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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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孩子想了想,似乎想要說出什麽了,卻又搖搖頭。我又對她說,想要什麽只管告訴我。她擡起眼睛看看我,遲疑了一陣,最後小聲說,她家裏叮囑她要懂事,她沒什麽要的,不能麻煩我們。”

“我心裏一動,忍不住問她,她家裏是怎麽同她說的,知不知道來這裏是做什麽?她說,父母告訴她,我們是她家的大恩人,讓她要聽我們的話,好好懂事,別的就沒有了。我看著她一無所知的神色,突然很憤怒……我們要殺了她,她父母明明知道,卻哄她說我們是大恩人……這些中原人,多可笑!”

王妃眼中閃著怒火,此時提起來仍是憤憤,“……我便問她,問她如果我們要殺了她呢,問她怕不怕死。她嚇著了,不停發抖,卻立在原地不敢動。好半天,她才說了她怕。”王妃斂眉說著,回想起了那時情景——那小女孩哆嗦了半天,嘴巴又張又合,含著眼淚,終於驚恐地從嘴裏擠出一個“怕”字。

惜花心中惻然,她已知道了王妃接下來的做法。

“她怕死,她一點也不想死……是啊,誰又不怕呢?”王妃輕輕道,“大巫醫極力勸說我,我仍是作罷了。大巫醫只得另想了一個辦法,他用鮫皮給我做了一張面具……就是這個,戴上去我又跟從前一樣了。可是他告誡說,這面具不透氣,不能長久佩戴,需隔一陣子便取下來。此外,用得越久,貼附便越差,越會容易脫落,每隔數月他給我再送一張。可是往後的日子裏會不會偶然暴露,他便不能擔保,若是臉上受傷、沐浴……或是夫妻親熱,都可能會不保。”

“大巫醫走後,我仍抱著一點希望,又招了些大夫來看。這回我不讓他們看我的臉了,只讓他們診脈,可他們都說我脈象正常,不曾生病,更看不出是臉上的病。”王妃微微一嘆,“我終於相信何大夫說的不僅他治不了,整個京都的大夫也治不了……可總管仍是盡心盡責,不停地給我找大夫,我只得將他們都打出去,希望別的大夫知道後,不敢再上門。”

惜花這時輕聲開口:“可王妃並沒有真的死心,所以留下了何大夫。”

“是。”王妃美麗的眼睛望向她,“我恨他,他那麽斬釘截鐵,說誰也治不了……他說的是對的……我賭氣把他關在府裏,讓他什麽時候想出治病的法子,什麽時候再出去!”

她的眼睛裏泛起了淚光,“可我也知道,這是無用的……我的臉是好不了了,那些醜陋的東西一天天加深,我脫下面具都不敢照鏡子……就算有了面具,誰知哪天又會暴露呢……雖然我始終躲著瞞著,不讓阿覆知道,可請大夫的事到底還是傳出去了……十天前他從軍中趕回,我只好說我沒病。往日我說什麽他就信什麽,就連何大夫的事,我說人已經走了,他也深信不疑……唯獨生病這件事,我連強顏歡笑都做不到,更不敢與他親熱,我說沒病,他當然不信,於是又接連請來了各種人物,逼著他們給我看病……”

“我該怎麽辦呢?”她的一雙眼睛滿浸在了淚水裏,“我是該如實相告,還是該小心瞞一輩子?……我瞞得住嗎?我到底瞞得住多久……阿覆雖然莽撞不拘小節,可他不是傻子,何況夫妻之間……我經常做惡夢,夢見面具滑脫,我的臉被他看到了,也被別人看到了……醒來後我總是一身冷汗,就像死過一遍……這麽,這麽一張可怕的臉,我自己都害怕,阿覆看到了又會怎樣?”

“我每天都像行屍走肉,從前歡樂的日子像是上一世的事了。”她輕輕搖頭。此時的她,在片刻忘卻時,心情能稍稍平靜一些;其餘時刻要麽暴躁得大發脾氣,發完脾氣後又想要大哭;要麽遲滯木然心如死水,厭棄著自己和人世。

“我很對不住阿覆,他急得要命,我每晚睡不著,可他也是睜著眼睛到天亮的……”王妃含淚的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歉疚,“可我不敢告訴他,我怕他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看我,就像夢裏一樣……我想,不如死了吧,死了就沒這些難受了……可我的孩子,他還那麽小,連話都不會說……”

“王妃……”惜花不禁柔聲道。

“我不能死,可我也活不下去……我不能說,可……可總管告訴我,說阿覆因為思慮不安在軍營發了急病……我不能繼續這樣瞞著了……”她直直望著惜花,“我……我快要瘋了,還能有辦法嗎?”淚水順著她布滿灰斑的臉頰,漣漣而落。

“辦法,”惜花輕輕上前一步,迎著她的目光,“當然是有的。”

她知道王妃聽了俞總管的話以後,就會坐不住,會考慮說出真相。只沒想到竟是這麽快,看來王妃是極其看重武安王的。

聽得她沈穩的語氣,王妃絕望的眼中一下閃出明亮耀眼的光芒,猛然站起了身:“真的嗎!有辦法?”

惜花點點頭,連忙扶住她,“王妃莫急,先請坐下,聽我慢慢講。”

王妃哪能不急,她此時像一個充滿希冀的孩童,迫不及待,卻又小心翼翼等著大人的回答:“是什麽法子呢?”

“王妃的臉我治不了,可眼前這件事,我還是有辦法的。”惜花一面將手帕遞給她,一面熟練地為她斟了一杯茶,“首先,王妃不可再隱瞞了。”

王妃一怔,迷惘道:“你是說……”

“若是心有城府之人,面不改色、沈得住氣,瞞下去的法子並非不可行。可王妃是直性子的人,那麽隱瞞只能是折磨而已。”惜花關切地看向她,知道她整整兩個月來,受了多少煎熬。“與其在驚嚇猜疑中受罪,不如索性放膽說開,也免得王爺同樣猜疑折磨。”

王妃吃了一驚,“你是說,我同阿覆坦白,讓他看到這張臉?”

她下意識地捂上臉頰,登時害怕,“可是我的臉……”

“王妃別急,”惜花更輕更緩地柔聲道,“來,先喝口茶,聽我慢慢說。”

王妃沈默稍許,終是依言飲了一口。溫熱的茶水帶著芳香從喉間淌過,吞入肚裏,使得她狂跳不止的心略略放緩。

惜花溫柔勸她又飲兩口,才說道:“王妃,若生這怪病的不是您,而是王爺,您會怎樣看待他的臉呢?”

王妃一楞。

“您想一想,若他的臉成了這樣,而您的臉則好好的。”惜花輕輕道,“您會嫌棄他嗎?會不會厭惡他?……您想一想。”

王妃稍作想象,隨即道:“不會。”

“這樣一張可怕的臉,您真的受得了嗎?真的不會……看見他就想逃?”惜花徐徐又問。

“當然不會。”王妃毫不猶豫道,“無論阿覆變成什麽樣子,他都是我的阿覆!”

惜花微微笑了,“既然如此,王妃又為何一心認定這張臉會嚇倒王爺?您都不怕他長這張臉,他堂堂一個九尺男兒,難道膽子比您還小?……這像什麽話。”

王妃忍不住嘴唇微微上翹,似乎要撲哧一笑,可笑容還沒成形,卻又凝固黯淡。她沈默不語。

惜花又道:“您看,連我這樣一個外人都沒被嚇倒,何況是親近之人呢?”

王妃神情微有變化,似是又更松緩了一些。她靜了片刻,忍不住問:“可若他……”

“可若他當真嫌棄您,不願見您,”惜花接話,“那也好說,王妃別急著傷心。”

“怎麽說?”王妃忙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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