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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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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

惜花沒來由地心一沈,直覺一股危險顯形,大山壓頂一般。她甚至不敢開口相問。

常寶春停了停,自顧道:“此事從頭說起罷。其實我本不姓常,而是姓江。我家在潤州也是官宦門第,家父在先帝一朝任通判,我自小也是衣食富足,跟著家裏請的先生讀書寫字,無憂無慮。”

“一次地方州府欲對糧運做手腳,事先要我父親通融,我父有監察之責,不敢答應。州官便請動了他的老師——時任太師的酈文通,捎來一封親筆望我父關照。”常寶春道,“酈文通是誰,他是德高望重的大儒,是先帝的老師,是皇後——也就是當今太後的親伯父!酈氏權勢熏天,換了別人,只消擡出酈文通的名頭,便無不從命了,何況是接到他的親筆書信……那可是天大的臉面,說什麽也得去關照了!”

“可我父仍是不敢,糧運一事幹系重大,萬一朝廷追查下來,酈氏根基深厚動不了,酈太師的門生自然也受庇佑,到時,難免由我父一個小小通判頂罪……我父思來想去,終是沒有敢賣酈太師的面子。”常寶春眼中現出恨意,語氣卻仍平靜,“誰知從此就種下禍根。區區糧運酈老兒不在意,他惱怒的是我父竟然拂了他的臉面……他官階極高,名望極大,不好財,不貪色,衣食簡素,因此飽享讚譽;但此人極好臉面,氣量狹窄,從而便記恨上了我父親。”

“後來,我父牽入一樁謀反案,本來可以辯白脫身,可這酈老兒逮住了時機,聲稱我父早有謀反之心,說我父曾寫下了反詩、反文以明其志……我父向來愛詩文,閑暇時便伏案動筆,有一些還刊印成冊。酈老賊牽強附會,硬指我父的幾篇詩文暗藏謀反之心,這是要把我們一家老小往死路上逼啊!”常寶春眼睛發紅,手上青筋跳動,“詩文這種東西,本無實實在在的憑據,有還是沒有全憑一張嘴上說……可酈老賊名望大,誰也不信他會無緣無故去冤枉一名素無來往的小通判,他開口一說,立時滿朝都是附和者……於是先帝,下旨定了罪,把我滿門抄家處斬。”

“我江家上下幾十口,男子年滿十歲一概問斬,其餘沒為奴籍。我那年剛好九歲,險險逃得一條命,成了家裏唯一活下來的男丁。我父親,叔叔,哥哥……都死了,全都身首異處,不知何人給他們收屍……”常寶春眼睛更紅,哽了哽,忍住接著道,“我則被賣到一家富戶做了家奴,跟主人改姓為常,這個名字便是那時起的。”

惜花聽他講這過往慘事,心中沈痛悲涼,講不出寬慰的話,只默然而聽。

“我因讀過書,主人家倒常與我說話,來了有身份的朋友,也讓我在旁伺候,給他長臉……其實我自家變後一直悲傷茫然,一天下來嘴裏也不說一句話,牙子便狠狠打我幾頓餓我幾頓,說我再裝啞巴就真割了我舌頭,讓我去做啞奴。於是我每天臉上都會掛著笑,會高高興興地與來買人的老爺夫人們問好,這才被主人家挑走了。”常寶春自嘲地笑了一聲,“有一回,來了個京裏的朋友,主人家分外殷勤,那朋友隨口誇我伶俐,主人家便將我送給了他,我便跟著新主人上了京都。”

“這新主人果然更為富貴,待下人倒也不苛刻。只是他是個紈絝子弟,好女色,整日眠花宿柳。偏他夫人是個厲害女人,對他荒唐行徑追究得緊,凡不見了他人影,便要審問一幹小廝隨從,誰若敢隱瞞或含糊其辭,便重重責罰;而主人與夫人爭執吵鬧後,氣急敗壞,也責問下人們是誰走漏風聲,揪出來便一頓好打。奴仆們每日戰戰兢兢,苦不堪言。”常寶春又是笑了笑,“我這輩子察言觀色的本事,便有一半是在那兒學到的。”

惜花心中愈發難過。

“這樣烏煙瘴氣、打鬧不休,後來就出了禍事。因主人包下一名紅牌姑娘連日不歸宿,夫人派人上青樓打砸,與人家起了沖突,幾名奴仆、龜公在混鬥中喪命,老鴇也被打折了一條腿。事情鬧大後京兆尹嚴查,主人家固然富貴,可有本事在京都開青樓的,那也不是等閑人,幾番糾纏混鬧,往衙門裏賠了不少錢,又被人家暗中報覆,京中的商鋪也開不下去了,主人家隨之沒落。”

“既是沒落了,養不起諸多下人,便要另行發賣。這時,宮中恰好傳出消息,要招宮女太監。我便對主人說,我願意主動凈身入宮,所得銀兩給主人解難。凈身入宮得的銀子,可比尋常人家買家奴的錢高許多,且往往主人家發賣奴仆,也不至要讓他們斷絕子孫,以免損傷陰德……我自己這麽一提,主人家自是非常高興,連連誇讚我懂事。”常寶春回想著道,“其實,我那時想得很簡單:我家冤屈,我想找皇帝伸冤,而皇帝住在宮裏,所以我要入宮。我只知道,父親臨別時囑咐我的話,我永遠記住了,我記住了我家冤情和我家仇人,我要為全家伸冤!……至於,江家從此無後,我倒不怎在意……人生太過無常了,生死只在一瞬之間,可是,我不能讓我父親永遠蒙冤,讓我一家永遠蒙冤!”

他略為壓抑了聲音中的激動,接著又道:“等我進了宮,才知道宮奴想要平安活著有多不易。好在我在那熬人的主人家兩三年,終歸比別人有眼色,還算穩得住。我時刻牢記家中深仇,賣力幹活伶俐討好,時時勤學苦練,果然在宮中討得青睞,步步上升。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從一個末流的灑掃小太監,到了禦前伺候,當上小管事,最後又當上了副總管太監。”

“這升遷看似運氣好,獨我知道裏頭驚險多少。直至我當上了副總管太監,我也不敢輕舉妄動,只是先從宮外小心翼翼打聽了女眷們的下落,她們或是死了,或是改名換姓再沒有蹤跡……我心底仇恨比火烈,比海深,每每讓我睡不著覺,可我不敢流露一絲半點——我爬到這個位置實在太不容易,絕不能一時沖動,前功盡棄。”

“我只能全力留心,留心合適的時機……我一直探聽朝堂和民間的風聲,可那老賊除了好名,不好酒色也不愛錢財,極難扳倒,我等了許多年也未尋到他一個錯處。”常寶春的聲音微微有了一絲波動,“我苦苦等待,機會終於來了——酈老賊在他老家亳州大興土木,預備立祠建陵,被禦史參奏,說侵占良田加重民賦,甚至為此事弄得河流改道,集市蕭條。雖然老賊官位高又德高望重,可他竟然越過皇帝自行立祠,先帝對此是相當惱怒,一改往日的和顏悅色,一連幾日沈著臉,老賊這下覺得不妙,急忙請罪解釋,他許多門生、故友也紛紛說情。”

“據我看來,這是先帝對他最動怒的一次了,雖然暫時沒有任何處置,可換做以往,早就對老賊好言安慰,可見此事在先帝心中非同小可,畢竟私自立祠建陵,給自己加封身後之榮,那是藐視天子,是大不敬!”常寶春面容繃緊,聲音急促,“我不能再等了……我入宮苦苦等了二十多年,都沒等到時機!這一回的風波是最大的了,以後恐怕連這樣的時機都沒有……老賊年逾八十了,再等下去只能等到他風光入土,還要立碑立傳,受萬人擁戴……不!絕不行!我必得抓住這次寶貴的時機!”

他緩了緩,道:“為了一擊必勝,我仔細想了好幾個日夜,反覆盤算,才終於決定動手。”

惜花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緊張急切地繼續聽。

“我特地往禦膳房去了一趟,安排了亳州出產的鮮魚,格外交代師傅將魚做得可口。到伺候先帝用膳時,我殷勤服侍,果然,他嘗魚肉鮮美,隨口讚了一句。我便覺時機到了,有意解說道:‘這是亳州最有名的春南魚,極為鮮美,一向少有,這段時日亳州街市蕭條,更是難得,一共才得了兩條,不足平日裏的十一。’”

“當時先帝突然就皺起了眉頭。這正如我所願——以這旁敲側擊,提醒先帝酈老賊的行徑不但大不敬,且擾亂百姓生計。我料想先帝定會不快,他越不快就越好,最好是勃然大怒,便能一怒之下問罪酈老賊。”

“那時我心中極為緊張激動,如拉得快要斷裂的弓弦……只見先帝眉頭越皺越緊,卻突然目光如刀,朝我瞪來,怒喝道:‘如此多言!你是在譏諷朕貪圖珍饈、勞民傷財嗎!’”

惜花忍不住低低“啊”了一聲。

“先帝盛怒下摔了杯盞,即刻將席撤去。我驚愕萬分,當即跪下請罪,大汗淋漓,心知事情壞了,自己大難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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