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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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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言

收到消息的時候,惜花久久說不出話來。

光天化日,大庭廣眾,還跟了好幾個服侍的人,公主竟然在禦花園裏落了水!

好在,當年雲妃落水後,禦花園當值的宮女太監便全換作了懂水性的,是以事發後很快將公主救起,公主短暫暈迷,性命倒是無礙。

可公主怎麽會落水呢?安頓太醫診視後,惜花匆忙詢問,得知當時木香等三名侍女恰好俱不在身邊!

她立時便覺得不好。為何這麽巧?她們一走,公主就失足了嗎?還是有人要謀害公主,特意將人支開?又或是……公主自己打算……

想到這裏,她的腦子就嗡嗡直響,在偏涼的春日裏出了一身汗。

失足太過巧合,謀害又無緣由,恐怕大約就是……可是,公主為何要這樣做?她自認從未苛待過公主,雖撞破公主犯忌,也好言好語把事情遮掩過去了,平時也是盡量溫柔小心,體察人意,難不成還比梁姑姑照管時讓公主委屈嗎!

不錯,公主是受了多年委屈,可為何偏偏在她接手上任不到一月時要輕生呢?何況,一旦她出嫁,便能脫離宮中這尷尬冷漠的處境……再忍過兩個月而已,便做不到麽?

沒等惜花想出個子醜寅卯,她就與滿宮下人一道,跪在了暉芳宮的院子裏。

——太後駕臨。

聽到通報時,眾人已是面如土色,齊齊跪了一院子。待太後的輦駕在院子正中落下,眾人更是俯首屏息,一動不動,有的已經暗暗哆嗦了起來。整個暉芳宮靜得針落可聞。

此時已是黃昏時分,天色已暗,灰沈沈的,樹影墻影交織相映,整個院落便像籠罩在一片陰雲裏。外加太後的宮人侍衛重重肅立,更是讓人透不過氣來。

惜花心頭大石也重逾千斤,但她仍能維持鎮靜,不敢失禮,恭恭敬敬向太後問了好,說公主性命無憂,正在房中歇息。

太後一言不發。梁姑姑嚴聲發問:“公主好好的為何會落水?惜花,太後把公主交給你,你就是這麽服侍的?”

惜花急忙俯身叩首:“奴婢知罪!”

木香小心地替她分辯:“回姑姑的話,今日公主在禦花園落水,惜花姑姑並未在場,而是留在宮中辦事……”

“雖然如此,這也是奴婢看顧不善所致,難辭其咎。”惜花即刻接話,鄭重道,“辜負了太後的囑托,奴婢有罪,請太後責罰!”

梁姑姑又問:“跟著公主的人是誰?”

木香連同兩名宮女不敢隱瞞,嚇得俯首:“……是奴婢!”

“為何讓公主落水?”

惜花開口:“事發時她們都因故離開了公主身邊,兩人取衣裳,一人取風箏,皆未在場。落水緣由,奴婢還在追查。”

梁姑姑看向太後。太後冷冷道:“全是廢物。”

眾人恐懼至極,跪在那裏鴉雀無聲,連求情求饒都不敢有一句。

這時,太醫從公主寢宮出來,急忙向太後稟告,大意是公主已經醒來,因搭救及時,只是受了些寒,並無大礙。

太後揮了揮手,臉色仍是陰沈沈一絲未改。太醫連忙退下。

到底公主還是有驚無險地救回來了,接下來的責罰便未出人命,重在警告——暉芳宮裏,凡今日當值的宮人,杖責二十,罰俸半年;未當值的,只罰俸。跟著公主去禦花園的三人,杖責三十,罰俸一年。

大約是顧著惜花關系萬禧宮的臉面,太後並未罰她受杖,而是讓她跪著監刑,反省自己的過失。

“再出差錯,一個不留!”太後鳳目一挑,語氣冰冷,也不去見公主,徑自起駕離開。

天色益加暗了下來,濃雲堆積。一張刑凳擺在了惜花面前,公主的乳母鄭嬤嬤被按上去,第一個受罰。

板子毫不留情地落下,拍擊在她的身上,發出一聲聲令人心驚肉跳的悶響,伴隨受刑人痛苦的□□,回蕩在死寂的院子裏。

二十杖畢,鄭嬤嬤已是血透衣擺,起不得身,被人扶了下去。

第二個是公主貼身侍女木香,她要挨三十杖。行刑太監並不因對方是個柔弱女子就手下留情,照樣板板生風;豆大的汗珠很快遍布木香一頭一臉,匯同淚水一道淌下,忍痛的悶哼也漸漸虛弱。

惜花只能端跪在刑凳前監刑,目睹她受杖責,板子飛快地一下又一下,結實地打在她身上,血跡開始滲出了外裳。

惜花有些恍惚。她仿佛回到那一天,自己也是一聲不出地跪著,耳邊是板子重重拍擊身體的可怖聲響,懷月的哭喊聲越來越弱,終於……

她猛地哆嗦一下。幾粒涼涼的水點吹到她面上,她從心悸恍惚中回過神來,又是一陣挾著水意的涼風撲來,原來竟是下雨了。

濃重的暗雲層層堆積,未入夜天已黑,雨絲紛紛落下,使得這片昏暗沈悶的宮苑更加涼意侵人。

三十杖畢。木香同樣走不動路,被人架下去了,另一名宮女被拖到刑凳上,板子聲又起。

惜花在雨中端跪在地。面前刑凳上一個又一個地換過去,拍擊聲,□□聲,哭喊聲,似沒有止境一般。

已經蘇醒的公主坐在床頭,聽著窗外驚心的行刑聲和啼哭聲,看到紙窗上映出的刑杖起起落落的影子,禁不住臉色慘白,渾身顫抖。

——她知道,這是太後一個嚴厲的警告。

她本想一了百了,卻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牽連著滿宮的下人。

“公主!”門被輕輕推開,鄭嬤嬤和木香相互攙扶著,極為吃力地走進來。她們已經上過了藥,可只要動彈一下,傷處便疼痛難忍。

“公主……”她們忍疼上前,探問公主身體,“公主可好麽?”

公主一見她們這副模樣,忍不住淚流滿面,抱住她們:“是我對不住你們……都怪我,連累了你們……”

木香與鄭嬤嬤眼中也滿含淚光:“我們知道公主心裏的苦……是永遠也不會怪公主的……”

公主淚水簌簌而下,懊悔地搖著頭:“不會了……以後我再也不會了……”

外頭細雨依舊飄著,暉芳宮十之七八的下人都挨過了杖責後,刑罰終告結束。

最後一名被打完的太監被扶走後,惜花這才挪動僵硬酸疼的雙腿,從濕漉漉的地面起身。她略略扯了扯衣裳,來不及重新整妝,把濕了的鬢發撥了撥,便去探看公主。

公主靠在床頭發呆,眼圈通紅,顯然是哭過,身子還在隱隱發抖。

惜花輕聲道:“公主身子可好些麽?太醫是否開了藥?”

公主緩緩看向她,沒有作聲。一旁伺候的未受杖責的小宮女答道:“太醫走之前開了藥,正在熬呢。”

惜花吩咐:“夜裏風涼,公主又受了寒,你去點一個暖爐進來,順道看看公主的湯藥。”

“是。”

支開了小宮女,惜花上前兩步,望向公主,仔細端詳她的神情,輕言緩語地問道:“公主,今日在禦花園到底出了什麽事?如何會落水呢?”

公主身體一僵,抓著被子的手指繃緊了,小聲道:“……是我不小心……”

惜花盯著她的神色,更加柔聲地問道:“真的麽?公主……當真是失足才落水麽?”

公主有些局促地擰了擰身子,別開目光,“是……是我不小心……絆著了,才跌下去……”

惜花又問:“公主是在哪裏絆著了?”

公主驚慌地看她一眼。

惜花含笑柔聲解釋:“奴婢沒有旁的意思。只是想著那地方太過危險,怕日後也絆著了別人,想問清了好讓人去修整一番。”

她的笑容從來溫柔親切,極能撫慰人心,公主果然安定了一些,只是搖頭懨懨道:“……我不記得了。”

“也是,那麽大一場驚嚇,哪裏還能記得。”惜花深有同感地點頭,“公主好好安養,奴婢先告退了。”

臨出門,她又轉過身,安慰道:“今日太後動怒,也只是著急心疼公主,責罰才會重了些……公主別往心裏去,好好養好身子要緊啊。”

公主落水後臥病休養,閉門不出;宮人們被打的打,罰的罰,能當值的寥寥幾人而已,暉芳宮上下一片狼狽,一連幾日見不著幾個人影,唯聞各屋裏換藥時的痛哼□□,比從前還要寥落淒涼。

木香傷得重,四日後才能勉強起身。方能挪動,她便強撐著去服侍公主。惜花見狀,把她叫了過來。

“看你傷還沒好全,再多養兩日吧。”

木香感激道:“多謝姑姑……可奴婢上回沒能照顧好公主,這回更不敢懈怠……”

惜花看向她:“只要照顧好了,公主便不會再出事麽?”

木香聽她話裏大有深意,頓時一驚,擡眼觸上她的目光,只覺那目光格外敏銳,仿佛已經洞察了她的一切秘密,不由慌張地垂下眼睛,沒能答話。

“公主究竟為什麽落水?”

木香低聲道:“……不是失足麽?……公主深居簡出,也沒有與人結仇……”

惜花聽她試圖轉移話頭,笑了笑:“木香,你還不說實話嗎?”

木香臉色頓時變了,“姑姑何出此言?”她強作鎮定,卻不敢迎視惜花的目光。

惜花道:“若我要向太後稟報,清明那日的事就已經稟報了,何必等到今天?你我的職責是照料公主,公主出了事,我們一樣是萬死……如今公主已經想不開到了這個地步,你還不實話實說,是要等公主再有第二次性命之憂嗎!”

木香猝然一震,禁不住直直地望向惜花,見她眼中有責備,有心急,還有一片坦誠,霎時間心底劇烈動搖。她下意識地看了看四周,發現此處隱蔽,四下無人,頓時明白了惜花的用意。

再一想,方才惜花語中已經篤定公主落水是自己輕生,想來也是瞞不過了。

她於是深深吸了口氣,半晌後平靜開口:“姑姑也知道,公主不得太後寵愛,這其中原因……除了公主比不上端華長公主出色,還因她出生在……出生在清明。”

惜花早已猜到,並不驚訝,只是點點頭。

“聽鄭嬤嬤說,原本太後懷孕時,太醫預算的產期並非是清明,只是那天太後因事勞累,公主早產,這才不巧生在了清明。”木香講述道,“公主的生辰引起了流言,太後十分煩惱,便嚴令不許提起公主生辰,年年的清明,公主都是孤零零難堪地度過,她不能做生日,就連提也不能提,這生日就是她的羞恥……那天,姑姑,公主是第一次給自己慶生,往屋裏供花,從前都沒有過的。”木香看向惜花。

惜花心中暗暗嘆息。

“雖然出生日子不好,可太後還是對公主寄予厚望的……在公主小時候,便請了許多老師來教公主。”木香接著道,“可是公主資質不出眾,即使名師相授,各門技藝也是平平,太後便十分失望,與公主說話常常都是教訓……譬如公主喜愛嬌嫩的顏色,太後便斥責她小家子氣、不穩重;公主喜愛琵琶,太後便斥責輕浮、不入流……公主本就膽小沈靜,這樣一來就更不敢多言,也就更不討太後喜歡了。”

“後來我們才知道,那位太後寵愛的端華長公主喜愛穿紅色、紫色,善彈古琴,公主便刻苦練琴,衣裳也只挑紅色和紫色,只盼太後能夠滿意,能多少喜歡她一些……只是端華長公主的能說會道、伶俐大方,公主是實在學不來了。”

惜花心中感慨,開口:“……只是這些,公主也不至要輕生罷?”

“姑姑說的是,只是這些,公主還是受得住的。”木香頓了頓,咬了一下嘴唇,“事情出在公主的婚事上。”

惜花立時看向她:“婚事?”

“嗯。原本結親人選是瞞著大家、不會提前露出風聲的,公主自然也不會知道,”木香的聲音不自覺更壓低了一分,“可鄭嬤嬤偷偷打聽到了可靠的消息,知道了駙馬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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