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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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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下)

惜花遽然一驚,震得僵了片刻。她沒想到這麽快就要撕破臉,一時心劇烈狂跳,沒有立即答言。

——彼此都是聰明人,話已經說得這麽明白了,裝傻充楞怕是不必了。

常寶春見她不答,自顧嘆了口氣:“其實,我也想過是不是要告訴你,沒想到你自己先發現了……你是何時發現的?”

惜花微一沈默,反問:“爹爹又是何時發現的?”

“他身上有藥味,指甲縫染作青色,好罷,就如你說的是這段時日王府人人與藥材為伍,可除此以外,還有一些破綻。”常寶春認真道,“他身為王府管事,禮節卻未免散漫……我也做過管事,知道主客間用飯應恪守哪些禮節……好罷,就算武安王府恣意不拘禮,可這最後一樣實在說不過去——他身上的衣料竟比那總管的更好。”

惜花心中暗嘆。她知道這事辦得不嚴密,卻不想他這樣心細如發,連只見了一面的俞總管穿的什麽衣料,都記在了心裏。

“一個王府的下人,怎能穿得比總管還昂貴?若不是下人,又與藥材打交道,那就是位大夫。”常寶春道,“你找了大夫給我看脈,卻遮掩不明說,自然是發現我的病有異常了……說吧,丫頭,你是何時發現的?”

“就在今日,剛剛那頓飯之前。”惜花便也直言不諱,“我帶何大夫來,本是瞧瞧朝陽癥是否完全治愈了……結果碰巧在庫房發現,那些藥都是假的。”

“原來如此……難怪,你布置得如此倉促,”常寶春點點頭,嘆了口氣,“這些藥,並非自始就是假的。你頭兩批買的藥,是真的——知道你謹慎,瞞不過你,只能用真的……只不過買回以後,我私下尋了個機會把真的換出去了。兩回過後,得了你的信任,再買入便直接都是假的。”

惜花心寒地點著頭……難怪,她明明找人仔細驗看了,確信是真的,又兼常寶春與張太醫有故舊之情,便沒再疑心過,也沒再檢驗過。此刻聽他把偷換假藥講得如此坦然,她一時間氣苦難言……為了籌集巨額藥資,她散盡了積蓄,傷透了腦筋,東奔西跑,輾轉難眠,冒險留在京都,差點連命都搭進去……誰知竟從頭到尾是一個圈套!

常寶春看她的神色,不由又嘆了一聲:“此刻莊上這些人已被我打發走了,不會過來這邊……丫頭,你要說什麽、問什麽,盡可說了。”

惜花心口急促起伏,攥緊雙手,終是克制不住地紅了眼眶:“父親,當初我們結為父女是情勢使然……我承認我有私心,我不過是個對宮闈一無所知的小宮女,隨時有性命之憂,我盼望有人能指點我,使我不至在這險惡深宮中兩眼一抹黑……”

常寶春認真地點著頭,眼中也隱隱泛出淚光。

“不錯,我是有私心的……可我自認已經的的確確把您當做父親看待,既是認了父女,便不必多加猜疑……更何況,從宮內到宮外,我們父女倆歷盡艱險,在我眼裏,您與我生身父親早沒什麽兩樣……”惜花眼眶更紅,極力維持不失態,“父親,您可知我聽說您身患重病有多焦急?難為你們能想出這樣一個病,把謊說得這樣天衣無縫……父親,您老當益壯,能輕而易舉地對付我,我的確甘拜下風。”

她憤怒地說罷,深深吸了口氣,平定著心潮,收斂了語氣。“父親,從我八歲時生父病重,到父母相繼去世,到入宮,再到出宮,我一直為銀錢所困。缺錢雖苦,但我不怕,缺得再多,終有一日能填完……可這多年的父女情誼,竟連一句真話也換不來,父親您說,這比缺錢可怖何止百倍?”

從激憤地質問到淡漠地反問,堂上氛圍一時有說不出的淒涼。

惜花不再說話後,常寶春緩緩站起身。

他望著惜花開口:“丫頭,你說你有私心,我又何嘗沒有?我認你做女兒,難道就不曾指望你有出息,我借了你的東風,便能脫離終身受罰的深宮?”

惜花微微動容。

“我自始就有這樣的私心,”常寶春滿面苦澀地接著道,“技多不壓身固然是個說法,盼你能得貴人青眼也是我心所求……你得雲妃看中,我確實是十分高興的,為了你,也為我自己。”

“可誰知世事無常,你歷經坎坷起落,幾乎丟掉性命……尤其公主那回,我既怕你送死,也怕從此以後再無人可指望,便極力勸你不要插手。好在上天保佑,你和公主都平安無事……”

“誠如你所說,”他眼中淚光閃動,“既認了父女,我們就是一輩子的父女,我也是把你當親生女兒看待的,這點你不必疑心……只不過,眼前這件事太過重大而兇險,會引來天大的禍事,我不得不瞞著你……可這是我一生的夙願和使命,只要還有半口氣,我就非做不可!粉身碎骨也非做不可!”他說得急切激動,一時咳了幾聲。

惜花見狀,遞去一杯茶。常寶春飲了一口,緩過了,平定下來。

惜花開口問:“究竟什麽事?有多兇險?”

常寶春看向她,沈默了一陣,終是道:“丫頭,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我是為什麽被先帝貶為罪奴?”

惜花稍加回憶:“是……在先帝面前,說錯了話?”

“是。”常寶春點頭,“那你可知,我說錯了什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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