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罪
關燈
小
中
大
請罪
惜花從未像這一刻恐懼心慌，仿佛身體手足已完全失去知覺，壓根不受自己的使喚，只循著本能拼了命地向前奔，就像一只觸發機關的鳥兒，在捕網合攏前，朝著一線縫隙猛沖，斷翅也在所不惜。
為了避免路遇貴人，她特意抄了近路，比往常節省了小半的時辰。可一路從林子灌木中穿過，她頭上身上掛了細蔓落葉，衣擺和鞋上也沾了不少草籽，撥開灌木時動作太急，手腕手指也被不知名的鋒利葉子邊緣所劃破。
出了林子，她迅速拍打一番，摸摸頭發，幸而梳得牢實，並未散亂，她一面用手整了整，一面來到萬禧宮前，竭力保持從容自如的模樣。
宮人侍衛自然都認得她，倒是無人起疑。她狀若不經意問道：“公主可是已經到了？”
守衛點頭，恭敬道：“方才便已到了。”
惜花心重重一提，知道再無僥幸，加快步子笑道：“那我倒是該趕去伺候。”
她疾步走了一段，到無人處又再度飛奔。她知道太後慣常在前殿召見公主，於是徑直奔向前殿。
將將到得附近，忽見一名宮女端著茶盞從拐角走來，看樣子是要入殿奉茶。
惜花心中一動，立即招手，輕聲喚她過來。
小宮女過來行禮：“姑姑。”
惜花問：“公主在裏頭麽？”
“是。太後剛剛召見公主，奴婢正要上茶。”
惜花笑道：“給我吧，我送進去。”
小宮女依言從命，遞過茶盤便退去了。
惜花接了茶盤，卻並未去往殿門，而是在殿側樹蔭下盤桓。她裝作小心走路的模樣，悄悄貼近了窗下。
四周極靜，殿內的說話聲便能聽見。只聽太後不鹹不淡地問了公主兩句日常起居，公主小心應了。一時便再無話。
惜花心緊如拉滿的弓弦，屏息蹙眉，一時不知是該繼續聽下去，還是該送茶入內。
忽然太後開口，提到了公主的婚事：“婚期在即，你要好好準備。”她頓了一頓，語氣多了幾分慈藹：“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嫁出宮後，要懂得照料自己。送嫁的事，我已囑咐惜花打點，你用得著什麽，便都和她說。”
惜花一楞。太後難得有如此的語氣，她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後，問起話來，就像是在質詢一般，即便是對皇帝這個親生兒子，也是威嚴有餘，罕見柔情。可此刻，她卻像是一名母親在對著女兒說話了。這樣的語氣，惜花頭一回聽見。
更令惜花驚訝的是，公主聽後，竟是沈默了很長一陣。久久沒有聽見公主的應答。
就在惜花懷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的時候，公主忽然開口了，伴著雙膝落地的聲音：“兒臣求母後恕罪！兒臣此來，是特向母後請罪的！”
惜花猛地一激靈，“請罪”兩字立刻挑斷了她心中緊繃的那根弦，她所有不好的預感鋪天蓋地地湧上……公主要請的是什麽罪？是不是要說……
這些念頭如石火電光般閃過，她邁步就往殿門口奔去——她一定要趕在公主開口前阻止！不能讓她說出來！
奔至殿門口，恰逢一群宮女內侍從殿內退出，正要關閉殿門，可見公主要說的是多麽重大的秘密！惜花頭皮一炸，顧不得其他，幾步上前，搶在殿門關閉前偏身閃了進去，在眾人驚愕目光中喝了一句“退下”，便反手將殿門從裏推上。
高座上的太後一眼看見，感到意外，開口道：“惜花？”
跪在地上的公主轉臉見是她，立時臉色煞白，說不出話來。
惜花心中驚懼萬分，捧茶的手都在無法抑制地微微發抖，面上卻還是掛著笑容，即刻答道：“是……奴婢來遲，本該陪著公主來的。”
公主又一驚，直楞楞望著惜花，不知她所言何意。
惜花一面借著上茶掩飾自己手指的發抖，一面搶著道：“公主極有孝心，一定要來向太後請罪……其實本也不是什麽大事，可公主定要親自來一趟。”
公主更驚愕了，陷入一片混亂之中，心怦怦跳得可怖，全然不知接下來事態如何。
太後並未留意她神色劇變，只顧問惜花：“哦？究竟是什麽事，弄得這般神秘，文馨竟要哀家屏退下人。”
惜花看了一眼公主驚慌失措帶著心虛的神色，心中更是確定無疑，公主要請罪的一定就是那件事……好險！太險了！真是生死一線之間！幸好攔住了！她一時間又驚又怕又怒又急——自己為了幫助公主，將生死都置之度外，公主為何卻要偷偷反水，向太後出賣自己！
但此時絕不是追究原因的時候，應付眼前要緊！惜花情知，尋常的小事不能拿來糊弄，要講，就得講些有分量的，足以能讓太後相信。
她面朝太後，鄭重跪下，佯作猶豫不好開口的模樣，片刻後才道：“公主要請罪的，是為她的生辰。”
公主吃了一驚。
太後神色起了一絲微妙的變化，目光隱隱發冷：“是嗎？”
“公主出嫁的日子近在眼前，只要是公主喜歡的，奴婢都盡心準備。可是公主卻有一個心願未了……她長這麽大，卻連一次生辰宴都沒辦過，眼看就要離宮出嫁，便偷偷傷心啼哭。”惜花垂著頭，竭力保持語氣平穩，“奴婢發現後，幾經詢問弄清原委，便安慰公主，對她解釋了太後的難處……提到，生辰於她是女兒家的小事，於太後和社稷卻是一件大事，太後為了保住公主，因此這麽多年費盡了苦心……公主聰慧孝順，明白事理，聽後便十分愧疚，一定要來向太後請罪。”
太後的臉色稍有緩和，看向公主，淡淡道：“起來吧，此事不要再提。”
公主猶楞楞跪在地上。惜花上前攙扶，借機悄聲道：“快謝恩。”
公主被她提醒，反應過來，垂首不敢迎視太後，開口：“……謝母後恕罪。”
太後道：“哀家說呢，這會兒怎麽無緣無故來見哀家，原來是要說這個。”
惜花在旁笑道：“奴婢早就說，此事不必驚擾太後，公主明白太後苦心即可。可公主十分歉疚，自責自己不懂事，況又離宮在即，所以一定要當面向太後請罪呢。”
“罷了。”太後對公主道，“你能懂事，哀家便很欣慰。”
公主不敢多說，應道：“是。”
太後本要揮手令她回去，忽爾頓了頓，神色柔和了一點，道：“傳旨，今日公主留在萬禧宮用膳。”
公主與惜花心齊齊一震，俱是滋味覆雜，連忙應是。
距晚膳還有一個時辰，惜花便陪著公主在萬禧宮的花園裏散心。公主心事重重，頗覺尷尬，不敢與惜花對視；惜花則是笑容滿面，挨個向公主解說園中景致，毫無異樣，仿佛什麽事也不曾發生過。
走到一處水榭，四處無人，惜花才低聲道：“殿下，您這麽恨奴婢，非要奴婢的命不可麽？”
公主心底如受重擊，霎時間淚水奪眶而出：“姑姑，對不住！我不是成心……我只是……”
她原本打算，只向太後承認自己輕生之罪，承認自己不願出嫁之罪，並不提起惜花，更不提起惜花教自己逃避出嫁的事，這樣，即便猜錯了惜花，惜花也沒有多大的罪責。
惜花感到無比心寒：“殿下，您可知太後一旦得知我們的事，她會怎麽處置我？”
公主猛烈搖頭，淚流滿面：“我沒有要說那件事，我不會說的……我只是，只是怕你……聽命於母後，來騙我……”
惜花猛然一凜，下意識看向四周，又趕緊示意公主不可失態。好在四下確實無人。兩人收拾神色後，惜花才又低聲道：“殿下，奴婢冒著性命之憂來幫您，您就這麽信不過奴婢？”
公主滿臉通紅，輕輕咬住嘴唇：“是我……多疑了……我實在是怕，牽連了整個暉芳宮的人……我只是要向母後認罪，說我不該不想出嫁……”
惜花道：“可一旦這麽做，不管猜沒猜錯，您都再也沒有機會了，只能嫁給酈榮。”
“我知道。”公主點頭，毫不猶豫道，“我這一條命，不算什麽，不能連累了這麽多性命……姑姑，”她望向惜花，淚光閃閃，“如今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是我辜負你……再過半個月我就出嫁了，不能為你做些什麽……這輩子我欠你的，來世再還了！”
惜花久久沒有作聲。
公主哀傷地想，大概她不肯原諒自己。也是，誰願意一腔真心冒死相助，卻反被懷疑呢？等回到暉芳宮，自己再鄭重下跪請罪吧。只是自己辜負了她，卻是償還不起了！
正越想越傷心，忽聽惜花在旁開口：“那我們原定的計策，您還願繼續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惜花從未像這一刻恐懼心慌，仿佛身體手足已完全失去知覺，壓根不受自己的使喚，只循著本能拼了命地向前奔，就像一只觸發機關的鳥兒，在捕網合攏前，朝著一線縫隙猛沖，斷翅也在所不惜。
為了避免路遇貴人，她特意抄了近路，比往常節省了小半的時辰。可一路從林子灌木中穿過，她頭上身上掛了細蔓落葉，衣擺和鞋上也沾了不少草籽，撥開灌木時動作太急，手腕手指也被不知名的鋒利葉子邊緣所劃破。
出了林子，她迅速拍打一番，摸摸頭發，幸而梳得牢實，並未散亂，她一面用手整了整，一面來到萬禧宮前，竭力保持從容自如的模樣。
宮人侍衛自然都認得她，倒是無人起疑。她狀若不經意問道：“公主可是已經到了？”
守衛點頭，恭敬道：“方才便已到了。”
惜花心重重一提，知道再無僥幸，加快步子笑道：“那我倒是該趕去伺候。”
她疾步走了一段，到無人處又再度飛奔。她知道太後慣常在前殿召見公主，於是徑直奔向前殿。
將將到得附近，忽見一名宮女端著茶盞從拐角走來，看樣子是要入殿奉茶。
惜花心中一動，立即招手，輕聲喚她過來。
小宮女過來行禮：“姑姑。”
惜花問：“公主在裏頭麽？”
“是。太後剛剛召見公主，奴婢正要上茶。”
惜花笑道：“給我吧，我送進去。”
小宮女依言從命，遞過茶盤便退去了。
惜花接了茶盤，卻並未去往殿門，而是在殿側樹蔭下盤桓。她裝作小心走路的模樣，悄悄貼近了窗下。
四周極靜，殿內的說話聲便能聽見。只聽太後不鹹不淡地問了公主兩句日常起居，公主小心應了。一時便再無話。
惜花心緊如拉滿的弓弦，屏息蹙眉，一時不知是該繼續聽下去，還是該送茶入內。
忽然太後開口，提到了公主的婚事：“婚期在即，你要好好準備。”她頓了一頓，語氣多了幾分慈藹：“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嫁出宮後，要懂得照料自己。送嫁的事，我已囑咐惜花打點，你用得著什麽，便都和她說。”
惜花一楞。太後難得有如此的語氣，她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後，問起話來，就像是在質詢一般，即便是對皇帝這個親生兒子，也是威嚴有餘，罕見柔情。可此刻，她卻像是一名母親在對著女兒說話了。這樣的語氣，惜花頭一回聽見。
更令惜花驚訝的是，公主聽後，竟是沈默了很長一陣。久久沒有聽見公主的應答。
就在惜花懷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的時候，公主忽然開口了，伴著雙膝落地的聲音：“兒臣求母後恕罪！兒臣此來，是特向母後請罪的！”
惜花猛地一激靈，“請罪”兩字立刻挑斷了她心中緊繃的那根弦，她所有不好的預感鋪天蓋地地湧上……公主要請的是什麽罪？是不是要說……
這些念頭如石火電光般閃過，她邁步就往殿門口奔去——她一定要趕在公主開口前阻止！不能讓她說出來！
奔至殿門口，恰逢一群宮女內侍從殿內退出，正要關閉殿門，可見公主要說的是多麽重大的秘密！惜花頭皮一炸，顧不得其他，幾步上前，搶在殿門關閉前偏身閃了進去，在眾人驚愕目光中喝了一句“退下”，便反手將殿門從裏推上。
高座上的太後一眼看見，感到意外，開口道：“惜花？”
跪在地上的公主轉臉見是她，立時臉色煞白，說不出話來。
惜花心中驚懼萬分，捧茶的手都在無法抑制地微微發抖，面上卻還是掛著笑容，即刻答道：“是……奴婢來遲，本該陪著公主來的。”
公主又一驚，直楞楞望著惜花，不知她所言何意。
惜花一面借著上茶掩飾自己手指的發抖，一面搶著道：“公主極有孝心，一定要來向太後請罪……其實本也不是什麽大事，可公主定要親自來一趟。”
公主更驚愕了，陷入一片混亂之中，心怦怦跳得可怖，全然不知接下來事態如何。
太後並未留意她神色劇變，只顧問惜花：“哦？究竟是什麽事，弄得這般神秘，文馨竟要哀家屏退下人。”
惜花看了一眼公主驚慌失措帶著心虛的神色，心中更是確定無疑，公主要請罪的一定就是那件事……好險！太險了！真是生死一線之間！幸好攔住了！她一時間又驚又怕又怒又急——自己為了幫助公主，將生死都置之度外，公主為何卻要偷偷反水，向太後出賣自己！
但此時絕不是追究原因的時候，應付眼前要緊！惜花情知，尋常的小事不能拿來糊弄，要講，就得講些有分量的，足以能讓太後相信。
她面朝太後，鄭重跪下，佯作猶豫不好開口的模樣，片刻後才道：“公主要請罪的，是為她的生辰。”
公主吃了一驚。
太後神色起了一絲微妙的變化，目光隱隱發冷：“是嗎？”
“公主出嫁的日子近在眼前，只要是公主喜歡的，奴婢都盡心準備。可是公主卻有一個心願未了……她長這麽大，卻連一次生辰宴都沒辦過，眼看就要離宮出嫁，便偷偷傷心啼哭。”惜花垂著頭，竭力保持語氣平穩，“奴婢發現後，幾經詢問弄清原委，便安慰公主，對她解釋了太後的難處……提到，生辰於她是女兒家的小事，於太後和社稷卻是一件大事，太後為了保住公主，因此這麽多年費盡了苦心……公主聰慧孝順，明白事理，聽後便十分愧疚，一定要來向太後請罪。”
太後的臉色稍有緩和，看向公主，淡淡道：“起來吧，此事不要再提。”
公主猶楞楞跪在地上。惜花上前攙扶，借機悄聲道：“快謝恩。”
公主被她提醒，反應過來，垂首不敢迎視太後，開口：“……謝母後恕罪。”
太後道：“哀家說呢，這會兒怎麽無緣無故來見哀家，原來是要說這個。”
惜花在旁笑道：“奴婢早就說，此事不必驚擾太後，公主明白太後苦心即可。可公主十分歉疚，自責自己不懂事，況又離宮在即，所以一定要當面向太後請罪呢。”
“罷了。”太後對公主道，“你能懂事，哀家便很欣慰。”
公主不敢多說，應道：“是。”
太後本要揮手令她回去，忽爾頓了頓，神色柔和了一點，道：“傳旨，今日公主留在萬禧宮用膳。”
公主與惜花心齊齊一震，俱是滋味覆雜，連忙應是。
距晚膳還有一個時辰，惜花便陪著公主在萬禧宮的花園裏散心。公主心事重重，頗覺尷尬，不敢與惜花對視；惜花則是笑容滿面，挨個向公主解說園中景致，毫無異樣，仿佛什麽事也不曾發生過。
走到一處水榭，四處無人，惜花才低聲道：“殿下，您這麽恨奴婢，非要奴婢的命不可麽？”
公主心底如受重擊，霎時間淚水奪眶而出：“姑姑，對不住！我不是成心……我只是……”
她原本打算，只向太後承認自己輕生之罪，承認自己不願出嫁之罪，並不提起惜花，更不提起惜花教自己逃避出嫁的事，這樣，即便猜錯了惜花，惜花也沒有多大的罪責。
惜花感到無比心寒：“殿下，您可知太後一旦得知我們的事，她會怎麽處置我？”
公主猛烈搖頭，淚流滿面：“我沒有要說那件事，我不會說的……我只是，只是怕你……聽命於母後，來騙我……”
惜花猛然一凜，下意識看向四周，又趕緊示意公主不可失態。好在四下確實無人。兩人收拾神色後，惜花才又低聲道：“殿下，奴婢冒著性命之憂來幫您，您就這麽信不過奴婢？”
公主滿臉通紅，輕輕咬住嘴唇：“是我……多疑了……我實在是怕，牽連了整個暉芳宮的人……我只是要向母後認罪，說我不該不想出嫁……”
惜花道：“可一旦這麽做，不管猜沒猜錯，您都再也沒有機會了，只能嫁給酈榮。”
“我知道。”公主點頭，毫不猶豫道，“我這一條命，不算什麽，不能連累了這麽多性命……姑姑，”她望向惜花，淚光閃閃，“如今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是我辜負你……再過半個月我就出嫁了，不能為你做些什麽……這輩子我欠你的，來世再還了！”
惜花久久沒有作聲。
公主哀傷地想，大概她不肯原諒自己。也是，誰願意一腔真心冒死相助，卻反被懷疑呢？等回到暉芳宮，自己再鄭重下跪請罪吧。只是自己辜負了她，卻是償還不起了！
正越想越傷心，忽聽惜花在旁開口：“那我們原定的計策，您還願繼續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