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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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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人

兩人站得累了,走到鳴泉邊的倚花小築裏,雙雙坐下。

“小姐,請恕我冒犯,”惜花道,“你看令尊大人,看得出他是否良人嗎?”

鄧玉冰神色微微一僵,想了想,繼而輕輕搖頭。

“是了,大學士豐神俊朗,儀表儒雅,彬彬有禮,談吐不俗,”惜花道,“光是這些便能傾倒不知多少女子,更別說再提起他的官職。可是小姐,光憑這些,是遠遠看不出他是不是良人的。”

鄧玉冰連忙問:“那該怎麽看?”

“挑選良人,要看他的心性和品行。要拋開他的家世、身份、相貌……不論他是輩分高過你,還是地位壓過你,或是有什麽響亮的頭銜,或是有絕世的相貌,小姐,切不能被這些東西壓倒和迷惑,切不要在他面前先矮了一等,而要留心看他說了些什麽,做了些什麽。”

鄧玉冰專註地聽著。

“識人需要耐心,要多聽,多看,多思。”惜花接著道,“不僅要看他在人前怎樣,更要看他在私下怎樣;不僅要看他春風得意時怎樣,更要看他困窘失意時怎樣;不僅要看他怎樣對待達官貴人,更要看他怎樣對待卑微下人,乃至怎樣對待牲畜鳥獸。”

“哦……”鄧玉冰聽到這裏,忽然挑起眉頭,“對了!難怪我一直都不喜歡吏部尚書家的公子,堂兄還成天誇他好呢!他雖平日總是一副瀟灑大度的樣子,可那天我看見他為一件事丟了面子就狠狠踹了他的白馬兩腳……這白馬呀,十分名貴,平時他極為愛惜誇耀,給馬配了金轡玉鞍,還有四個仆人專程伺候馬……可一時不稱意就肆意輕賤,可見此人心中冷酷。”

惜花不禁笑了:“小姐還現學現用起來了。”

“那當然!”鄧玉冰揚起下巴,頗有些自得地一笑。

惜花看她這俏皮的模樣,不由失笑。鄧小姐生得美貌非常,秀發如墨,膚光如雪,明眸皓齒,光彩照人,真不知有多少官家公子在她面前大獻殷勤。要挑選良人,的確要眼明心細才成。

“姑姑,別光笑我,快接著說呀!”鄧玉冰帶了些撒嬌地催促。

“好。俗話說,人無信不立。是否信守承諾,是識人的重要一節。若是有人對小姐許諾,哪怕再小的事,小姐也要留心,看他是否言出必行,件件兌現。”

“可是……”鄧玉冰猶豫道,“若是真有難處,沒能辦到呢?”

惜花頓時笑了:“小姐,這正是我要往下說的。辦不到時也有不同——有的人,會主動說明緣由,並致歉疚之詞,一旦有了時機,便即刻補辦,或是從別處彌補;而有的人呢,失了信,則對你嘻嘻一笑作罷,或是,索性記不起來了,更有甚者,聽你提起還要怪你小氣。兩類人便是有天淵之別,小姐可留心細看。”

鄧玉冰思量著點頭。

“小姐不是疑惑,說有的人先時還好,後來變壞麽?其實人的本性何嘗會變呢?要麽此人先前全在偽飾,要麽是此人心性不定,宛如墻頭之草,遇善則從善,遇惡則從惡,時時被外人外物牽引,一時因惻隱生了善心,一時因利誘動了惡念……心性不定,意志軟弱便是他們的本性。這樣的人,萬萬不是什麽良人,是不能要的。小姐若要呢,除非有十足把握對他們時時掌控牽引。”

“真正的君子,心地光明,意志堅定,立身處世問心無愧,心性如百煉之鋼,斷不會因境遇改變而折墮。”惜花又道,“尋到這樣的人已經很不易,而要得到這樣的人……小姐,須得你自身也修成如此,否則怎能同路到白首?”

鄧玉冰鄭重點頭。

“總之,看人務必要多加耐心。都說日久見人心,一個人的品性,即便掩藏再深,天長日久也一定顯露出來,種種小事定能發現蛛絲馬跡……哦,對了,小姐若是感到哪裏不對卻又說不出來,切記要格外謹慎,要再三深思,不要草草放過,更不要自行為他尋找緣由遮掩。”惜花道,“識人是一樁極其要緊的事,攸關生死禍福,不僅看良人是這樣,看朋友也是這樣,看男人看女人都是這樣……小姐一定要留心。”

鄧玉冰認真道:“我明白了。一定記住姑姑的話。”

惜花笑了說:“道理倒也不難,只是我這麽說未免太嫌單薄。改日我們到街上逛逛,看一看各色人群,小姐一定更有體會。”

“好啊好啊!”鄧玉冰立刻興奮起來,“我正想出去走走呢,姑姑和我一起去!……我讓府裏備上馬車,我們兩人一起坐,想去遠的近的都可以!”

惜花正要欣然答應,忽然想到什麽,“小姐,我要暫時回去一趟。”

“啊……是要走了嗎!”鄧玉冰頓時不舍,急切地拉著她,“就不能多住幾日嗎?”

見她急得眼圈都紅了,惜花忙笑著安慰:“很快的,我家就住京郊,我出門了好幾日,得回去看看。”

“那……一定要回來啊!”鄧玉冰不放心地叮囑。

聽到惜花連應了兩聲,她這才高興一些,“我派人送你回去。”

“多謝,不必了。”惜花笑著搖頭,“你們官家的車馬大張旗鼓的,駛到了鄉下人人都要圍著看。還是留著等我們一道上街再坐好了。”

鄧玉冰不禁一笑:“那好吧,你一定要回來啊!”

惜花在天黑之前回到田莊,匆匆下了車。她趕著回來,一則看看小姐妹倆照管田莊是否順利,二則看看常寶春有沒有托信報平安。

一進門,第一件事她就放下了——小姐妹倆認真打點,莊上一切安好。

她們見到惜花歡喜不已,拿出了常寶春寫來的第一封信。惜花拆開看,這信是在渡口邊寄的,說順利上了船,一切都很好,囑托惜花不用擔心。

第二件事也暫時放下了。惜花便交代姐妹倆,如往後收到常寶春的信,就讓人送到城裏大學士府,她這段時日暫住在那裏。

姐妹倆記下了。惜花住了一晚,翌日便返回了大學士府。

一見到她,鄧夫人喜不自勝,“玉兒念了你一晚上,就怕你一去不回……我也怕,我都還沒謝你你怎麽就走了,叫我懸心!”

鄧玉冰挽著母親直笑,“姑姑,昨晚娘還數落我,怪我不用府裏馬車送你呢,就怕找不著人了!”

鄧夫人連忙喚人把謝禮送上,惜花一看,厚重異常,明珠玉帛,珊瑚琥珀……更有許多精致絕倫的貴重首飾,一看便知是藏箱底的珍品,原本是要留給鄧玉冰的。

惜花連忙推辭,說要不了這麽多。

鄧夫人母女極力要她收下。

惜花到底還是堅持將所有珍品首飾拿出,母女倆最後沒拗過她,只得作罷,惜花才把其餘的收下了。

鄧玉冰又興高采烈地邀她出門。鄧夫人也樂見女兒怪病痊愈後出門散心,含笑提議:“這大熱的天,不如去永寧寺吧……永寧寺古木參天,山寺清涼,景色甚美。”

“好啊!”鄧玉冰歡喜道,“我也好久沒去了!”

鄧夫人笑著撫了撫她的頭發,“等為娘換身衣服,陪你們一起去。”

鄧玉冰一聽,這還怎麽好和惜花說話?連忙挽著母親的手撒嬌:“等下了山,一定又渴又累,我想吃娘親做的玫瑰釀水晶丸子!”

“哎呀,那東西可費工夫……好好好,娘親在家裏給你做,可就不能陪你去了,你們自己當心。”鄧夫人疼愛地滿口答應。

“不怕的,帶著有人呢,皇家寺院,還能丟了不成?”鄧玉冰俏皮道。

惜花則笑道:“夫人,好事啊!小姐飲食已經如從前一般了。”

鄧夫人一怔,才反應過來,是啊……玉兒如今不僅僅只肯吃惜花做的東西,也開始吃旁人做的了!這真正是完全恢覆了啊!她一時激動得淚水盈眶,摟著女兒喜極而泣,謝了上蒼,又連連謝了惜花,才趕忙洗手去做丸子。

惜花和鄧玉冰安慰了鄧夫人,見她自去忙活了,才各自換了衣裳,一起坐上馬車出門。

永寧寺是皇家寺院,建於山間,宏偉廣闊。寺中林木蒼翠,處處溪泉,最適宜炎炎夏日避暑乘涼。

此時寺內外游人如織,山道上盡是來來往往的車馬,游人不乏官家親眷。

鄧玉冰與惜花坐在車裏,望著窗外景色說說笑笑,好不愜意。正說得高興,忽然鄧玉冰的聲音停住了,她定定地望向一側。

惜花順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是一名女子出了馬車,在丫環的陪同下於路邊店鋪挑選福包。

這女子是官家女眷,十八九歲年紀,已經嫁做人婦,作婦人打扮。她容貌十分美麗,衣著首飾也十分精心。

鄧玉冰自言自語道:“居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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