朗朗的晴空被陰雲遮蓋,四周一下暗了許多。

公主擔憂道:“怕是要下雨,我送你下山吧。”

惜花推辭:“你也沒帶傘,再上來一趟豈不要被淋,還是趕緊回去……我快些下山就是。”

說話間,山風更大,雨點突然就打了下來。兩人向下奔了幾步,可雨點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下山怕是來不及了。

公主道:“還是禪院離得近,我們先上去吧,等雨過了再說。”

惜花讚同,兩人便轉向往山上趕。

可雨勢很快就大了,哪怕頭頂有樹蔭,她們也濕了頭發衣裳。恰好前方有一處高高山石,下方凹陷留空,宛如一處厚檐,兩人便暫時躲了進去。雖然狹窄,擠一擠倒也無妨,暫時也能避雨。

這時雨如密簾,嘩嘩作響,有傘也是難行。惜花想看距禪院還有多遠,擡頭一望卻心中一震——那片薔薇坡……不久之前還明媚怒放的朵朵薔薇,被這風雨打得東倒西歪,狼狽不堪,哪裏還有先前的半分風采?

她看著這片花葉倒伏的淒慘光景,心突然狠狠地一涼。

這些花兒不懼山高,不懼偏遠,奮力紮下了根,開出了顏色,可風雲莫測,一場疾風驟雨便將它們悉數打落,混同塵泥。

仿佛應和她內心所想,這雨越來越大,竟成傾盆之勢,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視物都十分困難。暴雨毫不留情沖刷著這片山頭,惜花和公主身上都濺濕了,頭也擡不起來。

過了這一陣暴雨,雨勢很快小了許多。遠遠聽見有人呼喊,原來是木香和鄭嬤嬤打傘找了過來。

惜花兩人連忙出聲示意。會面後,倆倆共撐一傘離開了這裏。雨勢小後,視物又變得清楚,惜花分明看到,一個多時辰前還熱烈盛放的薔薇,已經枝折花殘,七零八落倒伏在土裏,軟綿綿的,再也沒有半點生機。

——在暴風雨的摧折下,它們註定不堪一擊,稍一觸上便支離破碎。

惜花看過這一眼便跟著她們往前走了,沒有再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