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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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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

惜花這下能明白,為何連老太醫都碰不見一個治愈的例子了。貴,實在是昂貴!她在宮中數年,並無什麽花費,賞下的銀兩都積攢著,作為雲妃的二等宮女和太後的一等宮女,月錢本就不低,又兼各色賞銀,便足有一大筆錢;而雲妃和邱嬪所贈的首飾珠寶,更是精美貴重,光是雲妃那對紫金珍珠鐲子,便能讓她和常寶春外帶田莊裏的所有人,舒舒服服地過一輩子。

可如今,幾年的積蓄,不過支撐了一個月;而珠寶用去大半,也僅兩個月而已。

如此高昂的醫藥開銷,尋常百姓哪裏能承受?只得放任病痛越來越重罷了。

常寶春也知費用昂貴,每日郁郁寡歡,極是低落,講過好幾回自己不中用、對不住惜花這樣的話,流露出對自身的厭憎。

惜花知道,他雖是多年的罪奴,卻始終心氣高傲,如今這樣便是極為懊喪慚愧,恨自己成為一個偌大的累贅。

這種折磨,恐怕一點也不比病痛難熬。

因此即便湯藥有效,病痛減輕了,常寶春臉上也無一絲高興跡象。

惜花看在眼裏,便時常寬慰他,說錢財乃身外之物,聚而又散,散而又聚,不必執著;又說自己的生父也是生了重病,可家裏變賣家產也未能留住他,如今能治就是最大的好消息,只要人活著,便一切都值了……

常寶春聽了,似乎並不見安慰,而是道:“丫頭,這樣坐吃山空不是辦法,你總要留一些,大家有條後路。”

惜花知道,常寶春的意思是讓她不要繼續花費,可病還未愈,怎能半途而廢?她笑了笑:“自然,只出不進不是長久之計,即便手上充足,也需未雨綢繆……爹爹只管好好養病,我會有法子的。”

她怕常寶春多問多想多擔憂,便催促他歇息後,才一個人靜靜思量。

怎樣才能有進項?

光憑莊子裏這些花木果蔬,是遠遠抵不足的……還得另外想辦法。她忽然想到,曾經自己打算出宮後便開一間茶鋪,做點小生意,而如今的本錢,倒是開座酒樓也綽綽有餘,憑自己的本事,也不怕沒有客人……若在繁華的京都打出招牌,那麽日進鬥金也不在話下……

她心一動,卻又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

——京都酒家林立,相爭何等激烈!自己雖有把握能夠出頭,但搶了人家的生意就要得罪人,那些有名氣的酒館茶樓哪個背後沒有達官貴人撐腰?萬一鬧出事端,牽扯了權貴,再傳入太後耳中,那自己好容易留著性命出宮的運氣,恐怕就不再有了。

可除此外,又能有什麽法子呢?

她細細思索,酒樓之所以行不通,在於拋頭露面、樹大招風。若是暗中行事,無人知曉,可不就破了這個難題?

對!可以打聽打聽,到王侯貴族的府上去掌廚,這就隱秘得多,不至於在京都引人註目,至少,被太後得知的可能一下子小多了。

就這麽辦。她打定了主意,心底一松。京都中王侯權貴何其之多,衣食住行都分外講究,在吃食上下功夫的自然大有人在……比如陳國公夫人,她常年重金搜尋廚子的事就傳遍了京都……當然,她府上萬萬不能去,以她和太後的關系和來往,那是自尋死路。

除國公府以外,又有哪些人家要請廚子?自己該怎樣探聽消息、去到這些高門大戶的府上呢?

自己只是一介宮女,長年住在深宮,宮外沒有人脈。而父親常寶春,又在宮裏受罰二十餘年,早已是個被人遺忘的罪奴,就算還有相識,也只是寥寥幾位老友而已……哎!對了,那位張先生雖說從宮裏退下來很久,但依然有人上門找他看診,自己曾經見到過兩回,且看那病人馬車,都是官家親眷……

她一下振奮起來,便去托張先生幫著打聽有無人家要招廚子。

張先生本就十分照拂他們,當即一口應下。過不多久,果然說是有了消息,讓她來見一位關夫人。

惜花立即前去。這位關夫人是太常少卿之妻,多年在張先生處看診,她見惜花儀態端莊、舉止大方,言談溫柔得體,便很是喜歡。太常少卿主掌禮樂事宜,夫人多年從旁協助,精熟禮樂祭祀之事,介紹身份時隨口談起,不料惜花對答如流,一時竟是相談甚歡。關夫人得知惜花原本是太後身邊的大宮女,頓時多了幾分敬重,又聽見她是為父治病而奔走,更增感佩。

關夫人道:“工部沈侍郎府上有一位小公子,生得白白胖胖,卻是身體孱弱。平日裏一味愛吃葷,沈夫人多由著他。可大夫說了,這孩子已經有出虛汗、易困倦、行動氣喘的毛病,若再放任下去,越來越胖,身子便要更差,還會積下大病。夫人身為母親,自然著急,連忙給孩子治病,頭一樣是減葷增素,可這孩子實在是挑嘴,一見了是素菜,那小臉兒拉得比馬還長。豆腐一類的還罷了,還吃得進兩口,尤其是那菜蔬,一口都不肯咽,活生生比吃藥還難……憑是沈夫人換了多少廚子,想了多少花樣,能做的菜式做了個遍,小公子就是不願吃,夫人好話歹話說盡,那孩子卻仍是瞧見菜蔬像瞧見了毒藥似的,說什麽也不肯入口,夫人正在天天犯愁呢。”

惜花聽了,也頗覺驚奇。

“你正好去試一試,成與不成,再說罷。”關夫人道,“總之,她是求之不得的。”

惜花應下,謝了關夫人,便約好由關夫人為她引見。

那頭侍郎夫人聽說有人應征廚子,果然立即答應,便定在第二日讓她們到府上來。

第二日上午,惜花隨關夫人一同到了侍郎府。府中也頗為氣派,雕梁畫棟,花團錦簇,侍女童仆來來往往。

一路到了後花園,穿過榴花小徑,便是假山蓮池,池上有個涼亭,沈夫人正在亭子裏乘涼。

一見了關夫人,她隨即笑容滿面地起身招呼,將關夫人迎進亭裏用茶,卻是將關夫人身後的惜花晾在了一邊。

惜花也見此情形,也不著惱,只默默在亭外等候。

此時將近六月,天氣已經開始炎熱,侍女們手中都備上了扇子。關夫人見沈夫人一味與自己寒暄,卻把惜花晾在太陽底下,心中覺得不妥。她兩次想要提及惜花,不料卻被沈夫人打斷,只得暫時含笑應酬。

又聊了一陣,眼見沈夫人沒個完,關夫人實在忍不住了,抓著話頭趕緊道:“你為孩子著急,我也知道,因此特意請來了一位姑姑,或許能改掉孩子的毛病。”

“多謝姐姐想著我!我瞧見了,一會兒便讓她到廚房試試。”沈夫人卻是正眼也不看惜花,只朝著關夫人說話,“我和姐姐很久不見,心下十分想念……”

關夫人有些忍無可忍,收起了笑容。“你為你家小公子掛心,就早些見見這位姑姑吧!她曾是太後身邊的掌事姑姑,曾被太後指派照顧過公主,連公主這樣的金枝玉葉都能照顧好,何況是你家孩子?”

沈夫人果然一驚,轉頭看向惜花:“竟然是太後身邊的姑姑……是我怠慢了!”連忙命人將惜花請進亭中。

惜花被晾了這麽一陣,神色並無絲毫不快。她微含笑容,謙和溫柔,進得亭來,向沈夫人行禮。

沈夫人見她氣度舉止果然不俗,不由稱讚兩句,連忙要講小公子的事。

關夫人見此情形,放下心來,便告辭離去。

談起小公子的情形,沈夫人長籲短嘆,說這孩子倔得很,也是自己寵壞了,死活不肯聽話,如今長得太胖,時常冒虛汗,又時常流鼻血,大夫說不可多吃油膩腥膻,要多吃瓜果菜蔬。可是連請了幾任有名的廚子,無論什麽樣式的菜蔬,他就是不吃,眾人哄也好騙也罷,全不奏效。自己又急又氣,罵過,甚至還打過,見孩子嚎啕大哭,便又作罷了。她膝下只有這一個兒子,是她所有指望,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說著,便問惜花,能做什麽樣式的素菜。

惜花沈吟片刻,對她道:“夫人,惜花冒昧,不知能不能嘗一嘗府上師傅的手藝?”

“可以。”沈夫人答應,“我便讓師傅把昨日做的呈上來。”隨即傳命去廚房。

過得一時三刻,菜肴上來。

惜花端詳,四菜一湯,蒸、炒、溜、燉、涼拌皆有,全是瓜菜。式樣精巧,顏色也好看,有的晶瑩剔透,有的做成五顏六色的丸子,有的擺成朵朵花兒,一看便知是費了心思,不僅品相好看,香氣也是誘人。

惜花執筷,每樣略嘗了一嘗。

味道也是上佳。

她微微點頭,對沈夫人道:“貴府的師傅們,已經盡力了。”

沈夫人不由愁容滿面:“是啊,起初我以為是師傅手藝不夠高,可連請了數位,換了多少花樣,總是無用。大夫還說,清淡為宜,最好是清湯白煮,切勿油膩……可姑姑你看,這樣的尚且不肯吃,何況白水煮!這個小祖宗,真是要人命……若是煎炸,他倒肯吃幾口,可又太過油膩,有違大夫囑咐;若是配上肉呢,他倒是把肉吃了,把菜碰也不碰……真是叫人焦心!”

惜花稍一思量,對沈夫人道:“夫人莫急,可否讓我見一見小公子?”

沈夫人命人將小公子帶來。

很快,婆子丫環擁著一個孩子來了。只見這男孩七八歲,錦衣華服,體態臃腫,臉上隱隱流露出不耐煩。

到了跟前,沈夫人皺眉,“這孩子,怎麽衣領又歪了。”

孩子領口果真微微有點歪,丫環婆子嚇了一跳,連忙自責請罪。沈夫人也顧不上計較,連忙親手為他整好,看一看,又正了正他的發髻,拉直他的衣擺。

其間孩子仍是一臉不耐。

沈夫人看看滿意,方介紹一旁的惜花:“耀兒,這位是惜花姑姑。”

小公子掃了惜花一眼,“是新來的嗎?我不缺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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