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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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有了這個疑慮之後，隨即日夜不安，她數次強迫自己靜下心來思量，卻仍是如墜迷霧。
——惜花是萬禧宮掌事宮女，是母後的親信，與自己不過論個月的情分，真的願意背叛母後來幫助自己麽？她豈不知母後手段嚴厲！又有誰真的肯冒這樣的險？
——可若她真是騙自己，又是圖些什麽……是母後看出自己不是失足而是自盡，所以才遣她來穩住自己麽？但惜花這兩日教自己應付之語又是盡心盡力，不像是敷衍……
到底什麽才是真相？只要猜得稍稍不對，後果便是難以設想的可怕……公主心如油煎，輾轉難眠。
惜花說得對，自己是想活著，想活下去！……只要能不嫁入酈家，別說做個出家人，就是一輩子做個灑掃的婢女自己也感激涕零！公主心潮激烈翻湧，胸口不住起伏……哪怕是死了，也比生不如死要強得多……
這一回，能活嗎？上天真的肯發慈悲，給自己一條活路嗎？
她無限興奮期盼，卻又無法遏止猜疑。
公主深居簡出，不與人來往，往往靜靜自處，因此倒也長於思索。她想來想去，問題的癥結只在惜花一人身上。
若惜花是奉母後之命穩住自己，那麽等自己出嫁後，木香和鄭嬤嬤必定遭殃，只因自己得知駙馬為誰是從她們那裏悄悄傳來的……這是犯了大忌，母後一定不會放過她們……不如自己現下就去向母後請罪，只說這是自己逼著她們做的，自己一定老實成婚，求母後饒她們一命……母後雖然嚴苛，可答應過的事總是算數的。
可若惜花是真心要幫自己，那麽此舉則將事情全盤暴露，所有人都受牽連，頭一個遭殃的則是惜花……
到底該如何是好？
從起初的興奮、感激、慶幸，到懷疑、猶豫、恐懼，再到此刻的焦灼、折磨、痛苦，簡直讓公主像從雲端跌入了沼澤。
除非能證得惜花之心，否則便是大禍臨頭。
夜不能寐了兩天，她終於想到了一個試探的法子。
這日用早膳，公主特意招惜花服侍，將其餘人遣了出去。
日日早膳都是惜花親自做的，這回也不例外，有小巧玲瓏的三鮮包子，潔白香甜的桃花山藥糯米糕，鮮美嫩滑的小盅蝦仁蒸蛋和細膩清甜的紅棗燕窩粥。又配有開胃小菜如白玉春筍尖與玫瑰腐乳等，共有四樣，也是精心調制，香氣撲鼻，誘人食欲。
惜花近日極為忙碌，雖說定下了計，可明面上公主的婚事籌備還得如期進行。她忙著嫁妝禮儀的事，簡直不得喘息，因此這幾日竟未發覺公主異樣，此時獨自一人侍候公主身旁，這才發現公主似乎憔悴了一些，對著一桌子的早膳，吃得也是心不在焉。
橫豎身旁沒有外人，她便直接問道：“公主看著精神不濟，可是近日練得累了？”
“啊，只是日子越來越近，有些擔心罷了……”公主笑了笑。
這也是人之常情。事關重大，又是第一次行事，怎能不怕呢？惜花點點頭，柔聲安慰道：“公主不必怕，天意如此，你是依照天意而已，於心無愧的。”
那樣狠毒荒淫的紈絝，本就不該與公主匹配。
公主面上神情似乎松緩了些，輕輕點頭。“有姑姑幫我，我……我不怕……我想要姑姑陪陪我。”她擡起眼睛，望向惜花。
惜花心一軟，想事情雖然緊急，卻也要穩妥為先，不可讓公主過分緊張。於是微笑道：“好啊，奴婢願意陪著公主。這樣吧……今日不練了，休息一日，奴婢陪公主說說話。”
公主歡喜起來，似乎精神也高漲了一些，“好……我也想與姑姑說話。”
她一高興，食欲似乎也跟著好了，不多會兒用罷了早膳，便拉著惜花在自己宮裏轉。
“姑姑不知，我這裏許久沒有來過客人了……雲妃嫂嫂代管宮務後，時常派人給我送東西，十分周到，可她也是不便來。”公主微微垂下頭，“就連母後，也是我遷居這裏的第一日，才進屋來坐過。”
那距此也有好幾年了。惜花心下惻然。不過縱然無人來訪，公主殿內也是有人日日打理，倒也窗明幾凈，一塵不染。
“你看這妝臺，”公主擡手一指，“也是母後給我定的。”
惜花看向梳妝臺，這是一座黃花梨三屏風春日桃花樣式的妝鏡臺，四角鏤空，雕工精美，貴重非常。
“原本監工的人問我想要什麽花樣，我說要蓮花的，可是做好送來後，母後不喜，便換成了桃花的樣式。”公主看向惜花，“姑姑你說，是蓮花好，還是桃花好？”
惜花細看那屏風，在高超的技藝下，所雕的桃花栩栩如生，灼灼其華，好一派春光喜人。對於一個少女來講，蓮花確實失於清寂寡淡了，不如桃花春意盎然，富於蓬勃生機。她張口便道：“果真是桃花更好，太後所選不錯。”
公主眼睫微動，垂下目光，笑了笑：“……姑姑說的是，還是母後比我有眼光。”
惜花聽公主語氣似乎含著一絲落寞，正要詳說蓮花也好，只是桃花更適合做少女妝奩樣式，還沒開口，公主卻又笑道：“這間寢宮也是母後挑的。原本我想要對面的那一間，只因那間外頭有兩株淩霄花，窗下又有一灣溪水，我很喜歡……”她笑容微斂，聲音低了低，“可是，母後說那間不好，執意把寢宮定為這間。”
惜花看這兩間殿室，公主喜愛的那間位於背陰面，太後指定的則位於向陽面。公主體弱又深居簡出，還是住朝陽的屋子對身體康健有利，景致倒是小事了。
於是她不假思索道：“太後說得對，這間屋子陽光充裕，更適合做公主寢宮。”
公主微微沈默，才笑了笑：“是啊……母後說的，從來都是沒錯的。”
惜花看過醫書，此時滿心想著光照、陽氣對身體的利弊，一時竟沒註意公主語氣細微的異樣，附和地點頭：“太後見多識廣，又是過來人，自然比公主懂得多，她也是為了公主好。”
公主深深看了她一眼，神色更黯淡了一點，低頭掩飾了，勉強笑著說：“可不是麽……我該聽母後的才是。”
惜花這時察覺公主似乎有些悶悶不樂，便安慰道：“公主若是喜歡那景致，不妨把花移栽到寢宮窗外，再開一道小溪，也不是難事。”
公主笑著搖搖頭：“不必麻煩了，住久了，也慣了……何況，過不多久，我也要走了。”
惜花心中明白，點頭：“是。”
公主輕輕嘆了口氣：“大概是屋裏有些悶，我們到外面走走吧。”
惜花便陪著她出到院子裏。
時值暮春，雲晴池暖，垂柳依依，落花如雨。兩人談論了幾句景致，公主道：“這暉芳宮雖是偏僻，地方卻大，景色也是很好。”
惜花讚同。除了偏僻，論宮苑秀麗，暉芳宮在宮中也是能排在前幾位的了。
“我很喜歡，我也愛清靜。”公主輕聲道，“不過，母後問我，要不要改一改宮名。”
“是麽？”惜花有些驚訝，頓感好奇，咀嚼起這個她不曾留意的宮名來，“暉芳……”
她念過書，很快便識辨出這是出自陸機的《短歌行》：“蘋以春暉，蘭以秋芳。”初看並無不妥，可追究其意，上一句便是“時無重至，華不再陽。”聽著十分不吉。《短歌行》全篇哀喪消沈，有諸如“置酒高堂，悲歌臨觴。人壽幾何，逝如朝霜”之句，這樣意興蕭索的句子，拿來做公主的宮名，的確不宜。
惜花便微微皺眉，“太後所言極是，公主何不換一個名字？”
公主靜了片刻，方才輕聲開口：“這名字，我很喜歡……不想換。”
可這未免不吉啊！惜花搖頭：“這名雖美，意蘊卻不好，公主還是該聽太後的，換一個為是。”
公主又定定看了看她，才緩緩移開目光，神情有些飄忽：“母後之所以沒有徑直換掉，是因為這名字，乃是父皇起的。”
惜花一怔，原來是先帝起的名。
“萬物光景皆無長久，適逢其時，樂時樂，悲時悲，不奢望，不強求，這意蘊不好麽？”公主微微一笑，“我倒是很喜歡。”
惜花心中突然一震，心頭像數只沈睡的的鳥兒陡然驚飛，隱入四面八方。雖然混亂，卻別有洞天一般。
她默默思量品味，公主卻輕輕點頭：“自然，在姑姑看來，母後才是對的，我懂。”
惜花嘴唇半啟，下意識地想要辯解，卻又一時不知該怎樣講，只覺心中雜亂，終是沒有作聲。
深夜裏，公主一人獨對燭火，抱被而坐，心沈得厲害。從白日的情形看來，鄭嬤嬤和木香的擔心很有道理——惜花總是毫不猶豫地認同太後是對的，顯然心思目光與太後一致，她本身又是太後的得力親信，又怎會違背太後呢？
只怕她做的這些，不過是哄著自己、穩著自己，以免自己在出嫁前再度輕生而已……
嫁便嫁了，反正自己為了不牽連滿宮宮人，已決意不再輕生。可是如今惜花既已知道自己提前懂得了駙馬是誰，一定會牽連出鄭嬤嬤等人，等自己出宮成了婚，那她們可就……
公主臉色發白，心直直沈到了底。
既然如此，還是主動向母後請罪罷，這是她們唯一的生路了。她咬緊了牙關。至於惜花……
對，去見母後她必會陪著，得想個法子支開才行。
公主如坐針氈，度日如年，眼睜睜盼了兩日，終於等來了機會。惜花要去繡衣局商討嫁衣事宜，這是大事，沒有一兩個時辰是回不來的。這是個好時機。
待惜花出門後，公主便帶上木香匆匆也出了門，抱定破釜沈舟之心去往萬禧宮。
再說惜花去了繡衣局，恰好兩位領頭的老師傅被雲妃臨時召見，都是不在，嫁衣的事便暫時議不成了。好在惜花也不急，她知道嫁衣不過做做樣子罷了，於是並不等待，略囑咐兩句便回來了。
回來得知公主出了門，她心便突地一跳。上次禦花園的事後，公主再沒有出過門，老老實實待在宮裏。今天怎麽突然就出門了呢？何況，還不曾告知自己一聲……
惜花即刻問道：“公主去了哪裏？”
小宮女們皆是不知。惜花又找到宮門守衛，厲聲詢問，終於得知了公主出門的方向。
這個方向行去，有好幾家宮苑，邱嬪的曉晴宮，太後的萬禧宮，以及另兩位嬪妃的住處……
到底是哪裏？惜花眉頭緊鎖，心莫名跳得厲害。
不，不會是邱嬪，她們並無交情……別人……也不是……
是萬禧宮……只能是太後的萬禧宮，多半就是！
可公主上萬禧宮做什麽呢？她明明如此畏懼太後，怎會無緣無故主動上門！……她為什麽要見太後……還要瞞著自己……
忽如其來地，一股莫可名狀的恐慌奔襲而至，讓惜花手上發抖，背上發涼，腦中僵滯，唯有一顆心警示般地狂跳不停。
一種極為危險的預感籠罩下來。
那是一種殺身之禍近在咫尺的顫抖和心悸感。
她顧不得再問，顧不得再想，什麽也顧不得，飛身奔出，用盡全身力氣向萬禧宮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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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有了這個疑慮之後，隨即日夜不安，她數次強迫自己靜下心來思量，卻仍是如墜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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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她真是騙自己，又是圖些什麽……是母後看出自己不是失足而是自盡，所以才遣她來穩住自己麽？但惜花這兩日教自己應付之語又是盡心盡力，不像是敷衍……
到底什麽才是真相？只要猜得稍稍不對，後果便是難以設想的可怕……公主心如油煎，輾轉難眠。
惜花說得對，自己是想活著，想活下去！……只要能不嫁入酈家，別說做個出家人，就是一輩子做個灑掃的婢女自己也感激涕零！公主心潮激烈翻湧，胸口不住起伏……哪怕是死了，也比生不如死要強得多……
這一回，能活嗎？上天真的肯發慈悲，給自己一條活路嗎？
她無限興奮期盼，卻又無法遏止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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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惜花是奉母後之命穩住自己，那麽等自己出嫁後，木香和鄭嬤嬤必定遭殃，只因自己得知駙馬為誰是從她們那裏悄悄傳來的……這是犯了大忌，母後一定不會放過她們……不如自己現下就去向母後請罪，只說這是自己逼著她們做的，自己一定老實成婚，求母後饒她們一命……母後雖然嚴苛，可答應過的事總是算數的。
可若惜花是真心要幫自己，那麽此舉則將事情全盤暴露，所有人都受牽連，頭一個遭殃的則是惜花……
到底該如何是好？
從起初的興奮、感激、慶幸，到懷疑、猶豫、恐懼，再到此刻的焦灼、折磨、痛苦，簡直讓公主像從雲端跌入了沼澤。
除非能證得惜花之心，否則便是大禍臨頭。
夜不能寐了兩天，她終於想到了一個試探的法子。
這日用早膳，公主特意招惜花服侍，將其餘人遣了出去。
日日早膳都是惜花親自做的，這回也不例外，有小巧玲瓏的三鮮包子，潔白香甜的桃花山藥糯米糕，鮮美嫩滑的小盅蝦仁蒸蛋和細膩清甜的紅棗燕窩粥。又配有開胃小菜如白玉春筍尖與玫瑰腐乳等，共有四樣，也是精心調制，香氣撲鼻，誘人食欲。
惜花近日極為忙碌，雖說定下了計，可明面上公主的婚事籌備還得如期進行。她忙著嫁妝禮儀的事，簡直不得喘息，因此這幾日竟未發覺公主異樣，此時獨自一人侍候公主身旁，這才發現公主似乎憔悴了一些，對著一桌子的早膳，吃得也是心不在焉。
橫豎身旁沒有外人，她便直接問道：“公主看著精神不濟，可是近日練得累了？”
“啊，只是日子越來越近，有些擔心罷了……”公主笑了笑。
這也是人之常情。事關重大，又是第一次行事，怎能不怕呢？惜花點點頭，柔聲安慰道：“公主不必怕，天意如此，你是依照天意而已，於心無愧的。”
那樣狠毒荒淫的紈絝，本就不該與公主匹配。
公主面上神情似乎松緩了些，輕輕點頭。“有姑姑幫我，我……我不怕……我想要姑姑陪陪我。”她擡起眼睛，望向惜花。
惜花心一軟，想事情雖然緊急，卻也要穩妥為先，不可讓公主過分緊張。於是微笑道：“好啊，奴婢願意陪著公主。這樣吧……今日不練了，休息一日，奴婢陪公主說說話。”
公主歡喜起來，似乎精神也高漲了一些，“好……我也想與姑姑說話。”
她一高興，食欲似乎也跟著好了，不多會兒用罷了早膳，便拉著惜花在自己宮裏轉。
“姑姑不知，我這裏許久沒有來過客人了……雲妃嫂嫂代管宮務後，時常派人給我送東西，十分周到，可她也是不便來。”公主微微垂下頭，“就連母後，也是我遷居這裏的第一日，才進屋來坐過。”
那距此也有好幾年了。惜花心下惻然。不過縱然無人來訪，公主殿內也是有人日日打理，倒也窗明幾凈，一塵不染。
“你看這妝臺，”公主擡手一指，“也是母後給我定的。”
惜花看向梳妝臺，這是一座黃花梨三屏風春日桃花樣式的妝鏡臺，四角鏤空，雕工精美，貴重非常。
“原本監工的人問我想要什麽花樣，我說要蓮花的，可是做好送來後，母後不喜，便換成了桃花的樣式。”公主看向惜花，“姑姑你說，是蓮花好，還是桃花好？”
惜花細看那屏風，在高超的技藝下，所雕的桃花栩栩如生，灼灼其華，好一派春光喜人。對於一個少女來講，蓮花確實失於清寂寡淡了，不如桃花春意盎然，富於蓬勃生機。她張口便道：“果真是桃花更好，太後所選不錯。”
公主眼睫微動，垂下目光，笑了笑：“……姑姑說的是，還是母後比我有眼光。”
惜花聽公主語氣似乎含著一絲落寞，正要詳說蓮花也好，只是桃花更適合做少女妝奩樣式，還沒開口，公主卻又笑道：“這間寢宮也是母後挑的。原本我想要對面的那一間，只因那間外頭有兩株淩霄花，窗下又有一灣溪水，我很喜歡……”她笑容微斂，聲音低了低，“可是，母後說那間不好，執意把寢宮定為這間。”
惜花看這兩間殿室，公主喜愛的那間位於背陰面，太後指定的則位於向陽面。公主體弱又深居簡出，還是住朝陽的屋子對身體康健有利，景致倒是小事了。
於是她不假思索道：“太後說得對，這間屋子陽光充裕，更適合做公主寢宮。”
公主微微沈默，才笑了笑：“是啊……母後說的，從來都是沒錯的。”
惜花看過醫書，此時滿心想著光照、陽氣對身體的利弊，一時竟沒註意公主語氣細微的異樣，附和地點頭：“太後見多識廣，又是過來人，自然比公主懂得多，她也是為了公主好。”
公主深深看了她一眼，神色更黯淡了一點，低頭掩飾了，勉強笑著說：“可不是麽……我該聽母後的才是。”
惜花這時察覺公主似乎有些悶悶不樂，便安慰道：“公主若是喜歡那景致，不妨把花移栽到寢宮窗外，再開一道小溪，也不是難事。”
公主笑著搖搖頭：“不必麻煩了，住久了，也慣了……何況，過不多久，我也要走了。”
惜花心中明白，點頭：“是。”
公主輕輕嘆了口氣：“大概是屋裏有些悶，我們到外面走走吧。”
惜花便陪著她出到院子裏。
時值暮春，雲晴池暖，垂柳依依，落花如雨。兩人談論了幾句景致，公主道：“這暉芳宮雖是偏僻，地方卻大，景色也是很好。”
惜花讚同。除了偏僻，論宮苑秀麗，暉芳宮在宮中也是能排在前幾位的了。
“我很喜歡，我也愛清靜。”公主輕聲道，“不過，母後問我，要不要改一改宮名。”
“是麽？”惜花有些驚訝，頓感好奇，咀嚼起這個她不曾留意的宮名來，“暉芳……”
她念過書，很快便識辨出這是出自陸機的《短歌行》：“蘋以春暉，蘭以秋芳。”初看並無不妥，可追究其意，上一句便是“時無重至，華不再陽。”聽著十分不吉。《短歌行》全篇哀喪消沈，有諸如“置酒高堂，悲歌臨觴。人壽幾何，逝如朝霜”之句，這樣意興蕭索的句子，拿來做公主的宮名，的確不宜。
惜花便微微皺眉，“太後所言極是，公主何不換一個名字？”
公主靜了片刻，方才輕聲開口：“這名字，我很喜歡……不想換。”
可這未免不吉啊！惜花搖頭：“這名雖美，意蘊卻不好，公主還是該聽太後的，換一個為是。”
公主又定定看了看她，才緩緩移開目光，神情有些飄忽：“母後之所以沒有徑直換掉，是因為這名字，乃是父皇起的。”
惜花一怔，原來是先帝起的名。
“萬物光景皆無長久，適逢其時，樂時樂，悲時悲，不奢望，不強求，這意蘊不好麽？”公主微微一笑，“我倒是很喜歡。”
惜花心中突然一震，心頭像數只沈睡的的鳥兒陡然驚飛，隱入四面八方。雖然混亂，卻別有洞天一般。
她默默思量品味，公主卻輕輕點頭：“自然，在姑姑看來，母後才是對的，我懂。”
惜花嘴唇半啟，下意識地想要辯解，卻又一時不知該怎樣講，只覺心中雜亂，終是沒有作聲。
深夜裏，公主一人獨對燭火，抱被而坐，心沈得厲害。從白日的情形看來，鄭嬤嬤和木香的擔心很有道理——惜花總是毫不猶豫地認同太後是對的，顯然心思目光與太後一致，她本身又是太後的得力親信，又怎會違背太後呢？
只怕她做的這些，不過是哄著自己、穩著自己，以免自己在出嫁前再度輕生而已……
嫁便嫁了，反正自己為了不牽連滿宮宮人，已決意不再輕生。可是如今惜花既已知道自己提前懂得了駙馬是誰，一定會牽連出鄭嬤嬤等人，等自己出宮成了婚，那她們可就……
公主臉色發白，心直直沈到了底。
既然如此，還是主動向母後請罪罷，這是她們唯一的生路了。她咬緊了牙關。至於惜花……
對，去見母後她必會陪著，得想個法子支開才行。
公主如坐針氈，度日如年，眼睜睜盼了兩日，終於等來了機會。惜花要去繡衣局商討嫁衣事宜，這是大事，沒有一兩個時辰是回不來的。這是個好時機。
待惜花出門後，公主便帶上木香匆匆也出了門，抱定破釜沈舟之心去往萬禧宮。
再說惜花去了繡衣局，恰好兩位領頭的老師傅被雲妃臨時召見，都是不在，嫁衣的事便暫時議不成了。好在惜花也不急，她知道嫁衣不過做做樣子罷了，於是並不等待，略囑咐兩句便回來了。
回來得知公主出了門，她心便突地一跳。上次禦花園的事後，公主再沒有出過門，老老實實待在宮裏。今天怎麽突然就出門了呢？何況，還不曾告知自己一聲……
惜花即刻問道：“公主去了哪裏？”
小宮女們皆是不知。惜花又找到宮門守衛，厲聲詢問，終於得知了公主出門的方向。
這個方向行去，有好幾家宮苑，邱嬪的曉晴宮，太後的萬禧宮，以及另兩位嬪妃的住處……
到底是哪裏？惜花眉頭緊鎖，心莫名跳得厲害。
不，不會是邱嬪，她們並無交情……別人……也不是……
是萬禧宮……只能是太後的萬禧宮，多半就是！
可公主上萬禧宮做什麽呢？她明明如此畏懼太後，怎會無緣無故主動上門！……她為什麽要見太後……還要瞞著自己……
忽如其來地，一股莫可名狀的恐慌奔襲而至，讓惜花手上發抖，背上發涼，腦中僵滯，唯有一顆心警示般地狂跳不停。
一種極為危險的預感籠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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