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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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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

惜花頓時驚訝——武安王與俞總管如此大張旗鼓,好不容易把她給弄來,可進了府王妃說不見就不見,這兩日權當沒她這個人……怎麽突然之間就要召見了?

她於是應聲答是,出了門隨侍女往主院而去。

出門時她便想通了,王妃特意選在丈夫離開時召見她,必然是不願問診時丈夫在旁,那麽如此看來,或許王妃是打算透出些實情給她的……

她不覺心跳加急,半是興奮半是不安。

一路來到主院,但見庭院開闊,花木清朗,屋前有幾株桂梅,院角栽翠柏青松,不見藤蔓雜花。此時初秋,隱隱飄來早桂的清香。

主院地面仍是厚青石板鋪就,與別處一般質樸。

經侍女通報後,惜花入內。

屋堂明凈大氣,擺設不多,依然是一派的簡約古樸。此時上午的陽光漏過窗格,灑在王妃的面容上。

王妃烏黑的頭發以花絲金冠綰起,頭發上和耳墜上的貓眼石晶瑩剔透,光華流轉;她腰身窈窕,束了根珍珠繡花腰帶,異族的半袖裙衫大大方方露出小臂,腕上分別戴著幾個嵌了寶石的銀鐲。

她膚色偏深,不算白皙,卻絲毫未減她的美貌,尤其是她那雙眼睛,大而美麗,烏湛湛黑瑩瑩的,若是稍一顧盼,不知會有多少神采光輝。

只可惜,這雙眼睛此刻消沈黯淡,神采全無,灑在面上的陽光都未能令其明亮一分。

她就這麽毫無神采地看著惜花行過了禮,爾後,開口冷冷問:“你也是神醫?”

惜花搖頭:“小女子不懂醫術。”

“那阿覆為什麽找你來?”她聲音冷淡,含著嘲諷,“又是一個靠著招搖撞騙為生的蠢材麽?”

這話十足刺耳,休說惜花曾有太後宮中掌事的體面,便是市井中的小老百姓,聽了也很難不生怒氣。

但惜花微微一笑:“回王妃的話,小女子不曾招搖,不過是王爺病急亂投醫。”

王妃聽了,一時默不作聲。

惜花更大膽地又添一句:“小女子的確無能,可王爺不知聽信誰言,定要我來為王妃治病,可見王爺是急昏頭了。”

她出語算得上不敬,可王妃並未追究,而是語氣落寞:“他總是這樣的……每一回他都說找著了高人……可每一個,都無用。”

她說得緩慢,仿佛喃喃自語,語氣柔和而失落。

她身旁兩位同樣身著半袖異服的南疆侍女,同時擔憂地看向她。

“那麽,”她擡起目光看向惜花,“你也是辦不到的,對麽?”

惜花沒有馬上作聲,其中一名南疆侍女不肯放棄,急切地用生硬的漢話問:“你會不會把脈?”

惜花搖頭。

另一名著急地又問:“龜神呢?你會不會看龜神?”

“龜神?”惜花一楞,在對方的連比帶劃下才領悟,“哦,鬼神?我不會。”

兩名南疆侍女十分失望。

王妃則望向她,開口道:“你看我,你看得出來我病了麽?”

惜花從命,認真地看去,上上下下端詳王妃。末了,她搖搖頭:“王妃看起來很是疲憊,可要說病,我當真看不出來。”

王妃神色不變,只是那雙眼睛似乎又黯淡了一分。她低聲道:“果然,都是一樣的……你走吧。”

惜花心猛然跳動,本能一陣巨大的喜悅和慶幸,這麽容易便能脫身了!她小心地問道:“王妃是說,我能告辭了麽?”

王妃點頭,淡淡道:“你又不會治病,我留著你做什麽。”

惜花忽覺心底有一絲觸動,不知想到了什麽,竟站著未動。

“你怎麽還不走?”侍女操著生硬的漢話質問。

惜花朝王妃輕聲開口:“小女子鬥膽有個提議,不知王妃肯不肯聽。”

王妃懨懨道:“是什麽。”

“我雖不懂醫術,卻曾經誤打誤撞治好過怪病。武安王爺和俞總管費了那麽大功夫把我請來,我就這樣白白走了,似乎也對不住他們……王妃若是願意,我可留在府裏一陣,或許誤打誤撞,能把王妃治好呢?”惜花微微歪頭,有些俏皮。

王妃美麗的眼睛看向她,滿是審視和懷疑,末了淡淡一哂,正要開口,兩旁侍女卻著急地以南疆語嘰裏咕嚕地說了一通什麽,一面看看惜花又看看王妃,似是在勸說。

終於王妃道:“你要留,就留吧。”

“小女子還有一個請求。”惜花又道,“無論成功與否,小女子都能平安離開王府。”

王妃聞言,懨懨的面容忽然閃過一抹莫可名狀的神色,她輕輕揚起了下巴:“你要是怕,為什麽不馬上走?”

“我是很怕。”惜花迎視她的目光,坦然承認,“我只是個弱女子,膽子很小,怎能不怕死呢?……可若是既能不死,又能幫王妃解除煩惱,不也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麽?”

王妃濃密纖長的眼睫微動,久久註視她,輕聲道:“你的膽子很大……可以,我答應你。”

惜花頓時一笑:“那不知王妃的膽子大不大呢?您敢不敢讓屋裏的人全都下去,讓我和您單獨說幾句話?”

王妃眉頭一揚,而兩旁侍女則面露戒備,緊張道:“你……你要做什麽?”

“只是單獨說幾句話而已,王妃怕了麽?”惜花又是微微歪頭,神情俏皮。

“我怕過什麽?”王妃微微冷笑,這份高傲與武安王高覆倒是如出一轍,“你何必虛張聲勢。我倒要看看,你能說出什麽了不起的話。”

惜花笑著讚道:“王妃的中原話說得頂好。”

兩邊侍女立刻面露驕傲,只是還等不及應和,便見王妃打了一個手勢,於是奉命領著堂上其餘人退下了。

偌大個廳堂,登時只剩了王妃和惜花兩個人。

雖然只是兩名年輕女子,可整個大堂卻異常凝肅。

惜花輕聲開口:“王妃,小女子鬥膽猜一猜——那位何勝晴大夫沒有走,也沒有死,他還在府裏,對麽?”

王妃的臉色瞬間就變了,她目光變得警惕而敏感,如臨大敵地瞪著她:“……你在說些什麽!”

她的語氣急而快,看起來怒氣沖沖,卻是驚愕居多,惜花更斷定了自己的猜想。“雖然官差不敢到府上搜查,可紙終究包不住火,反而惹得京都議論紛紛,王妃又何必如此呢?”

王妃猛地站起身,喝道:“你好大的膽子!……你不怕死麽?”話一出口,她立即想到,剛剛自己已經答應了保她平安……難怪,對方事先會有這樣的請求,真是個狡猾的女子!她一時之間有些無力。

誰知,惜花卻是平靜地點點頭:“怕。”她嘆了口氣,“實不相瞞,我過去一直在宮裏當差,服侍宮裏的貴人,一不小心就會丟了性命。我擔驚受怕,好不容易才熬出了頭,終於能出宮過上安生日子……我怎能不怕死呢?”

王妃不料她如此坦誠,頓時一怔。

“可若是我死了,您能好過嗎?”惜花望向她,溫言反問,“若是我死了,您能高興起來嗎?能不能和從前一樣?……若是可以,那我倒也不算白死。”

王妃聽了這番話,緩緩垂下眼睛,神色黯然,沈默不語。

惜花靜了片刻,而後以更柔緩的聲音說道:“如果您不見怪的話,我說說我的胡亂猜測——您遇到的事極為棘手,想必我是幫不了您的。”

王妃猛地擡眼看向她,目光裏有抑制不住的震驚,以及隱隱的痛苦。

“可人生在世,只要不死,就還得活下去,”惜花接著道,迎視她的目光十分溫柔,“……總要選條路,繼續走下去。”

王妃心中一震,緊緊盯著她。

惜花更輕地問了一句:“您還不知該怎樣選,是嗎?”

王妃沈默半晌,終於神色漸漸起了變化,目光中透露出無限悲傷絕望來。可她終究沒說一個字。

惜花等了又等,陪著她沈默了許久,才輕聲道:“若是王妃願意,想要把病情告訴我,那我一定竭盡所能,助您選一條最可行的路。小女子先告退了。”

王妃嘴唇微啟,似乎想要叫住她,卻到底不曾出口。

惜花輕輕退了出去。她出了正堂,出了院子,卻在院門口差點和俞總管撞個滿懷。

她吃了一驚,及時收住腳步:“俞總管,您走路小心啊!”

俞總管滿懷急切。他送別王爺後,回來聽說王妃召見惜花,便立刻趕過來等消息,此時早已伸長脖子等得心焦,一見惜花便攔住她,一疊聲地問:“怎麽樣?”“王妃情形如何?“你可有把握治得好麽?”

面對心急火燎的俞總管,惜花只是輕輕擺手,示意稍後再談。

俞總管只得按捺住了滿腹著急,一路跟隨惜花到了客房,在屋裏單獨相對別無旁人時,才終於開口,把先前的話又問了一遍。

惜花道:“王妃確實患了病。”

俞總管登時眼睛一亮:“你能看出來?……嘿,你果然有兩下子!”他喜形於色,幾乎要跳起來,“那你是不是就能……”

“還不能。”惜花搖頭,“我只知她患病,卻不知是什麽病,王妃還在考慮要不要將病情告訴我。”

俞總管頓又著急:“那你趕緊勸她,好讓她說啊!”

“我勸不奏效,還得總管來。”惜花看向他。

俞總管頓時愁眉苦臉,“哪能沒勸過?我和王爺把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嘴皮子都磨破了!”

“我教您一個法子,”惜花壓低了聲音,“只要按我這麽說……王妃一定會盡早願意的。”她輕輕說了幾句話。

俞總管先是驚訝,繼而皺眉。“這……你膽子也太大了……這話也敢——”

“這不難罷?想來,王妃一定能聽得進去。”

俞總管思來想去,只得點頭,不忘嘟囔:“捅出了禍,你來擔……”

惜花一笑:“反正眼前已有禍,禍多不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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