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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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病
惜花照例見了常寶春，讓他放心，便回屋只管等待。她心中估量，只要俞總管說了那話，大約不過幾日，王妃便會沈不住氣。
至於後果——一來王妃答應過保住她性命，二來常寶春和鄧玉冰也在盯著她的安危，想來全身而退也不難。
她心念一閃，不禁有片刻恍惚……其實當初王妃失望地讓她走時，多麽便宜，可自己為何沒有順水推舟？為何自己要主動留下，以至於要費心思量這許多關節？
或許是王妃的眼睛吧。那雙年輕的眼睛裏，裝滿了無法言喻的煎熬和疲憊，讓她一瞬間不忍心。
因此她明知極有可能無能為力，也忍不住提出要試試。王妃心腸絕對不壞，她是真心希望能夠助她解開這個難題，一線希望，也試試。
看得出武安王把王妃看得很重，只願王妃也是看重丈夫的，她的主意才有效用。
耐心等待吧。
惜花簡單用過晚膳，便安心入眠。
不曾想，她的耐心壓根沒派上用場——第二天一大早，王妃便急匆匆地召見她了。
這回，王妃主動屏退了全部下人，單等她一人。
堂上也與昨日不同，只見重重簾幕落下，遮得一絲光也不透，只餘案上燭燈，光亮隨著焰心隱隱跳動。
惜花踏入這方暗地，心中隨之感到壓抑，面上卻絲毫不顯，恭敬地行了禮：“王妃娘娘。”
王妃卻是一言不發，定定註視她。
這種眼神惜花見過一次，那是她小時候，一個村民聽聞孩子中毒，便要趕回家，他盯著結了冰的河面想要抄近路，心急如焚地估量這冰面夠不夠厚，能不能落腳。
這冰，或許很厚，有如平地；也或許很薄，走到一半就落入冰窟窿裏……
他死死地盯著，眼角都在發抖，最後一咬牙一狠心，踏上去了。
——此時王妃看她的眼神，就是這個樣子，一模一樣。
惜花心頭微顫，想要開口緩和王妃的緊張，又怕打擾王妃心中抉擇，終是沈默不語。
王妃忽然擡起手，從耳後開始搓揉。
這怪異的舉動，令惜花驚訝地盯著她看。
王妃自顧地搓揉一陣，竟然從耳際緩緩揭下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來！
惜花著實吃了一驚，瞪大眼睛，詫異地盯著面前景象。
只見燭火下王妃的臉，竟是布滿了大小不等的灰斑，在明暗跳動的燭光裏益顯斑駁，駭人至極。
這副景象，尋常人怕是要失聲驚叫、倒退幾步；惜花早已練就處變不驚，仍是立於原地不動，可盡管如此，她也免不了喉頭一緊，心中倒抽一口涼氣。
“你看到了，這就是我的病。”王妃擡眼看向她，斑駁可怕的臉上，唯有那雙美麗的眼睛不曾改變。
惜花迎向她的目光，輕聲發問：“這是何緣故呢？”
王妃早已做好了對方驚恐厭惡的準備，此時見惜花神色關切、語氣如常，倒是出乎意料，緊繃的神態隨之稍稍松卻。“我也不知。”
她搖搖頭，“我本不是這個樣子的，我的臉，從前好好的……可是，就在兩個月前，突然就有了這些東西。”她神情大是迷惘，又含絕望。
“起初痕跡還淡，我只以為是氣色不好，就閉門休養，謝絕賓客。誰知過了幾日，顏色漸深，我便去請了大夫。我產後歇息不見人，臉上也用了脂粉掩蓋，因此除了我的兩名近身侍女，別人都不知道。”
“俞總管很盡心，請來了京都最有名的神醫何大夫。我滿以為這麽一點事定然是藥到病除，可何大夫看了我的臉，卻說……”王妃聲音頓了頓，“他說，這病不是尋常的產後氣血虧虛，而是一種奇癥，他行醫數十年只遇見一次，並且用盡法子也沒有治好……”
“我起初不信，我好好的，怎麽會突然得了這樣的病？或許他是誇大其詞。可是他為我兩位侍女診斷，所有的小毛病都說準了。我不由得心慌，於是一面留何大夫在府裏繼續查閱醫書，一面飛鴿傳書給我父王。父王接到信，派來了我們南疆最厲害的大巫醫。”王妃輕輕嘆了一口氣，“大巫醫日夜兼程趕到，仔細給我看了，說這不是中毒，應是何大夫所說的，就是一種怪病，可這怪病，大巫醫自己也沒見過。”
“我既失望又害怕，難過極了。這時大巫師對我說，他還有一個法子，一定能讓我的臉恢覆如初，只要給他幾天準備一下。我很歡喜，大巫醫是從來不說假話的，於是我放下心來，也能吃下東西、睡得著覺了。七八天過去，我臉上的東西仍在漸漸加深，脂粉再厚也要掩藏不住了。我心裏著急，催問大巫醫，他說已經準備好了，只等一個合適的日子，他選在兩天後。我心裏疑惑，竟然鄭重到了這種地步，還要選日子，便問他到底是什麽法子。”
惜花也頗好奇，靜靜聽王妃述說。
“他說，他要找一個出生日子與我相合的女孩子，用上古流傳的巫術，讓……”王妃的話音隱隱發抖，“讓她的面皮移到我的臉上……要把她的臉皮剝下來，重新長在我的臉上……他說，相貌還是我的相貌，只是臉上膚質變了，不僅灰斑盡數消失，還會更加年輕嬌嫩……”
惜花一時寒毛直豎。
“我驚呆了，難以置信。又問大巫醫，那這女孩子怎麽辦？大巫醫說，她是活不下去的，雖然沒要她的命，可她一旦從昏睡中醒來，看到自己沒有了臉，嚇也要嚇死，就算不會嚇死，也要活活疼死。因此，不如趁她昏睡未醒，就讓她永遠沈睡。”
“大巫醫接著勸我，說京都與南疆的聯姻事關國體，事關長遠安定，我這個王妃斷不能出事，別說要用一人性命，就是百人千人性命，那也是不在話下的……並且，他已對女孩的父母酬了重金，她的家人也都是同意的……”王妃的聲音抖得更厲害，“我不知該怎麽辦……我從沒這麽猶豫過……我又去催問何大夫，可他仍沒有想到破解此病的法子。我不得不開始接受大巫醫的勸說，這時，我決定見那女孩子一面，問問她死前有什麽心願。”
“我見到那女孩子，她才十二三歲，穿著很粗陋的衣物，相貌平常，可是很健康，臉上平滑又幹凈……我從前的臉也是這樣的。她很膽怯，低著頭不敢說話。我問她，喜歡什麽？愛吃什麽？愛穿什麽？愛玩什麽？她都是輕輕搖頭。我於是問她，你有什麽心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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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花照例見了常寶春，讓他放心，便回屋只管等待。她心中估量，只要俞總管說了那話，大約不過幾日，王妃便會沈不住氣。
至於後果——一來王妃答應過保住她性命，二來常寶春和鄧玉冰也在盯著她的安危，想來全身而退也不難。
她心念一閃，不禁有片刻恍惚……其實當初王妃失望地讓她走時，多麽便宜，可自己為何沒有順水推舟？為何自己要主動留下，以至於要費心思量這許多關節？
或許是王妃的眼睛吧。那雙年輕的眼睛裏，裝滿了無法言喻的煎熬和疲憊，讓她一瞬間不忍心。
因此她明知極有可能無能為力，也忍不住提出要試試。王妃心腸絕對不壞，她是真心希望能夠助她解開這個難題，一線希望，也試試。
看得出武安王把王妃看得很重，只願王妃也是看重丈夫的，她的主意才有效用。
耐心等待吧。
惜花簡單用過晚膳，便安心入眠。
不曾想，她的耐心壓根沒派上用場——第二天一大早，王妃便急匆匆地召見她了。
這回，王妃主動屏退了全部下人，單等她一人。
堂上也與昨日不同，只見重重簾幕落下，遮得一絲光也不透，只餘案上燭燈，光亮隨著焰心隱隱跳動。
惜花踏入這方暗地，心中隨之感到壓抑，面上卻絲毫不顯，恭敬地行了禮：“王妃娘娘。”
王妃卻是一言不發，定定註視她。
這種眼神惜花見過一次，那是她小時候，一個村民聽聞孩子中毒，便要趕回家，他盯著結了冰的河面想要抄近路，心急如焚地估量這冰面夠不夠厚，能不能落腳。
這冰，或許很厚，有如平地；也或許很薄，走到一半就落入冰窟窿裏……
他死死地盯著，眼角都在發抖，最後一咬牙一狠心，踏上去了。
——此時王妃看她的眼神，就是這個樣子，一模一樣。
惜花心頭微顫，想要開口緩和王妃的緊張，又怕打擾王妃心中抉擇，終是沈默不語。
王妃忽然擡起手，從耳後開始搓揉。
這怪異的舉動，令惜花驚訝地盯著她看。
王妃自顧地搓揉一陣，竟然從耳際緩緩揭下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來！
惜花著實吃了一驚，瞪大眼睛，詫異地盯著面前景象。
只見燭火下王妃的臉，竟是布滿了大小不等的灰斑，在明暗跳動的燭光裏益顯斑駁，駭人至極。
這副景象，尋常人怕是要失聲驚叫、倒退幾步；惜花早已練就處變不驚，仍是立於原地不動，可盡管如此，她也免不了喉頭一緊，心中倒抽一口涼氣。
“你看到了，這就是我的病。”王妃擡眼看向她，斑駁可怕的臉上，唯有那雙美麗的眼睛不曾改變。
惜花迎向她的目光，輕聲發問：“這是何緣故呢？”
王妃早已做好了對方驚恐厭惡的準備，此時見惜花神色關切、語氣如常，倒是出乎意料，緊繃的神態隨之稍稍松卻。“我也不知。”
她搖搖頭，“我本不是這個樣子的，我的臉，從前好好的……可是，就在兩個月前，突然就有了這些東西。”她神情大是迷惘，又含絕望。
“起初痕跡還淡，我只以為是氣色不好，就閉門休養，謝絕賓客。誰知過了幾日，顏色漸深，我便去請了大夫。我產後歇息不見人，臉上也用了脂粉掩蓋，因此除了我的兩名近身侍女，別人都不知道。”
“俞總管很盡心，請來了京都最有名的神醫何大夫。我滿以為這麽一點事定然是藥到病除，可何大夫看了我的臉，卻說……”王妃聲音頓了頓，“他說，這病不是尋常的產後氣血虧虛，而是一種奇癥，他行醫數十年只遇見一次，並且用盡法子也沒有治好……”
“我起初不信，我好好的，怎麽會突然得了這樣的病？或許他是誇大其詞。可是他為我兩位侍女診斷，所有的小毛病都說準了。我不由得心慌，於是一面留何大夫在府裏繼續查閱醫書，一面飛鴿傳書給我父王。父王接到信，派來了我們南疆最厲害的大巫醫。”王妃輕輕嘆了一口氣，“大巫醫日夜兼程趕到，仔細給我看了，說這不是中毒，應是何大夫所說的，就是一種怪病，可這怪病，大巫醫自己也沒見過。”
“我既失望又害怕，難過極了。這時大巫師對我說，他還有一個法子，一定能讓我的臉恢覆如初，只要給他幾天準備一下。我很歡喜，大巫醫是從來不說假話的，於是我放下心來，也能吃下東西、睡得著覺了。七八天過去，我臉上的東西仍在漸漸加深，脂粉再厚也要掩藏不住了。我心裏著急，催問大巫醫，他說已經準備好了，只等一個合適的日子，他選在兩天後。我心裏疑惑，竟然鄭重到了這種地步，還要選日子，便問他到底是什麽法子。”
惜花也頗好奇，靜靜聽王妃述說。
“他說，他要找一個出生日子與我相合的女孩子，用上古流傳的巫術，讓……”王妃的話音隱隱發抖，“讓她的面皮移到我的臉上……要把她的臉皮剝下來，重新長在我的臉上……他說，相貌還是我的相貌，只是臉上膚質變了，不僅灰斑盡數消失，還會更加年輕嬌嫩……”
惜花一時寒毛直豎。
“我驚呆了，難以置信。又問大巫醫，那這女孩子怎麽辦？大巫醫說，她是活不下去的，雖然沒要她的命，可她一旦從昏睡中醒來，看到自己沒有了臉，嚇也要嚇死，就算不會嚇死，也要活活疼死。因此，不如趁她昏睡未醒，就讓她永遠沈睡。”
“大巫醫接著勸我，說京都與南疆的聯姻事關國體，事關長遠安定，我這個王妃斷不能出事，別說要用一人性命，就是百人千人性命，那也是不在話下的……並且，他已對女孩的父母酬了重金，她的家人也都是同意的……”王妃的聲音抖得更厲害，“我不知該怎麽辦……我從沒這麽猶豫過……我又去催問何大夫，可他仍沒有想到破解此病的法子。我不得不開始接受大巫醫的勸說，這時，我決定見那女孩子一面，問問她死前有什麽心願。”
“我見到那女孩子，她才十二三歲，穿著很粗陋的衣物，相貌平常，可是很健康，臉上平滑又幹凈……我從前的臉也是這樣的。她很膽怯，低著頭不敢說話。我問她，喜歡什麽？愛吃什麽？愛穿什麽？愛玩什麽？她都是輕輕搖頭。我於是問她，你有什麽心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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